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四钏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坐在驾笼里保持沉默和一动不动。 身边的那些狐狸倒也没有做什么,本本分分地抬着驾笼将洛四钏往山顶上送。 洛四钏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现在公主不在身边,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驾笼晃晃悠悠上了山,把里面的新娘送进了神社里。 就像是新娘的尸体下了棺材,进了个更大的神龛里。 驾笼停在了济田神社大门口。 阿樱变成的白狐狸仍然闭着眼睛,它朝驾笼里的洛四钏伸出一双狐狸爪子,像是要扶她。 洛四钏沉默片刻,还是选择把手放了上去。 好在白无垢礼服的衣袖较长,她的手是包裹在袖子里放在狐狸爪子上的。 阿樱狐狸扶着她,一步步往神社内走。 洛四钏警惕着四周,始终微微低着头。 狐狸扶着她走进神社门内后,“轰——”地一声巨响,三人高的巨门居然应声关闭了。 洛四钏蹙眉回头看去,手中的触感却一变。 她又回过头,发现身侧的白狐狸悄无声息化成了一团狐狸形状的白色烟雾,狰狞着张开嘴狞笑几下,再绕着洛四钏转了一圈后消散了。 洛四钏皱着眉,快步走到大门旁边试探着推了推,没用。 而神社内空无一人,连狐狸都没有。 天上还在下雨,阳光很和煦。 这座大而空的神社就伫立在雨和树中,隐藏在深山里。 洛四钏只觉得莫名的阴森。 她现在被孤身一人关在了这座神社里。 洛四钏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能凭着感觉先试试看找到离开神社的出口。 因为白无垢裙摆太长,她行动不便,只能提着走。 加上这具身体实在太过羸弱,完全比不上她自己的身体,这让她只能走几步就要歇口气,行动很不方便。 洛四钏慢慢走到了大院里。 进去之后就是个很普通的参拜的地方,挂满了祈愿牌和红绳之类的东西。 洛四钏走近看了看,是些她看不懂的字。 洛四钏猜测这可能是那个时代的人误认为的神明所用的语言。 之所以是误认为,是因为真正意义上的神明是没有语言的。 天生神诞生时无言,无情。 只有人变成的神,才会使用人类的语言。 而后来调查得出,天生神会渐渐学习其他语言,这才能和其他神明交流。 而现在神明通用的语言基本上是古人语的一种,虽然和联盟语有差别,但大部分都能认出来。 而这些祈愿牌上的字,不是任何一种洛四钏知晓的语言。 洛四钏目前学习的语言有很多,日式语言近现代和古代的她都很熟悉,但这牌上的她却完全不知道是什么。 结合这个时候这里的人都很过度崇尚神明,还建了神社参拜,不难猜出这应该是他们捏造的“神语”。 洛四钏观察了很久,还上手摸了摸,没有察觉任何古怪的地方。 这片领域是无神的,那这座神社参拜的就不算是神,加上洛四钏觉得自己曾经也是个神,她就丝毫没有负担地拿了挂在墙上的剑走了。 日本神社的巫女有一些会祭剑舞,墙上挂着剑倒也正常。 洛四钏试了试那把剑,不顺手,但勉强能用,而且还是利器,可以伤人。 幸运地是洛四钏还在拐角发现了一把白色的油纸伞,正好可以拿来挡雨。 洛四钏打开伞,握着剑,打算往更深的地方走去。 她远远看到了一个鸟居。 她观察到这里其实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山顶,因为后方还有一条通往更高地方的路,上方茂密的树林里隐隐约约露出一些建筑的尖角。 洛四钏来到那条路前面,发现四周都被红色的矮灯围住了,灯和灯之间还有很粗的绳子绕着,根本出不去,无奈之下只能准备上山。 她穿过鸟居,走上路。 那条路是石板路,一节一节通向山顶,石板缝之间还冒出些杂草。 石板上零零碎碎散落着些樱花花瓣,洛四钏猜测可能是上面种了树,一路吹下来的。 雨很轻,打在白色伞面上。 绝色的美人一身素白衣裳,握着一把剑在沉默中上山。 树林哗哗作响,不停有樱花花瓣落在石板上。 洛四钏慢慢走着,两边逐渐出现了樱花树。 樱花花瓣散了满地,还有很多落在了洛四钏身上。 她抬头,看见了山顶上的一座庙。 又穿过一个鸟居,走了进去。 一个不大的小池塘,里面种了些普通的水草,输水的竹管发出好听的“潺潺”声。 除却洛四钏的呼吸声外,这里就只有竹管落下时发出的“当——”声。 洛四钏没驻足多久,她的目标主要是那座几层高的楼。 看起来不是很大,走近了却发现颇有规模。 里面点了各色灯笼,挂满了房梁,暖光照亮这里,倒显得没那么阴森了。 洛四钏走进楼里,把伞放在了门口,握着剑进去了。 一楼摆满了灯笼和各色面具。 四面墙上挂满面具,鬼神、动物的都有。 最中央则是一个围起来的戏台,下方还放了个榻榻米。 洛四钏想了想,走近那个戏台,但她刚刚走到榻榻米旁边,下一秒身体好像被操控住了,不由自主自己跪坐在了榻榻米上。 