背后有双眼

25岁的乔嫣从美国FBI特工学院毕业后,回到家乡海都,成为市公安局的一名犯罪画像师。她居住在逐浪岛(原型鼓浪屿)上的乔氏府,那是岛上的历史风貌建筑。上班的第一天,她在等候渡轮时,看到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的背影,觉得像极了某个男人。 乔嫣正式加入公安局新成立的特别侦查组,特别侦查组由乔嫣和其他三名女成员——从大学借调来的心理学教授曾锦苓、擅长心理学的刑警莫语晴和计算机高手万星组成,主要通过对作案手法、现场布置,犯罪特征等的分析,来勾画案犯的犯罪心态,从而进一步对其人种、性别、年龄、职业,外貌特征、性格特点乃至下一步行动等作出预测。她到刑警支队支队长尉迟弘的办公室报道,见到了那位英气逼人而又冷若冰霜的顶头上司。那是个光华耀眼而又神秘莫测的男人,两人产生了微妙的交集。

催眠疗法
莫语晴正式回归了,乔嫣一回到办公室,就见曾锦苓和莫语晴相谈甚欢。莫语晴穿着天蓝色的衣裤,明亮、清爽的颜色,阳光从窗外直射进来,落在她发际眼底,那样亭亭玉立,明艳动人。
“什么时候办喜事?”莫语晴把阳光带进来,温暖了乔嫣。
“我可不想这么早结婚。”莫语晴有几分羞涩,“我还要再多考验他一段时间,自己也好好享受单身时光。”
“海先生年纪不小了,他一定很着急吧。”曾锦苓打趣。
莫语晴甜甜的笑着,在阳光下抖落着无数青春的喜悦。“他还不敢提。再说了,我的身体才刚复原,也不适宜求婚。”
她是那样神采飞扬,容光焕发,哪里像是受过重伤刚刚痊愈的。反观自己,乔嫣心中抽痛,她只能分享着别人的温暖和喜悦,却一边吞咽自己的冷寂和苦涩。
下午临近下班时,乔嫣接到卓莠琴的电话,问她案子忙完了没有,是否能回家吃晚饭,她知道卓莠琴是在试探,便答应回家吃饭。
回到家后,卓莠琴一个劲地询问是什么样的案子,连回家都不行。乔嫣原本心情就不好,被念叨得烦躁不已。随便敷衍了几句,她不愿再面对卓莠琴,转身去了厨房。
阿秀姨在厨房内忙碌地准备晚餐,乔然给她打下手。乔嫣呆立在厨房门口,她的头晕晕的,怔忡失神。
阿秀姨走到煤气灶旁,将灶台开关打开,火苗窜了起来。乔嫣猛然惊醒,乔然还在厨房里面!她正想冲过去熄火,却见乔然踉跄着后退几步,随即站定了。她没有再像过去那样跌倒在地,尖声惊叫。
“小然……”乔嫣迷惑地喊,“你……不怕火了?”
“我已经好多了。”乔然面露欣喜之色,“那个医生,真的很厉害。虽然还是会怕,但是恐惧感没有以前那么强烈了。”
“什么医生?”乔嫣更迷惑了。
“姐,你别生气,我不是不相信你的能力。”乔然担心乔嫣不高兴她找别的医生,“我只是很着急,想要尽快把对火的恐惧症治好,你工作这么忙,不可能老跟我耗时间,所以我向教会的朋友打听,有人跟我推荐了省精神病院心理科的主治医师章天葆,说他是留美的心理学博士,非常厉害。我就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去了,章博士人很随和,也很有耐心。
“他用什么方法给你治疗的?”乔嫣问。
“是催眠疗法。”乔然说,通过催眠,挖掘心灵或记忆深处的东西,看是否经历过某种窘迫的事件,寻找到发病的根源。
“催眠疗法。”乔嫣的内心被这四个字触动了。在美国,尽管执法官不情愿利用催眠术,但随着催眠对恢复目击者记忆力的帮助越来越大,洛杉矶警方、纽约警方、美国联邦调查局都开始逐渐接受了催眠术。她也考虑过借助催眠来唤醒那 12 小时的记忆,但是如果催眠师的催眠做得不好,没有在最后关头把患者唤醒到现实生活中来,会留下后遗症。出于这点顾虑,加上对七年前事件的恐惧心理作祟,她一直不敢尝试。
但是现在,她迫切需要找回那 12 小时的记忆,而且既然章天葆对乔然的治疗卓有成效,就说明他的催眠技术是值得信赖的。她也动了找章天葆催眠的念头。
吃过晚饭,乔嫣匆匆赶往医院。左岸很识趣地离开了病房。
乔嫣突然想起,章天葆是尉迟弘的恩师,当初还介绍外甥女韦依珊和尉迟弘相亲。便问:“你和章天葆,还有联系吗?”
