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栖山眼中闪过炙热的光芒, 很显然,他对九嘤的提议动心了。 就算无法用龙鳞找到金龙,也无法否认它的价值。 龙灵周身正气浓郁, 那龙鳞上泛起的淡淡金色光华, 便是丝丝缕缕的正气。 拥有此物,日后驭兽会更加容易。 方栖山思索片刻,终于下定决心, 应下了这个交易。 二人皆身着白衣, 又都是清冷寡言之人, 甫一看去,就像是两位仙人于月下低吟浅谈一般。 端的是一幅好风景。 方栖山微微仰首, 抬目向身前的冷艳女子看去,目光中映出一丝困惑。 此次他被晋临唤回,目的就是为了寻找夏白荷与扶灵。 而这,也正是九嘤让他帮忙做的事。 他心中不解, 犹豫了半刻才轻轻开口, “天玄蝶追踪的是夏长老, 它们一路朝西,说明夏长老就在西方, 倘若你师妹的失踪与夏长老有关,那我们再往西走, 必定能找到她。” “既是如此,为何又要私下找我帮忙寻人?恕在下愚钝,未曾看懂九嘤姑娘的想法。” 一番言语,态度谦卑又大方, 实在是与传闻中的跋扈无礼大不相同。 九嘤对眼前少年的印象莫名好了些许。 回想起那夜被夏白荷偷袭时的场景时, 她心口不自觉的颤了颤。 那时她隐蔽气息藏匿在树梢之中, 连扶灵这个天修者都不曾发现,却被夏白荷轻易看穿。 而后,夏白荷更是凭借一件金缕蔽影衣就将她传送到了无回山谷。 此等实力,根本不是真正的夏白荷所拥有的。 联想天玄蝶的前行方向,九嘤心中隐隐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她转过头,将视线从西方收回,抬眸看向远方时,目光却落在来时的路上, “我担心的,是扶灵并未与夏长老在一起。” “你既然答应帮我的忙,有些事就不必问的这样清楚。” “扶灵身上有龙鳞碎灰之气,你用龙鳞追踪,便能直接寻到她的位置,至于夏长老,天玄蝶会带着晋临宗主找到她的。” 淡漠疏离的语气,唯有提到“扶灵”二字时,才能听出一些细微的柔软情感。 方栖山性子本就沉闷寡言,见九嘤态度冷淡,明显不想多说,他便噤了声,没有再问下去。 夜近三更,月色却越来越盛。 九嘤走在前面,行至半米远后,却一直不曾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停下步子,微微侧身,视线余光之中,映出一道白皙秀气的脸。 方栖山的脸—— 越看,越像女子。 或者说,本就是个女子。 前世司祺为争夺玄冥宗宗主之位,不仅害死了方克渊的两个儿子,连方栖山这个私生子也没有放过。 他一时得意,便向九嘤说出了一个秘密。 一个关于方栖山的秘密—— “什么私生子,明明是私生女,早知她是女子,我也不必费尽心思取她性命了。” 所谓俊俏儿郎,原来是娇柔少女。 不知为何,看着方栖山的身影,九嘤竟无端想起了扶灵。 而她的心,也在这一刻软了软, “若担心晋临宗主担心,可以留下书信告知行踪。” 方栖山站在原地,听见这句话嘴角不禁微微扬起,眼中也情不自禁浮出淡淡的笑意。 愣了半刻才点点头,轻轻的道了声谢。 都是十八岁的小姑娘,在外名声也都是一样的跋扈骄傲、目中无人。 但与扶灵相比,方栖山明显谦卑识礼得多。 九嘤一时感慨,心中,却愈发挂念起娇纵任性的扶灵。 方栖山留好书信,很快就回来了。 九嘤将龙鳞递了过去,又从袖中取出一只白色蚕茧。 月色映照之下,那茧丝上还泛着悠悠的银色柔光。 这不是伏阳宗才有的蝶茧吗?怎么会在九嘤手里? 方栖山有些惊讶,却不好意思开口询问。 九嘤倒不觉得有什么,直接解释道, “来时路过伏阳宗,顺手拿了一个。” 先是千蛛兽雌王被无声无息放出,后是蝶茧被顺手“拿”走。 他们伏阳宗好歹是四大宗派之一,怎么就成了一个可以随意进出的地方? 方栖山心中颇为无奈。 想来,九嘤那时就起了让她帮忙的心思。 考虑到九嘤担心师妹安危的焦急心情,她并未多说什么。 接过龙鳞与蚕茧,她立刻起咒施法。 片刻之后,又一只天玄蝶破茧而出,这一次,它的目的地却是在北方。 