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声声觉得,她遭遇了传说中的水逆。 一切都是有预兆的,比如她家猫主子今天叫醒她的方式变得相当残暴,用失传已久的九阴白骨爪在她手上挠了一记,挠完就跑。她哀号着跳下床找猫算账,却撞翻了刚买回来的花瓶;她心痛地转身,又非常应景地磕到了厕所的门;接下来,还遭遇了地铁坐过站、手机被“毁容”,以及被流浪汉追着跑非要教她“降龙十八掌”的奇幻故事。 好好的一天开始得鸡飞狗跳,顾声声觉得自己可能要摊上大事了! 等到了公司,她开始痛恨自己的乌鸦嘴,说什么来什么,她果真摊上大事了。 她!一个刚通过考核、勤勤勉勉工作的劳模,竟然被炒了鱿鱼! 一封解雇信安安静静地躺在她办公桌上,恰好这天景川迎来纷飞的初雪,窗外是一片苍茫的白,寒风呼啸,很是唏嘘悲凉,让人轻易就黯然神伤。 顾声声扶额,开始怀疑人生! 坐在她左手边的Eva神秘兮兮地靠了过来,特务般压低了声音:“听说二十三楼那位‘杀手’,今天又‘砍’掉了三十个人,这才第三天啊……” 右手边的Coco也鬼鬼祟祟地凑过来:“人事部今天放出消息了,‘杀手’说,那些靠关系进来、只拿薪水不做事的,这一周内统统……”说着,Coco用手掌在喉咙处比画了一下,“杀无赦!” 顾声声被挤在中间,很是忧郁地抬起头来,正好看见窗外的雪又大了几分,就连待在开着暖气的办公室都能感受到冷意。 Eva夸张地抱住了自己:“好可怕,不知道是哪些倒霉鬼?!” Coco敲了敲顾声声的办公桌:“别沉默,快发表感悟!” 顾声声将一直放在桌下的解雇信抽出来,“啪”的一下贴在了额头上,无限悲情地说:“我!就是其中一个倒霉鬼!” 刚才还滔滔不绝的两个女人立刻换上一副见鬼的表情。 Eva飞快地捂住了胸口:“我的天啊!怎么你也收到了?你不是才刚过了实习期吗?” 顾声声只想挠桌:“是刚过呀,就在三天前。” 三天前,“杀手”刚杀到公司。 顾声声所在的公司刚经历了一场革新,为了打入世界建筑设计的排行榜,公司花重金从国外请来一位首席建筑师和他的御用团队。 首席建筑师上任的那天,景川下了一场大雨,迎接新首席的典礼就在公司最大的那个会议厅里举行,全公司上下数百号人都参加了。顾声声那天刚刚签下了转正的员工合同,心花怒放得很,连雨声都让她觉得世界无限美好。 她挤在会议室的最角落,乐颠颠地看了一下午的雨,完全不知道那个惊才绝艳的新首席究竟说了什么。 她只知道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火来势汹汹,几乎烧掉了公司三分之一的员工。公司里的人暗地里都称呼他为“杀手”,说他杀人不见血,连资历最老的员工都不留情面地拿来开刀。 顾声声很忧愁,总不会因为她在迎接他的典礼上走神就要解雇她吧? 她将解雇信颠来倒去地看了数十遍,开始怀疑是不是派错了地方。毕竟她工作勤勤恳恳,也从没犯什么过错,更重要的是,她才刚刚通过了长达六个月的实习期。 六个月啊!公司史上最长的试用期! 新首席这个时候挑她下手,太狠太不人道了。 顾声声很委屈:“我又没有得罪过他。” 她坐在位置上酝酿了好久,决定做人要有冤申冤,不能忍气吞声。她怀揣着解雇信,在Eva和Coco充满敬佩的目光中,勇猛地直闯二十三楼。 二十三楼秘书台的接待很温柔地替顾声声指了路。 这三天里不少人来二十三楼一哭二闹三上吊,都被新首席一根手指头摁死了,铩羽而归。接待小姐认为,顾声声很快就会是下一个哭着跑出首席办公室的人。 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顾声声为了保存气势,飞快地敲了门,不等里头的人回应,立刻推门而入。 里面一个穿着深黑色西装的英俊男人正站在办公桌前整理文件,闻声,他抬头讶异地看了她一眼:“你……” 顾声声不失时机地走到桌前:“您好!我是十九楼室内设计部的顾声声!” 男人看起来很和蔼:“请问你有什么事?” 她有些受宠若惊,颤颤巍巍地开始申冤:“那个……我刚刚过了六个月的实习期,上级评语是勤勤恳恳、努力勤奋,我没有闯过祸、出过错,请问您为什么解雇我?” 她从小便不是大刀阔斧言辞犀利的人,此刻就算急得头顶生烟,也始终不敢大声说话,硬生生把自己憋成一个脸红的包子。 