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人是活的。 是人御剑,而非剑制人。 很久没有拿起过剑。 也很久没有这样淋漓痛快的用过剑。 风声在耳畔作响,剑气激dàng得身边花叶纷纷离枝,盘旋回舞。 身形拔高再拔高…… 恍惚中似乎看到他在笑。 那样纯真的笑…… 风一下子停息,花落如雨。 花落如雨。 林更怔忡着,口不能言,半天只说:“玉公子……你的武功……” 这是小风的真力。 是他的生命,在我的身体里…… 94三年 林更的剑法一日千里,进境极速。 他还是隔两三日便过来一次,有时我会指点他。 大多的时候,我都坐在窗下。 林更曾经以为我是爱棋之人,不知从哪里找了许多棋谱来。 其实不是。 不是。 我只是喜欢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的感觉。 洒进窗里的阳光,带着青草的气息。 象是他的微笑。 他的气息。 即使是冬日里,暖阳也让我恋栈。 林更常常带来的忘忧散,有时放在药中同煮,有时便置在茶中。 后来他发觉我喜欢熬药的气味,便常常找了许多补药来,有事无事常在这里盘恒,替我煎药。 其实,并不是喜欢药的气味。 只是因为,他身上常有似有若无的药香。 忘忧散,其实早就不服了。 因为,可以心平气和地想起过往。 那些曾经说过的话,相处过的点点滴滴。 痛慢慢的淡去,那些细碎的小事却越来越清晰。 每一天每一次,都是想起他的可爱与明亮。 “公子要不要尝一尝今年的新茶?”林更站在院中:“雨前。” 我点一点头。 “前些日子我出门去,遇到了公子的下属,”他升起风炉,在廊下煮水:“似乎是跟魔教的人结了梁子,下手十分的辣。” 我专注地看着那炉上的壶里,水汽渐渐升起。 “可是,却也不和正道中人做一路。”他轻轻扇风:“公子如此温和,属下却十分桀傲不驯,真是异数。” 我在那渐沸腾的水声中微笑,想起从前。 那个对我挥手,怕炉中炭气会妨到我的小风。 至于张振他们的行事,倒也是我默许。 林更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事,突然说:“忘忧散已经迟了十来日,不知是不是远竹先生那里有什么事情。” 服不服那药,原是无足轻重。 只是,远竹先生他,旧时同我,原也有几分jiāo情。 “我已经跟师傅禀告过,明日便动身是步华山看一看。”他嘴唇动了动,象是还有什么话想说,却又咽了回去。过了片刻,才道:“公子有没有什么需要,我顺路便捎带着办理了也好。” 我摇了摇头。 水已经滚开,揭开壶盖,热水沸腾翻涌,晶莹的水泡瞬间盈满又破灭。 最平常的情形。 每一天都有水暖水静。 然而却不是每一个人,都看到了水的暖和静。 如果那个时候,明白他的心……明白自己的心…… 一切会否不同呢? 之所以一直在这里停留,不过是因为这里恍惚有一些小风的影子。 他曾经住过的地方,在这里学过艺,洒落过欢笑和时光。 林更去的第二日,刘青风来了。 来得却不止他一个。 傅远臣竟然也跟着同来。 我一手虚拂,本是敞开的窗扇如被风推,轻轻阖上。 刘青风绝无那个胆量来推我的窗。 这些年来,他那副假道学的面孔我算是看得通透。 “展宁……”他在外面轻声说:“有些事情想和你商谈。” 我同你有什么好说? 如果你不是抚养过小风。 我岂会容你直至今日还在我面前招摇? 抱着一团僵气,一步不敢多走的人。 远远看来悦目,近看却只是死物。 少年时的我,竟然向往这样的生活么? “玉公子,”另一个声音说:“我们已经知道魔教的圣册,似是由你收藏。” 我轻轻啜了一口茶。 就知道你们是为此而来。 不过,任啸武足足磨了十年,任越花了三年,都拿不去的东西。 你们以为,能从我这里得到? “玉公子与魔教现在也已经恩断义绝,原也不应再为他们保存此物。况且此物关系重大,牵涉又广,公子留在身边,也只是多添烦扰……” “不如jiāo给你们保管,是也不是?”我淡淡的说。 窗外那两人也不傻,自是不会接口说那自是好。 心中冷冷的笑。 傅远臣,挨不下去了么? 这个名存实亡的盟主,做得可还尽情得趣? 知道你留恋名位,所以,我也给你留了名位。不过,除了名位,其他的,你是不要想得到。 之所以也没有杀任越,也没有杀你…… 你们不知道原委么…… 你一门心思要光复当初的傅家庄,我偏不能让你如愿。 任越是心心念念要重振教门,我也不能让他如愿。 你们明争暗斗了三年,各各元气大伤。 个中滋味,各人自知。 我轻轻拈弄手中的棋子。 黑白晶莹的,冷冰冰的,任人摆布的棋子。 做一枚棋子,或许会不甘心。 但只要棋子自己并不知道身在局中,不知道在受人操控,那么,也不算太难受。 一个认为自己是渐渐的得到了,一个认为自己已经稳稳的坐实了。 我轻轻一笑,手腕翻转。 一把棋子铮然有声的落在棋秤上,清脆的玉石错落之声不绝于耳。 “我不想理会你们的事。”我冷然地说:“小风母亲的遗物,我会一直留在身边。你们若有心思担心这个,不如去好生想一想,怎么对付任越是正经。” 刘青风的声音停了一停说:“展宁,若你当年不阻我与远臣杀死任越,何来今日之患。说到底,那书册终究是颗不安种子,任越这些时候也费了偌大心力,道宫中也几番被魔教之人渗入……” 我慢慢扬起嘴角。 当时那温情款款的挽留,我也留了下来。 现在却觉得我是祸水了么? 刘青风,可惜你明白得有些晚。 而且,你可知,我就是要你不得安宁。 任越那样对待过小风,我岂能让他死得那样轻松便宜……况且,小风在huáng泉,也不见得肯见这些人的嘴脸吧? 让他们好好活着,在没有小风的世上。 让他们活得很久很久。 共存。 爱恨共存。 小风,小风,你若是知道我对这些人作为,会怎么样……那双无邪的眼睛里,会有什么样的情绪? 95重逢 他们在门外立了许久。 我没有开窗。 如果看到傅远臣,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能忍得住,不把他立毙剑下。 天色渐渐暗下来,屋里没有掌灯。 我在黑暗中,慢慢的任思念和绝望缠绞盘旋,从心底牵蔓而上。 小风,如果你还能看到,我今日的作为…… 如果你还能看到,即使你要我做任何事情,都可以……有着那样清澈眼睛的你,是不是会对我这样的行径嗤之以鼻? 但我现在只能这样绝望的,怀念过去。 所以,为什么我要一个人在黑暗中痛苦?在这个已经没有了小风的世上,为什么那些伤害过他的人,还能活在阳光之下? 坚硬的棋子在掌心中破开,碎裂,化为齑粉。 手松开来,那些粉屑簌簌地流泄。 一起沉下去。 一起,都沉下去。 无人可以逃脱。 所有与此有关的人,没有一个,可以逃离生天。 窗扇无声的张开,外面的黑夜,象一个张开口的口袋。 要把一切都吸进去。 我的小风……那个会用明亮眼睛看着我的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