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霏烟再见到李星鸿时，已是正月十五。 月上柳梢，芙蓉渠畔佳人成双成对。叶霏烟站在桥头，遥望着街市灯会上热闹的光景。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她一扭头，便瞧见了某个显眼的人影。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她眼中盈着笑意，低声吟诵道。 “幼安的词。”李星鸿反负着手道。 “正是稼轩先生的……”叶霏烟正打算接话，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等会儿？你为什么会知道辛弃疾的词！” “阿娘教我的。”李星鸿道，“难得佳节，一起走走吧。” “这不对劲！” 叶霏烟掰着手指计算起来，现在是天宝三八一年，公元……公元1123年？辛弃疾还没出生啊！ “可惜这世上也未必再有辛幼安此人了。”李星鸿感慨道，“我阿娘喜欢他的词。” 叶霏烟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压抑着惊恐问道：“你阿娘是何许人也？” “先帝后宫中的一位婕妤。”李星鸿应道。 “先帝后宫中的……后宫！婕妤？” 事情变得越来越诡异了，远远超过了叶霏烟的脑负荷。 “宁王李均尧，我阿爷，睡了她。”李星鸿表现得十分淡然，双目在街市两侧 的铺子前流连。 睡……睡了……她？直觉告诉叶霏烟这事不能深究，容易招来杀身之祸，可她实在抑制不住八卦之心。 “饿不饿？想吃点什么吗？”李星鸿忽然问道。 叶霏烟摇了摇头，她出门前和婉奴一起点了外卖，长安西市有名的黄氏老字号芝麻汤圆，这会儿仍旧觉得肚子饱胀。 李星鸿还是买下了两串糖葫芦。叶霏烟从他手里抢走了一串，不忘揭穿道：“是你自己想吃吧？” “须弥星没有糖葫芦，连糖也是稀缺资源。”李星鸿盯着糖葫芦看了一会儿，低声道，“很久以前，我旧疾发作，没有抑制剂，靖哥会给我糖吃。” “柴大哥对你来说就像兄长吗？” “我阿翁是前代天狼领袖，也是柴靖的义父。阿翁走得早，他传位于柴靖，要柴靖护我周全。”李星鸿叹道，“柴靖虽然接过了领袖重任，但却无意与薛延陀开战。” “须弥星的资源就那么多，常年打仗，只会导致人口和资源越来越少。”叶霏烟道。 李星鸿驻足片刻，忽然感慨道，“再也吃不到靖哥带回来的糖了。” 叶霏烟浅笑道：“等战事停歇了，去须弥星开个糖果铺，没准是个致富商机。等须弥星发展到满街都是糖果 铺的时候，你记得邀请我去观光啊。” 李星鸿有些出神，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件事。她意识到自己的玩笑开得过于正经。 摊贩的吆喝声不绝于耳，她的目光忽然被一位姑娘手里摆弄的金钗吸住了。那姑娘举着金钗打量了几眼，摇了摇头，将它还给了摊贩。 “姑娘您再瞧瞧别的？”摊贩面带笑意，正打算收回金钗，叶霏烟快步上前道，“这金钗能给我看看吗？” 她从摊贩手里接过金钗，仔细打量钗柄上的鎏金缀珠凤凰，回忆起数月前在梦中见到的那枚勋章上的图案，逐渐意识到自己看走了眼，这两种图案虽看上去十分相似，但细节却略有不同。这金钗上所栖的凤凰想来不过是个图吉利的装饰，倒也并非罕见。 她有些失落，将金钗还给了摊贩。 李星鸿默不作声地候在一旁，双目注视着叶霏烟脸上的神色，心思微动。 叶霏烟正要转身离开，却听李星鸿问道：“这金钗我要了，开个价吧？” 那摊贩朗声应道，“郎君，实话和您说，我这物件乃是前朝所传下来的宝贝，不比摊子上的这些古董便宜，你可想好了再买？” “开价就是！多嘴什么？”李星鸿硬声道。 叶霏烟回眸笑着劝道，“ 云敛，别破费了。我只是觉得它有些眼熟，所以多看了两眼，我不需要这些玩意儿。” 李星鸿望向她，微微一怔，似乎有些出神。 “我走累了，太康里是不是就在这附近？带我去你家吧。”叶霏烟笑眼注视着他的双眸，“我想听你弹琴。” 长安西郊，野猫悄无声息地漫步在太康里的街巷，犹如骄傲的国王巡视着领土。 月光清冷，宛如碎银般洒落在天台上的鲤鱼池里。叶霏烟进入玻璃铸造的温室，视线扫过成排的花架，凑到梅花枝前轻嗅了一下。 “这个秘密基地真不错，这些花都是你种的吗？”她在月季花丛前驻足，伸手拨弄了一下粉嫩的花苞，“想不到长安的冬天也能开出月季。” 花房内并未点灯，葡萄藤下，李星鸿倚着树干，一只脚搁在栏杆上，怀抱琵琶而坐，随意拨弄了三两下琴弦。 “等我调试一下，这琵琶是阿娘留下的，很久没弹，琴弦有些涩。” 叶霏烟有充足的耐心，满怀笑意道，“哦，我可以慢慢等。你的琴技是你阿娘教的吗？” “是的。” 李星鸿低垂着眼眸，拨弄琴弦。小巷里不时传来三两声细微难辨的犬吠，夜风中带着些许凉意，但并不刺骨。 “你不觉 得这里太安静了吗？” “安静不好吗？我喜欢安静。” 叶霏烟心下觉得好笑，偷偷揶揄道，你呛人的时候阵势可不小。 “像这样和你相处也不错，很惬意，我喜欢。”她抬起头注视着天空，眸光微动。 月亮不知何时躲藏到了云后，风穿过高楼间隙，如同野兽低吼。 李星鸿并未接话，低头轻抚着琴弦。叶霏烟瞧着他出神的模样，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李星鸿并无反应。 “你在想什么？” 李星鸿并未回答，低头拨动了一下琴弦，这声音听起来像是一声叹息。 “经过这几天的思考，我发现有些话果然还是得和你说清楚。”叶霏烟认真道。 李星鸿的动作有些僵硬，眼神不易察觉地闪躲了一下。 “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阻拦你的，但我要你活着。”叶霏烟道。 李星鸿怔了一下，神色有些失落，沉声道：“要下雨了。” 叶霏烟茫然抬起脸来，一滴雨落到了玻璃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 “啊！真的！” 大雨突如其来，珠玉落盘般的声音回荡在花房内，伴随着元月里的第一声春雷。 “这鬼天气，不正常啊！” 她拧转门把手，脸上的表情霎时凝固——通往楼道的门居然打不开了。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