“为什么突然问起他?”尉迟弘很是疑惑。
“晚上回家吃饭时,听乔然说教会的人介绍她找章天葆治疗对火的恐惧症。”乔嫣告诉他,治疗效果不错,现在乔然对火的恐惧程度已经比以前减轻了不少。
“那是好事啊。”尉迟弘为乔然感到高兴,“我们都很忙,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面了。平常偶尔打电话也是谈和工作相关的事情。章天葆是个了不起的心理学专家。当初因为妹妹的事情,我接受过他的心理治疗,也因此对心理学产生兴趣,拜他为师。”
“乔然的恐惧症不是已经很久了,怎么到现在才找医生治疗?”尉迟弘又问。
乔嫣轻叹了口气。“她很信任我,一直相信我能够治好她,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但是现在因为吕斌的缘故,她希望自己能够尽快消除恐惧症,更好地和吕斌相处。”
“爱情的力量真是伟大。”尉迟弘感叹,“如果他们能修成正果,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是的。”乔嫣轻轻地应了一声。
他们四目相瞩,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的,用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感情的口吻问:“喜欢我送给你的礼物吗?”
乔嫣的眼光定定的停驻在他的脸上。她觉得喉头紧逼,情绪昏乱,无法发出任何的声音。
尉迟弘的眼睛也没有离开她的脸,静静的望着她。“不喜欢?”
“很喜欢。”乔嫣嗫嚅着从喉咙里逼出几个字,“但是,太贵重了。”那样精美的钻戒,价格至少在十万元以上。
“离我近一点。”尉迟弘轻声说。乔嫣低俯下身子,尉迟弘用胳膊松松的圈住了她,凝视着她的脸庞。“没有任何东西比得上你的贵重。”
乔嫣的眼眶里满盈着泪珠,悬然欲坠。她把脸埋入他的脖颈,心中在疯狂呐喊着:“我该怎么办?如果当时开枪的人真的是你,那么你就是我的杀父仇人,可是,我偏偏爱上了自己的杀父仇人。你已经用你的爱编织了一张天罗地网,把我牢牢禁锢在其中,我这辈子都挣不脱,也逃不掉了!”
尉迟弘的手指绕着她的发梢,细滑的头发柔软的缠在他的手上。“我们打的赌,会赢吗?”他的声音低沉喑哑。
“什么赌?”乔嫣仿佛没听清楚。
“你怀孕了吗?”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还不知道。”她的声音更低,却十分清晰。
“你希望赢还是输?”他叹息着问。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幽幽的,好似长而震颤的音符。
话又停顿了。他慢慢地拉过她的双手,阖在他的掌心里。她的手指在他掌中轻颤。
“不说这些了,免得你为难。”尉迟弘呓语般的,“有些事情,我确实不该瞒着你。但越爱一个人,就对她越在乎。越在乎,就越害怕失去……” 他们彼此都未再发一语,夜,随着他们沉重的呼吸声而流逝。
临睡前,乔嫣给乔然发了条短信,让她帮忙和章天葆约个时间,周末的任何时候都可以。
乔嫣在周六下午依约去了章天葆的办公室。她对章天葆的第一印象不错,文质彬彬、谦和有礼。他询问了乔嫣想要接受催眠治疗的原因,还有失忆的具体情况,之后将他带入了一个拉着窗帘, 摆放着一张床的独立房间。
乔嫣在床上躺下,闭上眼睛。章天葆关掉了刺眼的顶灯,将房间的灯光换成更加柔和微弱的壁灯。
“首先把注意力放到自己的腹部,感受自己每次呼吸时带来的腹部的凸起和凹陷。”乔嫣按照章天葆的话做,大概五分钟之后,章天葆又要求乔嫣把注意力转移到胸腔,感受胸腔的起伏运动,甚至可以尝试着去听自己的心跳。
章天葆的声音低沉又轻柔,混合着大自然的音乐飘浮在乔嫣的周围。随后是放松自己的手臂和脚。乔嫣突然产生了一种轻飘飘的感觉,但是能够清楚听见章天葆的话语以及窗外传来的声音。
大概又过了十几分钟,在周围的环境足以让乔嫣舒服入睡的时候,章天葆低沉的声音又在她的耳边响起。“你能想起什么样的场景吗?”
