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嘤记得清清楚楚, 当初拿走香囊的时候,扶灵还特意叮嘱过,若有一天自己不要了, 一定得记着还回去。 现如今自己将东西还给她, 她却又不要了,着实是让人猜不透她心中到底在想什么。 “你真的不要?” 九嘤面色沉了沉,窗口透过的微白日光映出她苍白如纸的面孔, 整个人显得冷漠疏离却又格外冷艳动人。 扶灵本就怕她, 此刻见她周身又泛出一股若有若无的寒意, 更是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身上只穿着件薄薄的内衫,窗口冷风一吹, 霎时身心俱寒,身体不自觉的便打了个冷颤。 九嘤沉默的看着,这时才明白一件事—— 扶灵不是不要香囊,而是根本就不敢要。 一瞬间, 所有想说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一句都出不来了。 屋子里突然安静起来,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扶灵衣缕单薄, 禁不住晨间寒风侵袭,轻轻咳了两声。 九嘤眸光微垂, 视线的余光从她身上悄悄扫过,心口忽然生出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之感。 这一刻,她终于能确定—— 扶灵是真的摆脱了情蛊的控制。 没有惋惜遗憾,也没有伤心不满。 毕竟, 眼前这个对自己又恨又怕的, 才是真正的扶灵。 冷风时时吹过, 屋内已没了任何暖意。 九嘤依旧沉默不语,径直走到窗前,将窗户重新合上。 再回身时,她来时带来的物品,全都静静的躺在书桌上。 扶灵将这一系列动作看在眼里,表情中写满茫然不解。 直至耳边再次响起九嘤的冰冷声音,才痴痴的回过了神—— “此次回来,便是为了将香囊还给你。” “东西,我就放在那里,要或不要,是你自己的事。” 什么意思? 扶灵有些泛懵,她还想再问些什么,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目光所及之处,就只剩一道清冷孤寂的背影。 她眼中的大坏人九嘤,竟就这样走了。 连带着那些冰冷入骨的凛冽寒意,也随着她的离开,消散的一干二净。 偌大的房间,再次陷入沉默之中。 徒留扶灵一人,还傻愣愣的站在原地。 窗户被合上,屋内一片晦暗之色。 待扶灵来到书桌前,才恍然发现,那桌上放着的,除了她的香囊,还有一袋冒着热气与甜味的香软糕点—— 是她平时最爱吃的蜜糖碗糕。 香糕被包裹得严严实实,隔着油纸还能感受到淡淡的微热余温,显然是刚出炉不久。 蜜糖的香甜气息一丝一缕的沁入到空气中,那么诱人,每一刻都在勾人味蕾。 扶灵双瞳之中尽是错愕,许久之后才将香糕放下,娇俏面庞上一片纠结困惑之色—— 大坏人九嘤,今天好奇怪呀! *** 九嘤终究是走了,没有任何顾虑和烦忧。 司祺给扶灵下蛊,原因只会有两个—— 其一,他发现扶灵天修者的身份,想借情蛊的控制将扶灵骗回司家;其二,他知道解开幽火神潭封印的关键是扶息留下的手镯,这才会想尽办法接近扶灵。 不管是哪个原因,后果都是清竹宗一个小小宗派无法承担的。 为今之计,就只能将扶灵与外界彻底隔绝。 这也就意味着,从今往后,玄修和扶悦不可能再让她离开清竹宗半步。 回到梅湖岛,已是三日之后。 九嘤体内灵气剩余不多,方才下水,便立刻化了龙形。 只不过瞬间功夫,岛湖上下,全部充斥着纯正霸道的龙息。 如此强大的灵息之气,一旦被外人发现,只怕世间又该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龙灵本就是灵兽中最高贵的品种,而金龙,则是龙灵一脉中最珍稀的存在。 幸亏小岛周围早已被布下结界灵罩,这才没有让龙息泄露。 九嘤以龙身潜入湖底,不过片刻,梅湖底下所有的灵兽全都聚集在她身边,似乎她身上的龙息之气是什么不可多得的宝物一般。 金色的龙鳞在水底映出万丈光芒,便是那两根龙角,亦是带着一股威严正气,更不肖说那龙身、龙尾,又是如何的漂亮尊贵。 九嘤还是第一次化作龙形,心中亦是好奇不已,上辈子是人,这辈子却成了龙,感觉自是大有不同。 她尝试聚气纳灵,心念微动,口诀还尚未念出,一股又一股浓郁而纯净的水灵素就从四面八方疯狂的涌入丹田。 