棕灰色的小蝴蝶在夜空中颤颤巍巍的向前飞去。 不止九嘤,连方栖山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扶灵在北面,而在此之前,他们一行人却朝着另一个方向前进。 这样找下去,恐怕永远都找不到人。 西方的尽头,是无回山谷;而北方的尽头,却是幽火神潭。 九嘤心下微沉,愈发确定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那妖物能借用夏白荷的身体进入清竹宗,必定是对她施了移魂术,既已掳走扶灵,她就没有了用处。 此时此刻,恐怕真正的夏白荷早已殒命了。 幽火神潭,封印着妖龙。 妖物带扶灵去那里,目的就只有一个,那就是解开封印,放出妖龙。 明日,便是扶灵失踪的第四天。 幽火神潭在极北之地,距离四宗极远,妖物赶路速度再快,四天时间也最多行至一半路程。 九嘤双唇紧抿,不愿意再耽搁。 不待方栖山反应过来,她就唤出腰间长剑踏了上去,顷刻之间,便已经来到数里之外。 方栖山将天玄蝶收起,连忙御风跟上。 二人一前一后,一个踏剑,一个御风,竟就这样不眠不休,连续赶了六天的路。 直至来到幽火神潭外围,九嘤才终于停下。 她修为高,连日来虽没有休息,却并未觉得有多劳累。 只是苦了方栖山,追了一路不说,刚落地就被催着放出天玄蝶找人。 幽火神潭在冰山之下,二人站在冰山脚下,周身四处皆是一片冰天雪地之竟,一时间都不敢贸然前进。 九嘤前世虽然来过,却是在昏迷时被司祺带过来的,因此也并不知冰山另一侧是何景象。 天玄蝶在方栖山的操纵下飞上天空,一双灰棕色的翅膀在这片茫茫雪色中异常显眼。 冰山上寒气甚重,绝非常人所能忍受。 即便有灵气护体,方栖山也忍不住开始颤抖。 就连天玄蝶,也难以承受这天寒地冻,前进的速度亦是越来越慢。 不过片刻,方栖山脸色便愈发苍白,头发与睫毛上,甚至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气。 九嘤见她这幅模样,心中难免有些不忍。 只是那妖物行踪还未确定,她也不敢将人直接扔在这里就离开。 雪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周围的温度,也更加低了。 九嘤抿抿唇,往方栖山身旁走近一些,刻意释出一些灵气为她取热。 待她脸上恢复些血色,方才低声开口询问, “可还能坚持?” 两人靠的很近,四周又萦绕着九嘤的灵气,方栖山竟有些紧张了。 她未曾注意,一股热气便从空气中渗到心田里,也让她的脸泛出了红意。 太热了。 就好像刚刚的冷,全都是错觉一般。 她面上红热正盛,抬头望向身前的白衣女子时,那张精致美艳的脸庞上映出的冷漠,却瞬间让她恢复了冷静。 方栖山为自己刚刚的怪异感觉感到羞赧不已。 对于九嘤的询问,她也只能摇头, “这里冰山积雪已有千年历史,灵气根本无法抵御这寒气。” 再真诚不过的语气。 若非真的待不下去,又有谁愿意在他人面前暴露软弱? 九嘤心知方栖山是真的坚持不了,而空中的天玄蝶,不知何时竟也飞了回来。 没有办法,只能先送人离开。 九嘤点点头,面上并未出现任何责怪之意。 “——我送你下山。” 二人花了半个时辰,才感受不到冰山带来的寒意。 九嘤找了个隐蔽山洞将方栖山安置好才离开,走之前因为担心那妖物会找过来,又特意将金缕蔽影衣也留了下来。 方栖山看着那件金丝软衣,心中不禁有些感动。 直到九嘤的背影消失不见,她才慢慢的将目光从洞口收回。 天玄蝶无法飞过冰山,寻找扶灵的任务,便又一次落到了九嘤身上。 距离扶灵失踪,已经过去了整整十日。 九嘤几乎能确定,扶灵和那妖物,就藏在这雪山之中。 没有天玄蝶的指引,想在这片白茫茫雪地之中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忍着寒冷,九嘤再次来到雪山之顶,她闭上眼睛,往四面八方释放出灵气,然而,方圆百里之内,却感受不到任何活人的气息。 