“老别墅的蔷薇花园。”乔嫣回答。
在章天葆的问题引导下,乔嫣仿佛置身于无数次在她的梦境中出现的那个迷雾山庄花园内,明亮的月光下,花园内奇花异卉争艳。她在焦急地寻找一个男人,那男人不知去向,她急得四处乱转,分不清方向。终于,她急速奔跑起来,穿过花园,冲进了前方一栋精致的三层建筑,客厅布置得富丽堂皇,里面空无一人,她沿着右手边的走廊行去。
走廊尽头有一扇洞开的大门,里面是一个偏厅。乔嫣走了进去,一张长沙发被挪到一旁,沙发下的石板被人撬开,露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洞口,她往洞内看,下面有一段石阶,她顺着石阶往下走,底下竟别有洞天,是一个很大的地下室,里面有居所,还有研究室。
乔嫣进入后立即惊呆了。她的父亲乔岩峰呆坐在地上,衣衫不整、满面泪痕,他的怀里抱着一个女人,那女人赤身裸体,浑身血污,一动也不动,似乎已经死了。
有个男人双手握枪,手中的枪对准了乔岩峰。他就是乔嫣正在寻找的那个男人,她当时并不知道他的名字,但现在,她对他的名字再熟悉不过了。是的,尉迟弘,那个长久以来困扰她的梦境,梦境里的男人,她的第一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尉迟弘!
“是你害死了我的妹妹!”尉迟弘怒吼着,凌厉而坚决的目光几乎要射穿乔岩峰的脑袋,“我要杀了你,替妹妹报仇!”
乔岩峰依旧呆坐着,他被一种巨大的悲哀所笼罩。就在此时,他怀中的女人骤然睁开了眼睛。“哥,求求你,不要开枪。”女人几乎用尽了全身最后的气力呼号,“如果你开了枪,我会死不 瞑目……”
“不要开枪!”乔嫣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嘶声喊着,扑向自己的父亲。
“砰——”震耳欲聋的枪声响了。乔嫣亲眼看到,鲜血从父亲的胸部喷溅而出。在极度的恐惧和悲痛的双重刺激下,她眼前发黑,失去了知觉……
“现在你慢慢睁开眼睛。”章天葆的声音将乔嫣从遥远的记忆中唤回现实。 催眠结束了,乔嫣睁开眼睛,呆怔数秒后才坐起身来。她觉得浑身酸痛而乏力,用手支着额,剧烈的喘息着,四肢都在颤抖。
“你再躺下休息一会儿,我到外面等你。”章天葆很温和地说完,随即轻轻走出房间,带上了门。
室内消失了脚步声,立即显得可怕的空旷和寂寞起来,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乔嫣一个人。她坐了许久,心情渐渐平复下来,她脚步沉重地走进章天葆的办公室,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感觉好些了吧?”章天葆关心询问。
乔嫣抬起头来,接触到一对深沉、含蓄而带着笑意的眼睛,章天葆的头发梳得油光齐整,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整个人显得神采奕奕。他穿着和所有医生一样的白大褂,却带着一股特有的潇潇洒洒的劲儿。
“好多了,谢谢你。”乔嫣被章天葆的神采所感染,阴寒的心也有所回暖。
“我听乔然说,你在美国的时候是精神科医生,当时怎么没有请同行帮忙催眠?”章天葆很随意地和乔嫣聊起天来。
