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她有此一问,倒是怔了怔,想想也别藏着掖着了,干脆说实话吧,“我家这情形你也不是没瞧见,哪里还供得起我念书?还是先谋个差使,分担些家计才是正经。xinwanben.com” 章清亭却不以为然,“话虽没错,但你这十年寒窗,难道就为了考个秀才免个赋税?这也太不合算了吧?你有去参加过乡试么?” 这北安国的科举制度基本和南康国一样,章清亭出身官宦人家,自是清楚。 “呃,去年秋天本来可以去参加乡试的,但是筹措不到路费……”赵成材有些脸红地推搪着,“等日后再说吧!” 但章清亭哪是这么好糊弄的?当即摇头惋惜道:“那便又要耽误两年的工夫了,再没钱也该借点钱去的!你便是考不中,就当去学个经验,认得几个老师同学也好啊!这少壮还不努力,难道等着老大徒伤悲?到时你年纪也大了,恐怕还有家累,那就更无心进学了。虽说这中了举也未必能外放到个好地方当官,但只要入了仕途,一来身份地位可就一下子提上去了,二来就有了机会,等历练上几年,就算没有功绩,只要不行差踏错,总能有提拔的。到时你路子也打开了,人面也广了,还怕谋不到好差事?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是仕途不顺,只是个末流的八九品官,如这儿的县令一般,但大小总个官儿。多的不说,一家老小的生计全解决了,说出去也光宗耀祖。哪像你现在,就用个秀才身份,无非是到哪里混个师爷,做个教书先生,一辈子都得看人眼色去谋生!依我说,你倒不如定下心来,再发发狠,考个举人才是正途!” 赵成材听得愣了,这杀猪女分析得条理清晰,透彻明了,说的全是大道理啊!说句毫不夸张的话,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犹如醍醐灌顶般一下把他点醒,只是,他瞠目结舌地问:“你……你怎么懂这些?” 啊哟!不好意思,章大小姐一时卖弄,言多必失了。 章清亭瞟了赵成材一眼,面上仍是淡淡的,“这些道理很难懂么?虽然我没经过多少事,但也常常在市集中走动,听人说起,这举一反三,不就明白了?” 那你可真是个人才! 赵成材不大相信,却又不得不信。他开始有一点理解为什么精明厉害的老娘会如此推崇这个媳妇了,这一个杀猪女走街串巷都能生出这等见识来,若是让她投个好胎,那还了得? 但章清亭的话虽有理,可赵成材也要面对现实的生活,“我还是先找份事做吧,晚上回来再读书。反正去年已经错过了。就是后年我去应考,也得自己攒出盘缠来。” 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我就当是风险投资吧,章清亭想了想,当下拿了二两银子出来,“诺,借你吧!” 赵成材没想到她这么痛快就答应了,心下着实感激,“多谢了!” “反正你要还的!”章清亭一笑,收了借据。 见她这么爽快,赵成材倒也愿意跟她多说几句,“那个,方才我跟娘说了,你身上这三十多两银子要拿去做生意的,娘应该不会找你要了。只是她若问起你生意之事,你得想想怎么回她才好。” “这样啊?”章清亭略一思忖道:“那我出门没问题吧?” “这个我也提到了,你要做生意,当然要上街去逛逛的。” “那就好,谢谢你了。” “不用客气!”赵成材脸都红了,“其实该我谢谢你才对,刚给我讲了那么一通正理。”他也不知如何感谢,深鞠一揖,“日后若是有我飞黄腾达之日,必定不忘姑娘提点之恩。” 章清亭捂嘴偷笑,这个书呆子!不过也说不定,那戏里不常有这样的故事么?万一他将来真的走了狗屎运,谋个一官半职的,说不定还真有用处。 赵成材对章清亭这番话感激不尽,心想着,是不是干脆把那契约毁了,放人家姑娘离开得了!当时一气之下,怎么就定了这样一份荒唐契约呢? 就是章清亭真赚了千金,给他也不好意思收啊! 可转念一想,这刚成亲就休妻,不仅自己名声不好,于人家姑娘也不利。罢了罢了,还是过段时间,二人抽个合适的时机,静悄悄地再将此事了结了吧。 