不过呼吸之间的短暂时光,身体中便盈满了灵气—— 而这,正是得益于灵兽与天地之间的天然联系。 如此快的修炼速度,比上天修者也丝毫不差。 九嘤心中大喜,正欲专心修炼,耳边却传来一阵又一阵低语声。 而话语中讨论的对象,显然就是她自己—— “……” “阿九,阿九,是阿九吗?” “是阿九!” “阿九回来了!” “……” “阿九真的化龙了!” “阿九太厉害了,不过修炼百年就成功跃了龙门,这在我们灵鲤一族可是头一回见!” “那还用说,阿九妹妹可是刚出生就开了灵识,是你我等小鱼小虾、龟龟蛇蛇可比的吗?” “什么阿九妹妹,现在应当称呼龙神大人了!” “……” 阿九?龙神? 九嘤越听越糊涂,那些议论声却越来越多,片刻之后,她终是睁开了眼睛。 目光向四周看去,见不到一人身影。 出现在视线中的,是各种各样的湖中灵兽,或是低阶,或是高阶,无一例外,全都看上去与她相熟—— 或者说,与原来的“九嘤”相熟。 许是灵龙身上自带的威慑之气过于骇人,九嘤方才睁眼,耳边便是一阵“呼啦呼啦”的水流涌动之声。 刚刚还围在她身边的灵兽们,全部消失不见了。 想起“龙神”二字,九嘤忍不住凝眉,再闭眼时,已恢复成了人形。 四处空无一物,只剩脚下那团青色水藻,任凭湖水如何流动,它都悬在水中一动不动。 显然是在装死。 九嘤想也没想,伸手抓起水藻,直接回到了岸上。 湖底的低阶灵兽,离了水半刻就活不下去,那水藻已成了精,便是其中之一。 刚刚大声呼唤“阿九”的,也正是它。 都是灵兽,自是可以互相沟通。 九嘤未曾开口,声音便传到了水藻精脑海中—— “为何唤我龙神?” 梅湖岛远离修真界和凡界,地处偏僻不说,还被灵罩封闭,一般人根本寻不到这里。 岛内灵气充裕纯粹,生活着许许多多的灵兽,也正是这样的神奇宝地,才养育出九嘤这条百年难得一见的灵鲤鱼。 这般好地方,竟然只有清竹宗的人才知道它的存在。 便是九嘤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直至这一刻她才发现,对于梅湖岛,自己知道的实在太少。 低阶灵兽对高阶灵兽本就有天生的惧意,更不用说,这水藻精离水已有小半天。 不等九嘤逼问,它就将自己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 天地初生之际,世间被灵气覆盖,彼时天修者甚多,也正是他们,推开了修真界的大门。 时间一年又一年过去,单灵根、双灵根的修道者越来越多。 这对修真界来说,本是一件好事,然而人心险恶,天修者无上的聚灵天赋,虽然让人羡慕,却也成了他们走向灭亡的根源。 而梅湖岛,正是天修者们躲避追杀的最后一块净土。 数十年前,岛上就只剩最后一位天修者。 那天修者是名妙龄女子,因缘际会之下,在湖岛边缘救了一名重伤的男子。 二人日日相处,很快就确定了道侣的身份,成婚后不久,天修者更是怀上了男人的骨肉。 也正是为此,天修者离开了梅湖岛,回到了修真界。 至于后面发生了什么,水藻精也不清楚。 它只听说,天修者腹中孩子还未出生,男人便死了,至于天修者,也殉情而亡。 “那天修者名唤玉瑶,至于那男人的名字,我已记不得了,但他的妹妹你必定熟悉,不是别人,正是你的师父。” “千百年来,梅湖岛从未被外界浊气污染,它虽庇佑着天修者,但却从来都不属于天修者。” “第一个上岛的天修者也曾经预言过,梅湖岛的主人,是世间最强的灵兽——一条诞生于梅湖岛的龙灵。” “只有她,才是天修者的庇护者,也只有她,才能生生世世守护这片净土。” 九嘤越听心脏跳的越快,到后面,眼中竟渐渐泛出红意。 不论前世还是今生,她对自己的身世都了解不多。 关于父亲扶息,她只知道他是个大英雄,一个拯救了修真界的大英雄,而关于母亲,她了解的就更少。 唯一从其他人口中听到的信息,就只有她的名字——玉瑶。 毫无疑问,水藻精口中的天修者,就是她的母亲,而那个被救下的男人,就是她的父亲。 这也就解释了扶灵的天修者身份。 九嘤心口大震,双瞳中尽失酸涩之感,恍惚之间,她忽然记起一件事。 前世妖龙屠宗,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 你的父亲母亲,宁愿以身为咒,献出生命也要将我封印,那我今日,就以你清竹宗所有人性命为祭,让他们,为你父母陪葬。 那时的九嘤还不明白,为何封印妖龙之事会与母亲有关。 