“就是因为自己做这行,才更有顾虑。”乔嫣坦白相告,“而且,内心一直有种排斥和抗拒,既想知道那 12 个小时发生的事情,又害怕面对。我一直没能恢复记忆,大概跟潜意识里的逃避也有关系吧。直到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情,让我很受困扰,我才下定决心,要把当年的记忆找回来。”
章天葆了然微笑。“我看到你在职业一栏填写的是犯罪心理画像师,你在公安局工作?” 乔嫣轻轻点头。
“你认识尉迟弘吗?”章天葆又问。
“嗯……认识。”乔嫣不由自主地把头垂了下去。
“到午饭时间了,走吧,我请你吃饭去。”章天葆盛情邀请。
乔嫣怔了怔,第一次看病,医生就请病人吃饭,这似乎不合常理。
“你现在给尉迟弘打个电话,他要是有空一起过来。”章天葆笑对乔嫣讶然的目光,“你是尉迟弘的女朋友吧。他跟我说起过,女朋友是他们公安局的犯罪心理画像师,刚才看你的反应我就猜到了。不用担心,我没有什么不良企图,就是想和你交个朋友,我们也算是同行,以后可以相互交流经验。”
乔嫣不觉面露赧色,是她曲解了人家一片好意。“尉迟他今天有很重要的事情,中午肯定是来不了了。他的那一份,我替他吃吧。”
尉迟弘被枪击的事情不便透露,乔嫣便找了个借口。盛情难却,毕竟是尉迟弘的老师,她也不好推却。
“那也行,等下次他有空了,再一起聚聚。”章天葆并不强求,“附近有一家花园茶楼环境很不错,我们到那里去。”
茶楼就在附近,走路可以到达。路上乔嫣仍有些心神恍惚,脑中不停回放着被催眠唤醒的可怕画面。但是,她并没有亲眼看到尉迟弘向父亲开枪,虽然根据当时的情景判断,开枪的除了他,应该不会有别人,可她还存有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
茶楼位于名人故居的花园内。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极具江南园林的韵味。远离城市喧嚷,别有幽趣。
章天葆已提前订好包厢。坐在铺着绸缎的榻上,推开古色古香的窗户,可见下方一座戏台,一泓清池,一座曲桥。
用餐前,身着旗袍的女侍者为他们沏了一壶茶。乔嫣一直对着窗外的戏台出神,女侍者走后,章天葆端起一杯茶,递到乔嫣手中。乔嫣紧握着茶杯,迭着腿,把晶莹剔透的茶杯放在膝上。玻璃杯里碧绿的茶,透过杯子,把她那秀气的手指都映成了翡翠般的淡绿色。
阴天室内光线较暗,章天葆站起身来,打开了室内所有的灯。灯光下,乔嫣倚窗而坐,她的外套脱下挂在衣架上,身上只穿着淡紫色羊毛衫,衣服上有精致的钩花。浪漫的色彩,娇美、神秘,非常符合她自身的气质。
章天葆在心中赞叹,这样精致的脸部轮廓,优雅的着装和姿态,看起来真像一幅画。
第一道菜端上桌了,乔嫣还保持着同样的姿式,那杯茶盈盈握在手中,那些澎湃的思绪,慢慢的随着茶香溢出来。
“你打算一直坐在那里神游四海,不吃饭吗?”章天葆忍不住出声。
乔嫣很缓慢地转过身来。“真不好意思。”她的眼睛迷迷朦朦的,“想起以前的一些事情后,心里就变得很不安。”她双手紧握着茶杯,有些茫然无措。
“我很担心你会把杯子捏碎,这里的餐具都很贵,要赔钱的哦。”章天葆开起玩笑。这玩笑像是会传染,两人的眼光一接触,乔嫣就噗哧一声笑了。
章天葆的嘴边也绽开了笑。“心情好点了吗?”
“好多了,谢谢你。”乔嫣真诚道谢。章天葆温暖的笑容,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她的心情不似先前那般压抑了。
章天葆清了清嗓子问:“那 12 小时的记忆,你希望全部恢复吗?”
乔嫣心中彷徨,眼神却很坚定。“希望!”
