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火天沟, 覆满赤色火焰。 每走一步,业火带来的炙热之气便顺着脚心往身体里钻。 九嘤抬步走近,待来到白猫面前, 才轻轻弯下腰身, 小心翼翼的将小东西捞进了怀里。 四周本就热意翻滚,白猫身上更是又热又烫,方才被九嘤抱在手上, 它便缩了缩身子, 将小脑袋埋进那只冰凉细滑的手中, 来来回回的蹭了又蹭。 做人的时候,性格就分外恶劣, 变成了猫,也还是一点都没变。 九嘤微微垂眸,目光落在怀里的猫儿身上,眼神瞬间变得温柔沉静。 这一刻, 她终于明白为何清竹宗众人为何会这般毫无底线的溺爱扶灵。 身为长辈, 总是希望将最好的东西留给晚辈, 九嘤也不例外,现如今的扶灵, 在她眼中也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 前世曾经尝受过的痛苦,她不想扶灵再经历;前世从未享受过的安定生活, 她希望扶灵能拥有。 她愿意保护扶灵,教导扶灵,就像玄修和扶悦一样,以师姐的身份, 护她一生安乐无忧—— 既是补偿扶灵, 亦是补偿前世的自己。 天沟另一侧, 被白猫占据身体的少女正安安静静的站着,一动也不动。 见九嘤抱着白猫过来,她不由得弯唇笑了笑。 这样乖巧纯真的笑容,看着格外惹人疼爱。 九嘤尚未靠近,少女便将一枚金色鳞片递到她面前。 半个时辰过去,龙鳞表面的灵气已被业火耗尽,再触碰时,也没了冰凉之感。 九嘤接过龙鳞,动作中皆是耐心温和。 对待扶灵,她难得温柔。 白猫见状气愤不已,悄悄伸出一对小爪子在她掌心划了划,似在表达不满—— 臭九嘤,往日在宗里也不见你待我这样和善,这会对这个假扶灵,倒是一等一的好了。 手心传来一阵细微酥痒感,九嘤垂首一看,正好撞见白猫朝着扶灵龇牙的凶恶模样,一时没忍住,勾唇轻轻笑了笑。 小东西,脾气倒是大,生起气来,连自己都凶。 就是不知道是在气什么。 九嘤摇摇头,指尖无意在猫儿身上抚过,眉眼之间,满是无奈。 两人一猫一前一后走出天沟。 回到石窖后,白猫主动从九嘤怀里跳了下来。 被迫与灵兽交换灵魂,扶灵有苦说不出,她绕着自己的身体转了几圈,却不知该如何说出真相。 从灵魂进入白猫身体那一刻起,妖狐便将白猫灵识封印,让她再也无法与外界交流,即便是可通兽语的方栖山,也不能与她沟通。 想到这里,扶灵心中愈发丧气。 它停下步子,像是转累了一样,干脆趴在了地上。 正是烦躁无措之际,一缕白色衣角悄然落在她脚边。 她还未来得及抬头,耳侧又传来一声轻细呼唤,只一瞬间,便让她瞪大眼睛—— “扶灵,我知道是你。” 是九嘤的声音。 扶灵不敢肯定她是不是在叫自己,方才抬首,一只白玉似的手便托住它的身体,再一次将它抱了起来。 “你才是扶灵。” 耳畔又传来一句婉转女音。 扶灵终于确定,九嘤是在同自己说话。 它瞪了瞪眼睛,一双猫眼睁的圆圆的,眸光中映出的,是一张带着浅淡笑意的美丽脸庞,是它从未见过的温柔笑容。 “喵~” 不知为何,扶灵看着那张熟悉又漂亮的脸竟愣了好半天。 许久过后,它才张张唇,小声的叫了一句,似在回应一般。 九嘤闻声伸出一只手,在猫儿头上温柔的摸了摸,而后才轻声安抚, “莫怕,我会为你换回原来的身体。” “喵呜~” 话音刚落,空气中便又响起一声轻软猫叫。 而她手中的小猫,也在这一刻往她怀里钻了钻。 霸道又蛮横的动作,却并不惹人讨厌,反倒像在撒娇一样。 九嘤不自觉的弯唇轻笑,就连猫儿不小心按压到胸前伤口,她都没有意识到。 石洞之中,她并不知道白猫就是扶灵,因此才会对方栖山说出那番真心话。 想来,扶灵是将那些话听进去了,否则现在也不会这么亲近自己。 胸口传来一阵绞痛,九嘤轻喘口气,面上笑意骤散,但心情依旧很好。 倘若这件事能让她与扶灵的关系缓和一些,倒也不枉费她这段时间的努力。 移魂术是妖族术法,外界的人一旦知道扶灵中了此术,再想为她解咒便是难事。 毕竟,寻常修士哪里会解妖族的咒? 