直至这时,她才真正听懂这句话—— 她的母亲,天修者玉瑶,根本不是死于殉情,而是和扶息一样,为了封印妖龙,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前世发生的事,似乎远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简单。 司祺接近自己、囚禁自己,真的只是为了借自己天修者的身份提升修为吗? 若只是因为这个原因,那他何必非要放出妖龙,还帮妖龙复仇? 九嘤面色沉沉,直到将所有事情都串联起来,才察觉到其中蹊跷—— 司祺和妖龙之间,必定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时间静静流逝,九嘤却还紧紧抓着那团水藻。 “阿九……龙神大人能不能先把我放回湖底,再不让我回去,我就要死了……” 水藻精声音有些虚弱,九嘤闻声回神,轻声道了一句“抱歉”,这才赶紧将它放回湖中。 身世的秘密被揭开,她却始终心绪难平。 原本对自己的恨因为知晓了情蛊的存在渐渐消散,而那些对司祺和妖龙的恨,却是愈发的强烈了。 九嘤就这样一个人在梅湖待了下来,扶悦因为担心扶灵再被人盯上,只得留在宗里。 许是龙息之气过于纯正,不管是湖底还是岸上的灵兽,都十分亲近她,隔几日就要给她送些小东西表达自己的喜爱。 岛上虽只有她一人,但有了灵兽们的陪伴,倒也不无聊。 转眼之间,三年已逝。 那些在渡劫中消磨殆尽的修为,原来并不是真的消失,只是被短暂的封印在了元神中。 而九嘤的修为,也恢复到了前世的境界。 那水藻精说的没错,她虽是龙灵,但实际上与修真界飞升的修士无异,已然能担得起“龙神”的称呼。 “只有你,才能守护天修者,守护梅湖岛。” 无数个日日夜夜,九嘤都在思考这句话的真正意义,却怎么也无法真正理解。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或许,到了离开梅湖岛的时候了。 逃避了三年,已经够久了。 从梅湖岛出来的那一刻,九嘤竟生出几分恍惚迷乱之感。 她竟不知道,此时此刻自己经历的一切是真实还是虚幻。 直至重新站在清竹宗门口,看着里面活生生的师弟师妹们,她才有了些许实感。 毕竟,前世这个时候,宗里的人早已不在人世。 算算日子,过几日便是扶灵十八岁生辰了,按理,今年亦是要办生辰会的。 再想起这个熟悉的名字,九嘤心口不可抑制的滞了滞—— 前世的她,从十五岁到三十五岁,整整二十年,都被囚禁在冰湖,每一天都是生不如死。 幸好,这辈子的扶灵,即便永远都无法尝到爱情的滋味,但至少,她可以快乐平安的度过一生。 想到这一点,九嘤心中不由得软了软,脑海中瞬间浮起一张娇俏清秀的脸庞,嘴角也不自觉的噙上一缕淡淡的笑意。 三年过去,清竹宗又收了不少外宗弟子。 九嘤从外宗经过的时候,不少人竟不认识她。 此次回宗,她并未提前告知。 一路行至内宗,本以为会看到不少熟悉的身影,谁知内宗竟一个人也没有。 过几日便是扶灵生辰,宗里怎么也不该如此安静的。 九嘤不解,心中却生出一丝不详之感,抬步正要往自己房间去,身后忽然响起一声清脆呼唤,顿时让她停下了脚下步伐—— “九嘤师姐?” 说话的人,竟是云芙。 九嘤回身,云芙瞧见她面容,脸上不由自主的露出笑意,只是这笑意还未弥漫开,马上就被担忧替代。 “真的是九嘤师姐!” 九嘤点头浅笑,亦是认出了云芙——这个一向喜欢跟在春盻身边的外宗师妹。 “云芙师妹。” “为何此处只有你,其他人呢?” 三年时光,九嘤变化并不大,只是周身气质却愈发冷淡清雅了。 云芙没有多余心思叙旧,想也没想就将内宗无人的原因说了出来, “前日宗门大比,玄修宗主和扶悦长老带着春盻师姐她们去了玄冥宗。” “内宗中就只留下了晖明长老和扶灵师妹,昨日本来好好的,可今天没了扶悦长老看着,扶灵师妹竟偷偷溜下了山。” “也不知她是去了哪里,晖明长老一早出去寻她,至今都未回来,可真叫人担心!” 短短几句话,便让九嘤面上笑意彻底凝固。 她应当想到的,没有自己的管教—— 十八岁的扶灵,和十五岁的扶灵,本质上,其实没有任何区别。 ※※※※※※※※※※※※※※※※※※※※ 催更催怕了,今天早点更新(??ω??) 扶灵灵又完了,刚犯事就被师姐抓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