退了外屋,赵成材再看已经打包装箱的书籍,蓦地生出一种紧迫感来。 章清亭说得有理,自己十年寒窗,难道就为了博一个秀才功名,如小桃他爹一般在乡间了此残生么? 章清亭一个女孩儿家,从十三岁便开始杀猪,养活一家大小七口人。甚至嫁给他还愿意用千金自赎,这是何等的豪气? 相形之下,赵成材不得不自惭形秽,他除了博个小小功名,做了些什么呢? “你也就只是一口气!” “什么秀才?就是一个废才!” 这些话言犹在耳,赵成材不觉热血沸腾。 他不要只做一口气,他更不要做废才! 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苦是苦也,但能比章清亭去挣千金还艰难? 自己虽无天赋异禀,但却能以勤补拙啊?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妄自菲薄?不战而降? 若是连一个杀猪女都不如,自己还算是个男人么? 念及此,赵成材坐不住了,立即重新摊开书本,认真读书。 隔壁的章老师却一点也不知情,只斗志满满地要挣出千金,哪知明日天一亮,战斗的号角就要吹响! 第52章 耳光响亮 翌日清早,洗漱之后,章清亭连饭也不吃,就打算出门去。 赵王氏上赶着亲亲热热地道:“媳妇,还是吃了早饭,我陪你一起去,也帮你拿个主意!” 你要去了我还能干个啥?章清亭冷冷斜她一眼,“不劳婆婆费心,媳妇还是自己去先瞧瞧的好!要是有想法了,自当回来再向您禀明。” “哎呀!咱们一家子还说什么见外的话?”赵王氏十分想跟去,满面堆笑道:“咱们以后也别学你相公,那么文绉绉地说话,怪累得慌的!” “这却不妥!”章清亭绵里藏针地给顶了回去,“媳妇虽然愚钝,可也知道夫唱妇随,既然相公身上有功名,说话自然要讲究礼节,这往来见人,才不至于失礼。” 赵王氏自以为幽默的哈哈笑道:“什么功名,不就是个酸秀才?” 章清亭故作正色借机教训,“婆婆此言差矣!相公身上这秀才功名虽然低微,但也不可容人小觑了去!除了免除徭役,连见到知县都可以不跪、地方也不能随意对其用刑,足以显示其有别于我等平头百姓。婆婆身为相公母亲,偶然关起门来,出言无状倒不要紧,但若是让有心人听了去,传扬开来,一来倒像是您自轻自贱自家儿子,二来玷辱了秀才名称,少不得连县令都要寻您的不是,那时遭到训斥,丢人现眼,可就悔之晚矣!” 这番话,说得全家人都是干眨巴眼,如坠云里雾里。 有这么严重么?章清亭那话的意思他们听不大懂,但有一点是明白了,就是以后可不能随便拿着秀才名声开玩笑了,这搞不好还要见官去! 唯一听得懂的赵成材,只觉自己的腰杆子无形之中硬了几分。章清亭说的当然都是对的,只是在普通人家里,谁讲究这么多?得意起来就夸耀一番,没事就拿着涮涮玩笑,哪管什么忌不忌讳的? 可章清亭这么一说,无形之中就拔高了他在家中的地位,将他和大众区别开来,这能起到什么效果?这就能提高人的自信。 不仅是让别人。更让自己时刻牢记:你是个秀才,不是平民!秀才就要有秀才该有的样子,秀才就应该做秀才的追求! 赵成材瘦弱的小胸脯挺得更高,更加坚定了昨晚定下的鸿图大志。 暂且也不跟家人挑明,他是个脚踏实地的实干派,要不也吃不了十年寒窗的苦,此时更决心要以行动来证明。 章清亭把一家子人忽悠完了,趁着赵王氏还没反应过来,转身就走。 冷不丁张金宝从旁边窜了出来,“大姐,你要出去啊?” “嗯。”章清亭从鼻子里应了一声,脚步不停。 张家那几口都跟了上来,张小蝶更是上前拉着她的衣袖,“姐,咱们今天这就回门吧!” 什么?回门?章清亭拂袖甩开妹子,在院门那儿停住了。转过身来,冷冷的目光从张家六口面上一一扫过,“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这一家子,个个使劲冲她挤眉弄眼,跟得了羊痫风似的。 张发财道:“闺女。今儿这不是新婚三朝么?怎么能不回门?” 哈!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张家连房子都垮了,回那个门子去? 