为防四宗的人怀疑,九嘤思索再三,还是决定在石窖中为扶灵换回身体。 她本想立即施法解咒,无奈胸口的伤时时作祟,让她无法静下心回忆移魂术的口诀,最后只得暂时放弃,先将伤养好。 石窖墙壁上嵌着数十颗夜明珠,窖内终日光亮如白昼。 九嘤纵身跃上圆台,方才坐下聚灵,心口处却传来一阵剧烈的痛意,让她连眼睛都无法闭上。 很显然,这已不是普通的伤了。 白猫眯着眼睛,慵懒的趴在旁边,并未注意到她面上一闪而过的痛苦之色。 直到九嘤将衣服一件接一件解开,露出胸前大片白嫩肌肤,扶灵才痴痴反应过来。 精致完美的锁骨与饱满圆润的玉峰,在中衣遮掩下若隐若现,愈发惹人遐想。 即便同为女子,扶灵看着那片雪白肌肤,也觉得有些脸红。 她似是羞怯,很自觉就捂住了眼睛,等了半刻后,却没有听到空气中有任何动静,不由得将瓜子轻轻挪开,又一次抬起头,飞快的朝身前衣杉半裸的女人瞥了一眼。 九嘤并未注意到这些,她对扶灵没有防备,也不介意在扶灵面前露出身体,毕竟,她二人本为同一人。 她微微垂首,将最后一件用来遮掩胸前春光的里衣给掀了开来。 只一眼,扶灵就看见了隐藏在薄衣下的那对丰盈雪白的酥胸,以及—— 从胸口蔓延到腰间的大片黑色印记。 像是墨水被打翻在白纸上一样,黑白映衬,没有形状,却诡异万分。 扶灵吓得不敢说话,连气都不敢大喘。 九嘤也发现了胸前的异样,她蹙了蹙眉,已然看出这团黑色是什么—— 正是妖狐掌风中隐藏的千年狐毒。 她是龙灵,这毒伤不了她,只是要费些时日运气疗伤,才能将毒逼出来。 九嘤悄悄松了口气,重新将衣服穿好。 扶灵被刚刚看到的景象吓坏,也不知是担心九嘤,还是担心自己,竟彻底安静了下来,既不吵也不闹了。 一人一猫无法交流,皆是各有心思。 九嘤闭目坐了两个时辰,胸口的疼痛散了些许,总算能够运功。 回忆起前世妖龙施展移魂术时的场景,她隐约想起了口诀是什么。 方栖山还在石洞中等着,再过两日,晋临等人也要过来,再不帮扶灵换回身体,就没有时间了。 伤虽未好,但九嘤不敢再耽搁。 当天夜里,她便成功让扶灵与白猫魂归本位。 作为妖族的高阶术法,移魂术对于施术者的修为要求自是不低。 本就被妖狐伤了元气,短时间内又施展这种等级的术法,九嘤也有些吃不消。 归魂入体,痛苦又伤身,扶灵昏迷了整整一夜才清醒。 待睁眼时,映入眸中的,正是九嘤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重新回到自己的身体,她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直到九嘤温声开口问候,她才慢慢回过来了神。 “身体可有不适?” 低沉婉转的声音,却处处透着虚弱的味道,不似她认识的九嘤,强势又自信。 扶灵眨了眨眼,眼神浮出几丝担忧。 她咬咬唇,没有回答九嘤的问题,目光只盯着对方那双毫无血色的薄唇,犹豫片刻才出声, “你受伤了?” 这句话中,有惊讶,也有担心。 九嘤也听了出来。 既在扶灵面前解了衣服,她就没有打算隐瞒这件事。 她点点头,直接承认, “只是狐毒,并非什么重伤,不必在意。” 口中说的虽是不在意,但周身灵素的剧烈波动,却说明了九嘤此时必定很不好受。 扶灵抿抿唇,心中还是有些担忧。 她本就好面子,九嘤又说不用在意,她便是想去关心,也不好意思再多问什么了。 气氛再次陷入一片尴尬寂静中。 二人互相看着,都没有说话。 最终还是地上的小白,轻声叫了几句,打破了这僵硬氛围。 多日相处,小白已经很亲近九嘤,九嘤对它,亦是十分温柔。 猫儿轻轻一跃,便从地上跳进了九嘤怀里。 扶灵静静看着,面上有些不开心。 至于在不开心些什么,她也不知道。 移魂术已经破解,便是时候离开冰湖了。 只是走之前,还有最后一件事没有做。 妖狐被制伏以后,便被九嘤封印在天沟外侧。 听闻它还未死,扶灵不免有些后怕。 直至亲眼看到那只红色的火狐,她的心才悄悄放松了些,原来九嘤早将妖狐的狐尾斩下,散去了它全部功力,让它再也无法作乱。 “为何不直接杀了它?” 扶灵不解,也不知道九嘤为何要带自己过来。 