“但是……你这个样子……”章天葆有些顾虑。
“没关系的。”乔嫣表明决心,“既然决定接受催眠这样的方式,就一定要坚持到底。
章天葆鼓励般地点点头。“不能一蹴而就,这需要一个过程,慢慢来。”
“我有个请求。”乔嫣恳切开口。
“请说。”章天葆镜片后面的一对眼睛虽然敏锐,却也温和。
“我找你催眠的事情,暂时不要告诉尉迟弘。”乔嫣又不自觉地双手紧握住茶杯,“我不想让他为我担心,等有了合适的时机,我会自己告诉他。”
章天葆微笑着说:“就算你不交代,我也不会主动告诉他。医生本来就有替病人保密的义务。”
乔嫣轻吁了口气,她决定等尉迟弘伤好出院后,和他开诚布公的谈一谈,哪怕真相再残酷,都必须面对,逃避终究不是解决的办法。
一顿饭,乔嫣吃得无滋无味,幸而有章天葆言笑晏晏,令人如沐春风,多少驱散了些许她心头积压的阴霾。他见多识广、博学多才,乔嫣为他在心理学专业方面的独到见解所折服,她也明白了尉迟弘为什么会拜章天葆为师,他的确是能使人得到教益和帮助的好老师、好朋友。
晚上去医院的路上,乔嫣觉得小腹隐隐作痛,到医院后先去了一趟洗手间,褪下内裤,看到上面沾了血迹,是例假来了,很准时。她没有怀孕,那场赌注,她和尉迟弘都输了!
她在一种绞痛的情绪里,体会出一件事实,她是希望能赌赢的。她爱尉迟弘,疯狂般爱着他!尽管母亲极力反对,尽管父亲很可能死在他的手中,可是,她仍然热切渴望能够怀上他的孩子。即便不能和他在一起,她也想要以这样的方式来延续他们的爱情。可如今希望彻底落空,她觉得每根神经,每根纤维都在痛楚。
此时尉迟弘正和吕斌在病房内谈话。吕斌来向他汇报,发现了迷雾山庄隐藏的巨大秘密。此前乔嫣推测出海博天很可能一直被藏在迷雾山庄的地下室后,局里就调派人手,对迷雾山庄展开了全面搜查。警方人员经过这一段时间以来的彻底搜查后,不但找到了废墟下的地下室,还发现地下室的墙壁间封藏着许多具人的白骨,都是死去已久,尸体已白骨化。对白骨进行勘验后确认,白骨化尸体有男尸也有女尸。
搜查工作是吕斌主要负责的,他说了自己的想法:“我起初怀疑张雅洁和海博天一样,被关起来了。不过整个地下室都搜遍了,并没有发现任何人。后来仔细想想,张雅洁更有可能是海博天所说的一男一女中的那个女人,她这些年假装失踪,实际上在从事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没准跟邓啸龙是一伙的。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尉迟弘半靠在病床上,他暂时理不出头绪来,现在一心盼着见到乔嫣,也没心思多想,只是觉得吕斌辛苦了这么长时间,应该给他一点甜头。“为了肯定你的工作成绩,我给你一样奖赏吧。”
“什么奖赏?”吕斌来劲了。
“我家里的钥匙。”尉迟弘淡淡地说,“在我的外套口袋里,就挂在衣架上,你自己去拿。”
吕斌一时摸不着头脑。“为什么把家里的钥匙给我?”