她继续向前,再次尝试,结果却还是相同。 每失败一次,她的心便往下沉一次。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体内灵气将近耗尽,她才终于在空气中察觉到了一丝微弱灵气。 不是妖气——而是灵气。 九嘤体内灵气不多,又在这寒冷环境中待了数个时辰,也渐渐有些支撑不住。 她屏息静气,循着这丝细微的灵气飞快前进。 直到翻过三座雪山,她才发现这里竟藏了一条小湖,因着大雪不断,湖面早已结成冰块,若不仔细看,恐怕根本发现不了。 湖边角落被人破开一处小口,那缕微弱灵气正是从湖水里传出来的。 九嘤悄悄靠近,还未进入湖中,便嗅到一股极浓重的妖气—— 那妖物,必定就藏在这湖水里。 也不知它是用了何方法,竟将那一身妖气全锁在了湖水中。 灵气耗尽,九嘤不敢贸然下水。 她猜到妖物必定是在寻找幽火神潭的入口才会暂时躲在湖里,心中的忧虑情绪终于消减了些。 最起码,扶灵现在必定还是安全的。 因着担心被发现行踪,九嘤一丝灵气都不敢泄露。 她蹲在湖边静静看了半刻,鼻翼间妖气起起伏伏,说明那妖物就在水下,一时间更是不敢轻举妄动。 待到那妖气消失不见,她才慢慢起身离开。 她并未看到,在她走后,一只白色的猫儿从水中浮了上来。 初浮水面之时,那小猫尤似死物,一动也不动,过了小半天后,这小东西才偷偷睁开眼,扒拉着冰块浮到了岸边。 九嘤未曾使用灵气,回去的路上走的很慢。 而那只小猫,也不远不近的跟在她身后,一路都安静的跟着她。 翻过雪山后,九嘤才御剑离开。 白猫似乎没想到她会瞬间消失,竟喵喵喵的叫了几声。 像在生气一样。 只可惜,九嘤根本就没有注意到。 回到山洞的时候,天色彻底黑了。 见到九嘤回来,方栖山显然很高兴。 蔽影衣被她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一旁,而地上,也已经生起了火堆。 二人多日相处,关系也比初见时亲近了许多。 虽都是不爱与陌生人打交道的性子,但相比九嘤,方栖山还是更为主动些。 见到九嘤身上被雪水打湿,她连忙将自己的位置让了出来,又从储物石中取出了些吃食递了过去, “我想,你应当找到扶灵姑娘了。” 女儿家总是心细。 仅仅是一点点细微的变化,也让方栖山看出了九嘤与出发时的不同。 九嘤并未打算隐瞒这件事。 她接过方栖山递来的食物,另寻了个位置在火堆旁坐下,而后干脆的点头应下, “她与那妖物就藏在雪山前的冰湖之中。” 妖物—— 听见这两个字,方栖山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修真界中,只有妖兽,没有妖物。 有妖物的,是无回山谷。 她咬咬唇,踌躇半天才继续开口,问出心中疑问, “是从无回山谷逃出来的妖物?” 九嘤闻声抬头,面上一片沉着冷静,目光看向方栖山,亦是毫无波澜, “不错——” 方栖山对妖物的印象,还停留在宗中长辈对妖龙的描述上。 但即便如此,她也知道能从无回山谷逃出来的大妖,实力有多可怖。 兹事体大,她又生出找人帮忙的心思。 只可惜伏阳宗离这里太远,等晋临过来,恐怕扶灵早就不在这世上了。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便沉默了下来。 气氛也渐渐变得严肃。 九嘤知晓她的想法,思考过后,还是出声劝慰了两句, “过两日待我恢复元气,我会再找机会将扶灵救出来。” “你若实在担心,也可将此事告知晋临宗主,让他多叫些人过来帮忙。” 九嘤有意宽慰,方栖山自是听了出来。 柴火辉映,将洞内映得异常明亮。 九嘤眉眼低垂,不说话的时候,就小口的吃着手中的糕点,整个人瞧上去,比平时多了些人情味。 不知为何,方栖山心中竟泛出丝丝喜悦。 她抬头望向石壁,那上面映着一道纤瘦背影,明明是一片黑暗,看上去却美丽又动人。 那是九嘤的影子。 这一刻,方栖山竟有些后悔——后悔没有参加今年的宗门大比,错过了与眼前人交手的机会。 时间静静流逝,很快便到了第二天。 