地上的狐狸睁着眼睛,连动都不动一下,被业火折磨许久,再加上狐尾被斩,此刻的它,就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九嘤毫不怜悯,这妖狐一而再、再而三的施展移魂术这样的恶毒术法,根本就没有将修士的命看在眼里。 今时今日就算她不杀它,伏阳宗的人也不会放过它。 更何况,它不光数次伤害扶灵,还知道自己的身份—— 光是这两点,她就不可能让它活着离开。 九嘤眼神冷如寒冰。 她从袖中取出玉骨簪递给扶灵,而后一字一句解释道, “我不杀它,是希望它能死在你手里。” 木簪冰凉,握在手中的那一刻,扶灵心口也泛出一阵凉意。 她怔愣片刻,还是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九嘤将她眼中困惑看的清清楚楚,想了想,直接将她推到了妖狐身前, “我说—— 我要你,亲手杀了它。” 现在的扶灵,太过单纯,也太过天真,根本不知道危险为何物。 想保护自己,就要成为这世间最厉害的强者。 而成为强者的必经之路,就是学会杀人。 有时候,心太软,只会害了自己。 初次杀人,总是会有诸多顾虑,更何况还是扶灵这样被人宠着长大的纯真少女。 玉骨簪被握于手心,她却始终无法下手。 九嘤站在一旁看着,一言不发,既不催促,也不劝导。 时间就这样在僵持中一分一秒逝去。 不知何时,地上的狐狸竟轻轻动了动,悄悄睁开了眼睛。 眨眼的动作太快,扶灵还未注意,狐眸中便闪过一道绿光,直朝她面上而来。 一时之间,她竟像傻了一样,痴痴的呆在了原地。 幸亏九嘤反应快,从她手中夺下玉骨簪,将那缕看不见的黑气打了回来,才让她免去了狐毒侵袭。 扶灵又惊又怕,方才大喘一口气,九嘤便再次将木簪塞进了她手里。 “看到没有,你不杀它,它便要杀你—— 杀了它。” 想起方才被妖狐蛊惑的一瞬,扶灵心口忍不住微微发颤。 这一刻,她终于不再犹豫,以玉骨簪为刃,彻底让它命陨。 离开石窖之前,扶灵还是忍不住叫停了九嘤。 从她苏醒到离开,只过了三个时辰。 在此期间,九嘤周身的灵素波动十分剧烈,这就说明她的伤一直都没有好。 冰湖中寒冷异常,出去后还要跨越数座雪山,更是需要消耗灵气。 扶灵担心九嘤路上会支撑不住,不由得想要多留几天,让她多休息休息。 毕竟,九嘤会受伤,完全是因为自己。 “我们过几日再出去不可以吗?” 扶灵这个要求,让九嘤有些摸不着头脑。 石窖里又热又闷,连小白都不愿多待,扶灵怎会提出多留几天? 九嘤十分不解,回首看了看扶灵,却见她双唇紧紧抿着,面上写满为难,心中愈发困惑, “为何?你不想早些出去?” 让扶灵承认自己是因为担心九嘤才不愿离开是不可能的。 她咬咬下唇,直接摇头, “我、我的伤还没好,身体有些不舒服。” 九嘤闻声蹙眉,不等扶灵反应,便直接捏住她手腕,指尖在上面轻轻点了点—— 体内灵气虽少,却在规律运转;丹田气息正常,并无异像。 九嘤松开手,往扶灵面前走近一些,朝她面上看去,那张娇俏纯丽的脸蛋上一片绯红,就连嘴唇,看着也格外水润。 怎么看,都没有问题。 “你看什么?难不成还不相信我的话不成?” 扶灵被盯得心虚,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敢与九嘤对视。 她都这样说了,九嘤也不好再说什么。 点点头,也就同意了这个提议。 二人便又在石窖中多待了两天。 再次离开的时候,九嘤的身体已经好了许多。 冰湖中又湿又冷,幸有灵气护体,二人才成功上岸。 扶灵一路上都安安静静跟着,竟难得的没有开口抱怨。 九嘤有些诧异,侧首多看了她几眼,但见她双颊红润,呼吸畅快,这时才恍然反应过来。 扶灵要在石窖中多留两天,根本就不是因为身体不舒服,而是为了自己—— 她在担心自己。 ※※※※※※※※※※※※※※※※※※※※ 关系终于好(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