“如果不好好利用这段时间,等我出院回家,你就没有机会了。”尉迟弘显得很正经的样子,“我家有一台进口施坦威古董钢琴,乔然一定会喜欢。”
吕斌恍然大悟,他挠着头嘿嘿笑了起来,那笑容竟然有几分腼腆。“头儿,你这是在教唆我犯罪啊。”
“我只是让你带乔然去弹钢琴,怎么就是教唆你犯罪了?”尉迟弘故意板起脸来,“是你自己想歪了,你要是敢在我家里犯罪,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明白明白。”吕斌嘴上也正经回应,心里却早已乐开了花,他从尉迟弘的外套里取出钥匙,高高抛起,再伸手接住,“头儿,多谢了,你对我的好,我会铭记在心。”
病房门忽然被推开,乔嫣走了进来。吕斌正做着关于乔然的种种肖想,心虚得迅速将钥匙藏进自己的口袋。“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们。”他一溜烟跑了。
“吕斌怎么啦?”乔嫣看出他的神情举止不大对劲。
“他最近表现不错,今天受到领导表扬,高兴坏了。”尉迟弘若无其事地说。
乔嫣也没有起疑心。“左岸怎么不在这儿?”她走过来,在床沿坐下。
“我知道你要来,让她先回去了。”尉迟弘凝视着她,眼神清亮,“你不在的时候真难熬,简直是度时如年。”
乔嫣怅然微笑了,她哄孩子似的弯下腰,吻他的面颊,小腹蓦然一阵胀痛,她“咝”的吸了口气。
“怎么了?”尉迟弘关切地问。 乔嫣心底漾开了一片模糊的酸涩。“我……来例假了,肚子痛。”
尉迟弘愣住了,心里涌塞着一份难言的、酸楚的感情,里面带着浓浓的失望和沮丧。
乔嫣低低叹息。一时间,两人都默然不语。
“我们……还能再赌一次吗?”半晌,尉迟弘恻然开了口,他那潮湿的眼睛显出份孩子气的任性和固执,还有痛苦和悲哀,这绞痛了乔嫣的心脏。
她转身走向窗前,背对他,瞪视着窗外夜空中的几点寒星。“我现在不想说这个。”她蠕动着嘴唇,声音软弱得像是窗隙间的微风,“等你出院后,我们再好好谈谈,好吗?”
“好。”尉迟弘轻声答应,不能遏止自己那澎湃的感情,和深切的感伤。
第二天,乔嫣又一次去了章天葆的办公室,接受催眠。
“砰——”她昏厥之后,又一声枪响将她从沉睡中惊醒。她震愕回头,正见到尉迟弘对着乔岩峰又开了一枪,乔岩峰连中三枪,气绝身亡。
“我建议你不要继续下去了。”催眠结束后,章天葆见乔嫣的脸色苍白得吓人,仿佛大病了一场,语重心长地劝她不要再接受催眠了。“你不易受到暗示。你对自身的保护意识十分强烈,对于任何想要帮助挖掘你内心的行为都有较深的抗拒,因此很难对催眠师产生信任感,除非是十分了解你的朋友。
我上回没有直说,而是邀请你共进午餐,就是希望你能够对我产生信任感。但是,你开始信任我了,却还是不信任催眠,只能强制进行,这样就会对身体造成一定程度的伤害。这次的催眠层次比上一次更加深入,因此你受到的伤害也更大。
“再让我试一次吧。”乔嫣言辞恳切,“中午我请你吃饭,算是礼尚往来,也可以进一步增加对你的信任感。”
章天葆镜片后的眼睛散发出柔和的笑意。“佳人主动邀约, 鄙人不胜荣幸。既然这样,我们就继续为下一次催眠培养信任感吧。”
午餐乔嫣选在一家西餐馆,章天葆谈兴甚浓,乔嫣却是意兴阑珊,但又不好扫人家的兴,只得强打起精神,装出兴致高涨的样子。但是她的表现怎么瞒得过身为心理学博士的章天葆。
“不想听就不用勉强。我也不是话痨,是为了给你解闷才没话找话说的。”章天葆有些挫败地自嘲,“不过,好像适得其反了,你肯定觉得,这人怎么唠叨个没完没了,太讨人厌了。”
“我绝对没有这种感觉。”乔嫣急忙解释,“我只是有些不舒服,不想说话。”
章天葆倒了杯热茶递给乔嫣,她握着茶杯,仰头喝了一大口茶,深深的吐出一口气来。她凝视着茶杯中袅袅上升的雾气,出着神。脸色稍稍好转了一些,神智却深埋在一个他接触不到的世界里。