对方愣怔了数秒,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摇头?这是连考虑都不考虑了的意思吗?你好歹说句话啊! 向来很小白兔的顾声声急了,她越过办公桌一把攥住对方的衣领:“您不能因为新官上任三把火就乱烧人,更何况我们二分部本来也不归你们管。” 顾声声恨不得爬上办公桌,抓着对面的人摇晃数百下,最好摇得他头昏眼花对自己言听计从。 事实上,她已经这样做了,被她抓住的那个人一迭声地喊:“顾小姐,顾小姐,你冷静一点。” 就在这时,顾声声的背后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那声音低沉而冷清,傲慢却又动听。 那个声音在说:“你连自己的上级都能认错,我为什么要留着你?出去!” 顾声声吓了一跳,回过头就发现门边的沙发上坐了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坐在那里的,似乎目睹了她冲动摇人的全过程。他嘴里喊着让她出去,目光却仍胶着在他摊放在膝盖上的文件上,头也不抬。 刚才那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有些艰难地开口:“顾小姐,这、这位才是我们首席,我是首席的秘书Gary。” 顾声声看了看Gary,又回头看了看沙发上“哗啦啦”地翻着文件的男人,“噔噔噔”地后退了三步。 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太过威严,仿佛一根小拇指就能摁死她,她心里刚刚聚集起来的勇气瞬间崩塌,腿还有点发软,此刻她很想扶着墙出去。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她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走到谢安南面前,一个九十度标准鞠躬:“很抱歉,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顾声声站得很近,她的几缕发丝散在了谢安南的文件夹上,虽然飞快撤离,但还是打断了他的阅读。 他终于抬起头来,明明嘴角上扬,是礼貌的微笑,但眼神凌厉逼人:“公司合伙人、董事会赋予了我调动全公司人员的权力,所以不管是一分部还是二分部,都在我的管辖范围内。另外,顾小姐,普通员工的实习期都是一到三个月,你却花了六个月,希望你先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顾声声瞠目结舌,对方一上来就踩她痛处,果然“杀手”都是无情的。 她承认自己的确迟钝,但她好歹知道勤能补拙啊。 她从小做什么都慢,进入SQ几乎花光了她所有的力气。她在这个事事求快的公司总跟不上进度,但她常常加班加点地工作,领导见她勤奋,愿意再给她一次机会,这才有了破例的六个月的实习期。 但是谢安南一出现,她的努力就要化作泡影。 谢安南复又低头看手里的文件:“我说话不爱说第二遍。” 这是在赶人了。 一直在一边站着的Gary立刻上前,朝着门口的方向伸出手:“顾小姐,麻烦这边请。” 顾声声可怜巴巴地被Gary赶鸭子一样赶到门边,可下一秒,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就天降勇气,她猛地回头抓住门框:“我和公司签的合同里有三个月的解约期,我还能在这里工作三个月!” 谢安南依旧没有抬头:“你可以不必来,这三个月的工资我会照付。” 顾声声坚持不过三秒,垮着一张脸,被Gary一脸歉意地轻轻推了出去。 顾声声拿着解雇信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办公桌,Eva和Coco一看她的样子就了然于心,知道她一定抗议失败了。 Coco拍了拍她的肩膀:“‘杀手’样样都求快,最不喜欢做事慢的人了,你这是撞枪口上了。” 顾声声哀愁地把额头磕在桌子上,觉得自己的前途无限惨淡,任她们怎么戳都一动不动。 