章清亭冷笑道:“你们别给我来这一套!是不是没钱了又想管我要钱?告诉你们!我是一个子儿也没有!” “就是!”赵王氏赶紧上来,“你们闺女现可是我们家的媳妇!她就是有钱也是我们家的钱!” “你胡说什么?”张发财不甘示弱地上前理论,“她现身上有的钱,也是嫁你们家之前,做我闺女时挣的,那还是我们家的!” “可她已经嫁进来了,这就是我们家的了!” “我们家的!” “我们家的!” …… 眼见两家子为了银钱明目张胆地争得鸡飞狗跳,面红脖子粗,章清亭只觉火气蹭蹭蹭往头顶直冒,实在气得不轻,这都什么人呀?全把她当摇钱树了! “够了!”她徒然提高了声音,厉声喝止,“你们有完没完?你们也知道这钱是我挣的,那就是我的钱!我想怎么用,那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们一个二个地来操心!” “就是!”张金宝想拉着章清亭走开,“大姐,你不是不想嫁这秀才么?咱们走!现在就走!你想带我们去哪里,就去哪里!” 章清亭不听则已,一听这话,更是火上浇油,当下一甩袖子,反手重重一个大耳光子就甩在他脸上。 “啪!”这一下,章清亭可是一点力道没留,十成十地用上了全力,耳光响亮之极! 张金宝被打得耳朵嗡嗡作响,半张脸立时都肿了起来。 一院子人全都吓得怔住了。 来北安国这么长时间,章大小姐郁闷过,无助过,烦恼过,忧愁过,恐惧过,害怕过……生活再窘迫,日子再难过,她虽也怨天尤人,却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 张、赵两家人实在是欺人太甚,把她气得实在是忍无可忍了! 章大小姐不发威,当我是病猫么? 她指着张家一众人骂道:“你们把我当成是什么人了?随随便便就送来给人做媳妇,随随便便就想带我走?这门亲事确实不是想我结的,但我既然进了这个门,即便是要走,也是堂堂正正地离开!把你们这些偷鸡摸狗,不入流的玩意儿统统给我收起来,以后要是再在我面前说这样的话,我见一次打一次,绝不手软!” “就是!我们家的媳妇哪是你们能指挥的?”赵王氏幸灾乐祸地落井下石,却不料刚好撞到章清亭的枪口上,正要说到这老虔婆,你自己跳出来,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婆婆,请您自重!”章清亭铁青着脸骂道:“他们再不好,也是我的父母弟妹!和我之间有什么矛盾,也让我们自己去解决!您是长辈,不该带个好头么?有这么跟着瞎起哄,唯恐天下不乱的么?还是想挑唆着我们手足残杀去?您可是秀才母亲,说起来也算是有点身分的,难道连一点道理都不懂?那您儿子这书,这真是念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一番夹枪带棍的,不仅骂了赵王氏,连赵成材也一并骂上了。赵王氏皮厚尚可,赵成材真的受不了了,脸涨得通红,羞愧得恨不得有个地缝能钻进去,可这还没完呢! 章清亭接着教训赵王氏,“再说今儿这事,不也是您闹出来的么?我的事可以不追究,但您欺瞒他们在先,食言在后,这是个做长辈、做亲家该有的样子么?您敢扪心自问,自己一点错处都没有么?” 赵王氏也觉颜面无光,讷讷地张着嘴,可就是想不出反驳的话来。章清亭说得句句在理,明着抬着她的身份,暗里却把她损得体无完肤。可又偏偏不带一个脏字粗言,叫人难以招架。 章清亭转过身来,指着张家一众人道:“我今儿就在这里把话说死了!你们都给我听好了,以后再想从我这儿平白无故地拿一个子儿都是不能够的!你们想要吃饭,想要活命,自己好好干活去!我这婆婆虽然欺哄你们,但她有一件事没做错!没有谁是合该白养着你们吃吃喝喝的,她既肯分你们一亩田地给你们去劳作,你们一个个有手有脚的,就好好自己干活去!” 一口气骂了这么半天,章清亭只觉胸中的闷气稍稍出了一点,又对赵成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