章天葆望着乔嫣叹口气,从她手中轻轻的拿掉茶杯,忽然把她的双手紧握在自己的双手中。 乔嫣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颤栗了一下,慌忙抽回了手。
“对不起,我只是想安慰一下你。”章天葆不安地去看乔嫣的眼睛,她的睫毛低垂着,眼光望着下面,似乎又回到了那个他所接触不到的世界里。
“乔嫣!”他柔声低唤。
乔嫣震动了一下,似乎回过神来了,她抬眼看他。
“你和尉迟弘有多久没见面了?”她不动声色地提醒他,他刚才那样的举动, 是很不妥当的。
“和我外甥女韦依珊有关的那个案子了结后,就没有再见过面。”章天葆讪讪笑着,“说起来,我还介绍外甥女和尉迟相亲过。尉迟不同意,我费尽口舌,才说动他见珊珊一面。当时我并不知道他已经心有所属,他也没有告诉我。
结果,据说他把珊珊毫不留情的批判嘲讽了一顿,珊珊回来找我哭诉,不过她向我转述的尉迟的话,听起来倒是不无道理,而且还活学活用了我教给他的心理学知识。就是直白得太伤人自尊。我替他说话,还挨了珊珊的骂。”
乔嫣还清楚记得相亲时尉迟弘说过的每一句话,现在回想起来,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吕斌在下班前给乔然打了个电话,问她晚上方不方便一起吃晚饭,晚饭后想带她去一个地方。
乔然欣然应允了。这还是乔然和吕斌第一次在外面正式约会,吕斌带乔然去了一家法国餐厅。这是一家很古典、艺术气息很浓的餐厅,窗玻璃是彩色玻璃拼 起来的花玻璃,桌上铺着红白格子的桌布。
吕斌和乔然的座位顶上有一盏晶莹的水晶吊灯,桌上有个漂亮的玻璃杯,里面点着一支蜡烛。
不远处摆放着一架三角钢琴,一个年轻女孩正在弹奏优美的曲子。乔然的目光被那个弹琴的女孩所吸引,专注地欣赏着。烛光映照下,她的脸上散发出梦幻般的光彩。
“她弹的肯定没你好。”吕斌呆望了乔然好一阵子,才适时地引出了那台施坦威古董钢琴,“大神探家里有一架典型的路易 15 风格的钢琴,属于施坦威皇家系列,制造于1924 年。”
乔然的眼睛立即闪闪发亮了。“是在船屋吗?我怎么从来没听我姐说过。”
“不是,是在他市区的房子里。”吕斌为这话起到的效果而窃喜,“那是他的私宅,你也不方便去。不过这几天他住院了,家里空着,如果你有兴趣去看看那台钢琴,一会儿吃完饭我可以带你去。”
“没有钥匙怎么进去,撬锁吗?”乔然天真地问。
愉悦的笑容从吕斌眼里溢出来。“他家的钥匙在我这儿,他住院期间,把房子交给我管理了。我特别上网查了资料,资料上说,每一位钢琴家都梦想有一架施坦威,这是音乐界授予施坦威至高无上的赞誉。你可以尽情弹奏,我就好好欣赏,没有人会打扰我们。”
“真好。”乔然低语,脸上已漾起一丝红晕来了。声音里微微带着颤音,兴奋而好奇的颤音。
用餐期间,吕斌悄悄给尉迟弘发了条短信:你的奖赏我笑纳了,今晚就带乔然去弹钢琴。很快便收到尉迟弘回复的短信:酒柜里有红酒,你自己挑选。
吕斌忍不住笑了,这好人做得真彻底。他原本想点一瓶红酒的,但是既然尉迟弘连家中的好酒都肯大方出让,就不在这儿浪费喝酒的时间了,在家里,更具情调。他想象着那“情调”的画面,一颗心已飘飘然的飞到了那台古董钢琴处。
进入尉迟弘的家中,见到客厅里那台施坦威古董钢琴后,乔然立即发出一张惊叹,欢快地跑了过去。奢华的色调和恢宏的造型都令她赞不绝口。
“你先好好感受一下,我出去买点东西马上回来。”吕斌不等乔然回应,就飞快地出门去了。
她摇头笑笑,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琴盖。
吕斌手中捧着九十九朵玫瑰,一路嘴里哼着小曲。室外冷飕飕的,但他那颗年轻的心像一盆烧旺了的炉火,热烘烘而又暖洋洋的。
推开门,美妙的钢琴声便飘传入耳,不愧是古董名钢琴,声音听着和普通钢琴就是不同,虽然他说不上来,具体不同在哪里。