Eva和Coco深知她一郁闷就这样,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就由着她去了。 顾声声盯着脚上的小白鞋发呆,想起苏幕出国前,曾对她郑重嘱咐:“声声,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要变好变强给我看。” 她现在不仅没变好变强,好像还变衰变弱了。要是苏幕知道了,不知会不会笑话她…… 在和桌面亲密接触了半个小时之后,顾声声终于缓过劲来,抽出厚厚的老宅改建提案。这个案子她花了许多心血,只要最后能通过,就能保住一个九旬老人最后的居所。 眼前闪过老人家布满皱纹的脸,眼神有些浑浊却充满慈爱。 顾声声答应了老太太替她保住那间被地产商看中的老宅,这大概是顾声声在SQ除打杂以外做的最有意义的工作了,努力就是正义,决不能退缩。 顾声声揉了揉脸,小声地喊:“要和恶势力斗争啊,顾声声!” 她将那封解雇信丟进了抽屉里,决定硬着头皮继续在SQ上班。 顾声声成为唯一一个被谢安南辞退后还不愿意离开SQ的人,她的“光荣事迹”传遍了整个SQ,人人都在暗地里议论她同谢安南作对的勇气从何而来,拿了解约金还来上班,根本就是利人不利己。 她是谢安南辞退了的人,自然也不会有人敢再给她分配工作。但顾声声反而乐得清闲,有了多余的时间可以折腾她的改建方案。 但敢于对抗恶势力,还是让她从名不见经传的小职员,突然就变成了声名鹊起的“大人物”,搭电梯的时候常常有人来采访她是如何和“杀手”斗智斗勇的。 比如此刻,与她同校毕业一起进SQ当助理的肖一正一脸崇拜地询问她的抗争经过。 顾声声慢吞吞地回想,一五一十地回答。其实当时她全程都是蒙的,靠着一腔热血撑着,而且谢安南快刀斩乱麻,最后她还很没骨气地被撵了出去。 但这些在他人耳中,却觉得顾声声不畏险恶,勇敢抗争。 顾声声说到一半,电梯“叮”的一声打开,迎面走进来两个高大的男人,原本一脸强烈求知欲的肖一忽然噤声,一脸苍白地和顾声声拉开了半臂长的距离,满脸写着“我不认识这个人,我只是路过的”。 顾声声却还沉浸在面对“大魔王”的回忆中:“首席看起来笑里藏刀的,电视剧里这样的人都是很有心机的反派。” 肖一看着前面两个岿然不动的背影,差点儿就哭出来了。 “难怪大家都叫他‘杀手’。”顾声声皱了皱鼻子,“不过,我是不会怕他的。” 电梯又是“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的那个瞬间,听了一路自己不良评价的谢安南终于转过身来。 他这一转身又急又突然,高大的身影就这么罩下来,顾声声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要后退,却冷不防绊到了脚,霎时站都站不稳,眼看就要往后倒。 谢安南伸手握住她的胳膊,轻轻一拉,就将顾声声轻而易举地拉了回来。她起得急了,没有收住力度,额头凶狠地撞在他的胸膛上,瞬间头昏眼花,好在那有力的手还握在她胳膊上,顾声声还不至于一脑袋再磕下去。 谢安南居高临下地看着尚在眩晕中的顾声声:“第一,连自己上级都认不出来的人,没有资格谈论礼貌;第二,在公共场所说别人坏话的时候,请尽量放低音量,顾声声小姐。” 说罢,他放开她,率先大步走了出去。Gary一脸钦佩地看了顾声声一眼,擦着冷汗跟上谢安南。 顾声声方才被一块岩石般的胸肌磕得天旋地转,隐形眼镜都掉了出来,连眼前的人是谁都没看清。 等人走后,她才捂着脑袋,一脸困惑地看向肖一:“那个人是谁,他怎么会认识我?” 肖一哀号一声:“顾声声,你是不是瞎?刚才连人家后脑勺都认不出来!他就是‘杀手’!谢安南啊!” 顾声声微不可察地抖了抖,心里瞬间泪流满面。她,和首席狭路相逢了,可是,她为什么要认得谢安南的后脑勺? 总而言之,她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又得罪了一次掌握“生杀大权”的首席。 电梯门自动关上,又“噌噌”地往上升,在和肖一四目相对的默默无言中,顾声声觉得,这个冬天实在是太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