九嘤灵气耗尽,夜里虽一直在聚灵,但还未完全恢复。 日间她在打坐,方栖山便在旁边看着。 一男一女,连续几夜都一同度过,说出去必定会让人误会。 只不过九嘤知道方栖山是女子,才并不介意。 午间休息时分,方栖山借着给她送食物的机会,又过去找她搭话。 二人边吃边聊,气氛倒也很好。 话题不知为何转到了扶灵身上,九嘤只说了一句“脾气顽劣,天性懒散”,便不愿再说。 明明是批评的话,但从她口中说出来,便多了一分无可奈何的意味。 再往下细品这话,不难发现,里面藏着丝丝缕缕的宠溺—— 愿意花费这么多的心力去寻找一个“脾气顽劣,天性懒散”的师妹,除了真心宠爱,方栖山想不出别的理由。 明明与扶灵素未谋面,她心中却有些羡慕。 她咬咬唇,没有再说话,方才放下手中的素糕,鼻间却嗅到一阵极熟悉的味道。 不待出声说明,她便直接扔下手中吃食,而后朝着洞口飞奔而去。 九嘤不知发生了何事,连忙跟了上去,还未走到洞口,就见一只白色猫儿从外面跑了进来。 难怪方栖山这样兴奋,这只白猫,正是夏白荷的灵兽——九尾神猫。 九嘤也认了出来。 她蹙了蹙眉,不知道夏白荷的猫怎会出现在这里。 那白猫在洞里转了一圈,一双银铃似的猫眼看看方栖山,又看看九嘤,双瞳之中满是戒备,连身体,也一直在微微颤抖。 方栖山从小与白猫相处,白猫亦是十分亲近她,不出意外,有了她的安抚,白猫一会便能安静下来。 只不过事情的发展,却与她想象的完全不同。 她慢慢靠近,直到来到猫儿面前才悄悄蹲下身子,试图将这小东西抱起来。 只可惜,她的手还未触碰到白猫,白猫便逃也似的窜到了一边,就好像——根本不认识她一样。 九嘤在旁默默看戏,对于夏白荷的灵兽,她并不感兴趣。 她本是静静看着,谁知下一刻,那小东西在角落里缩了半刻后,竟一个跃身,直接跳进了她怀里。 速度之快,让人来不及反应。 方栖山惊讶不已,九嘤也一脸莫名。 一时之间,二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猫儿身上。 “方公子,这——” 九嘤有些为难,她正想将白猫放下,白猫却像察觉到了她的意图,竟恶狠狠的叫了一声,一只爪子紧紧攥着她的衣服,另一只爪子竟在空中扬了扬。 如此凶恶模样,似在威胁一样,与方栖山印象中的完全不同。 她抿抿唇,主动后退两步,旋即摇摇头, “小白似是受了惊,它既亲近九嘤姑娘,姑娘便抱着它罢。” 九嘤闻声愕然,垂眸看向怀里的柔软猫咪,才发现它在听完方栖山的话后,竟将利爪收了起来。 这只白猫,太奇怪了。 一下午的时间,这白猫都缩在九嘤怀里不肯离开,就跟赖上了她似的。 九嘤无奈,却也没有办法。 被这小东西霸占了怀里的位置,也就别再想聚灵了。 毕竟是夏白荷的灵兽,却偏偏爱缠着九嘤,方栖山难免有些歉疚,犹豫了片刻才轻声致歉, “我也不知道小白怎么突然会这样,若夜间它还要缠着姑娘,我便只能施法让它安静下来了。” “姑娘明日就要去救扶灵姑娘,今夜总得好好休息的。” 满是愧疚的语气,很难让人不生出好感。 更何况,九嘤并没有因为这件事生气。 她摆摆手,眼底一片平静,只淡淡道, “无妨——” 这般无所谓的态度,让方栖山瞬间哑口。 似乎只有提到扶灵的时候,九嘤才会有情绪波动。 她失神笑笑,想起午间与九嘤闲聊时未曾问出的那个问题,试探般的开了口, “九嘤姑娘与扶灵姑娘,关系一定很好吧。” 这个问题,太好回答了。 九嘤没有思考,就直接摇了摇头,唇边也勾出一个苦笑, “不好——她不喜欢我,甚至可以说,很讨厌我。” 方栖山未曾想到会听到这个答案,面上惊愕不已。 而九嘤怀里的白猫,在听到她这句话后,竟翻起身子动了动,轻轻的唤了一声, “嗷呜~” 明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猫叫,听上去,却满是懊恼与委屈。 ※※※※※※※※※※※※※※※※※※※※ 双更二合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