他手捧着花束,轻手轻脚地走到乔然身旁,就站在那儿,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乔然穿着一件粉红色的上衣,白色长裤,披着一头柔顺的长发。她的手指熟练的在琴键上滑动,带出了一连串流动的音符。仿佛这架具有近百年历史的古董钢琴是活的,是有生命的。
在明亮的灯光下,她那张白净的脸庞,好似名贵的白瓷塑像,异常细致、雅洁。 一曲既终,乔然抬起头来,看到吕斌手里捧着的那一大束玫瑰花,面颊上蓦然涌上一片红潮,她的睫毛垂了下去,遮盖了那对黑亮的眼珠。
吕斌一步一步,往乔然那儿缓慢的移过去。乔然往琴凳边上挪了挪,给吕斌腾出位置。
吕斌在乔然身旁坐下,双手将鲜花递给她。
乔嫣接过那束玫瑰花抱在怀里,低语着说:“谢谢。”她仰起脸来,那流动的眼波,长而微卷的睫毛,粉嫩的双颊,颤动的小嘴……吕斌看着她,不自禁的目眩神驰,而不知身之所在了。
乔然也同样在看他,那盈盈如秋水的眸子闪烁着幽柔的清光。
然后,他取过她怀里的花束,轻放在地上,一下子就紧拥住她,连思想的余地都没有,嘴唇就紧贴在她那柔软、细腻的嘴唇上了。他贪婪、甜蜜的吻着她,她一心一意的反应着他,身子软绵绵的贴在他胸怀里…… 她浑身颤栗着,身子向后仰去,手撑在钢琴的键盘上,灵性至极的黑白键碰撞出生命最华美的乐章。 天地似乎在这一刹那间才混沌初开,她纤细的手指撞击着柔和的琴键,时而慷慨激昂,时而悠扬婉转。
周一上班时间,李淑桦提取了乔嫣的口腔粘膜 DNA,她的父亲乔岩峰失踪多年,又是在海文卿故居失踪的,因此怀疑那些白骨化尸体中有乔岩峰。
等待 DNA 比对结果的时间里,乔嫣忐忑而焦躁,一种恐惧的感觉将她紧紧抓牢。尽管内心早认定父亲已不在人世,催眠也帮助她确认了这个事实。但毕竟从未见过尸体,多少还残存着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而如今亲眼见到那些触目惊心的骨骸,假若父亲也在其中,多么残忍,多么让人难以承受!
不过最终的 DNA 比对结果证实了,那些白骨化尸体中并无乔岩峰。乔嫣呆坐在尸体解剖检验室内,用双手托着下巴,对着面前的那几具白骨发愣,脸上有种萧索的、无助的神情,好像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这些白骨里面没有父亲,这是好事。但是,她的头胀痛昏沉,意识迷离飘浮,当年那个 AC5 项目的研究,应该就是在地下室内进行的。这些白骨,会不会和那项研究有什么关系?
怔忡良久,她缓缓起身,眼前有些发黑。
“不舒服吗?”李淑桦关切地问。
“头有点晕,大概是精神太紧张了。”乔嫣用手揉了揉额角,“很害怕这些白骨里面有我的父亲,这个结果,让我松了一口气。”
“你的父亲只是失踪,只要没有确切找到尸体,就还有生还的希望。”李淑桦安慰她,“你的脸色很不好,要不要请假回去休息?”
“没事的。”乔嫣虚弱回应,她望着窗外灿烂的阳光,心中却是无尽的阴寒、痛楚、迷茫,与混沌。
她从提包里取出手机看时间,已近中午 12点了,时间过得真快。身边是走廊的窗户,阳光正好直射在她的手机上,手机上悬吊着测紫外线手机链,有精美水晶吊坠。
手机链本身是透明的,但在太阳下会变成紫色、粉色、黄色、蓝色等,紫外线越强,颜色越深,像夏天雨后的彩虹一样漂亮。这种手机链适合女生用来预防紫外线,避免皮肤晒黑,乔嫣当初是出于好奇心买的,买来之后只是作为装饰,没有真正发挥过作用,这会儿五彩缤纷的颜色给她昏暗的视线注入了光彩,她不由得细细端详起来,这一端详,她忽然有了意外的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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