洛四钏蹙眉想要起身,面前的灯光陡然一暗。 随后戏台上方的灯笼亮起。 刚刚还空无一人的戏台上,此刻已经有了两个人,一女子穿巫女褂服,黑发高束;一女子则是普通的花色和服,留着姬发。 巫女带着狰狞的红色黑纹面具,和服女子戴着狐狸面具。 巫女持剑,和服女子持扇,二人打斗起来,动作大开大合,颇具戏感。 最后是巫女被和服女子打掉了剑,扇倒在地,但和服女子也被一剑刺中了锁骨。 和服女子摇摇晃晃地也倒地了。 戏台的灯笼灭掉,楼内的其他灯笼再度亮起。 洛四钏发现自己又能从榻榻米上起来了,而戏台上再次空无一人。 她不知道刚刚那一幕是什么,但本能觉得是个很重要的信息点。 沉默片刻后,洛四钏选择上去二楼。 她走上木梯,上了二楼。 二楼是一个个房间。 像是刚刚进入苦幻之间时的走廊那样的房间。 只是每个房间门口都挂着个灯笼和一个面具,灯笼一样,但面具不同。 每个房间的门上还画了画,色彩极其丰富,但要表达的内容洛四钏不太明白。 洛四钏走到第一扇门前。 挂着个纯白的圆脸面具。 画则是灰蓝色的背景,零零星星点缀白点,下方有深灰色方格横跨左右,方格上方左边是一团黑线,但有一根金线围绕,右边则是好几团黑线,没有金线。 洛四钏看不懂这幅画,她尝试把门推开,居然成功了。 随后她眼前猛地一亮—— 阴沉的天空里,正在下雪。 洛四钏发现自己正飘在半空中,能看清一切,却看不到自己。 高墙之上,黑发黑衣的男人猛地单膝跪了下去,但手上还抓着个黄色的面具。 他身旁的人立刻围了上去:“宋队!” 他们穿的衣服都是同一个款式,那个款式洛四钏很熟悉。 是安全区外出人员的黑色战斗服。 这正是安全区的高墙上。 洛四钏的目光死死钉在跪下去的那个男人身上。 没有人会比她更熟悉这个人了。 黑色的碎发有些凌乱,上面隐隐约约还有血。 他脸上也沾了血,衣服是黑色的倒不太看得出来。 洛枫竹在队友的搀扶下勉强站了起来,仰起头,露出个疲惫的笑:“我没事。” 洛四钏看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忽然很想落泪。 她的……她的…… 洛枫竹抓着那张面具,用力把它甩在地上,然后把它狠狠踩成碎片。 “人类,也能弑神。” 身边的队友们热泪盈眶。 “是啊,下雪了,只有神陨落这地方才会下雪……” “我们,也能弑神!” “我们这次一定能赢……一定!” 洛四钏想起来了。 这是苏锐欲口中的那场高桥保卫战。 发生在21年前的那场战役,人类的烈士们以身躯化钢铁,硬生生建立高桥,打响了人类与入侵区的怪物们争斗的第一枪。 而那个时候…… 洛枫竹,就是走在最前面的人。 忽然,那些兴高采烈的队员们沉寂下来了。 洛四钏立刻凝神,发现他们全都望向同一个地方。 脸上的表情不外乎都是惊惧,和极度的绝望。 甚至,还有痛苦的麻木。 而洛枫竹,虽然惊讶,但洛四钏能看得出来那双璀璨的黑眸中藏着的别的东西。 它叫—— 期待。 洛四钏回头,看向他们所望的方向。 于是她看见了,21年前的自己。 远处,狰狞汹涌的怪物浪潮不动了。 怪物让出一条宽阔的道路来。 天上的雪还在下。 祂举一把黑伞,从怪物的国度中走入人类的领地。 肃穆的黑色西装,金色的流苏伴随走路的幅度微微晃动。 戴着一双黑色手套,伞柄被祂握在右手。 黑色的长发轻轻晃动,有几根发丝轻抚脸部的黄金面具。 黄金面具是镂空的,底部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就像是只有一层金线勾勒的面具罩在脸上。 神权大帝,洛神。 祂孤身走出怪物,上了高桥。 高桥上,还有一具头部炸开,血肉模糊的躯体。 无人,无神,也无怪物近祂的身。 祂慢慢走到那具尸体旁边,然后蹲下。 轻描淡写地提起那具尸体,然后往身侧的虚空之中一扔。 几个黑洞瞬间出现在虚空里,几个六翼天使同时钻出洞,兴奋痴狂地捧住那具神的尸体,然后埋头开始啃食。 洛枫竹瞳孔微缩。 他身边的队员里有一名忍不住崩溃了,他朝权帝在的方向跪下,痛哭流涕: “权帝!权帝!饶了我们……饶了我们!!别吃我……别吃我……” “明明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建了高桥!!” “你为什么一定要让怪物对人类赶尽杀绝!” 他的痛哭撕心裂肺,身边的队员都忍不住咬牙。 而那位神明只是举着伞继续往前走。 洛枫竹怔怔地看着祂越走越近。 终于,他忍不住推开了扶着自己的队员,然后单手撑在高墙上,一跃而下! 队员们崩溃地大叫:“宋队!!回来!” 而洛枫竹拔出匕首插在墙体上,稳稳落在了高桥上。 他看着对面的神明,抬手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污血,然后同样往祂所在的方向走。 权帝见他走来,停下了前进的脚步。 洛枫竹摇摇晃晃地走向祂。 最后,停在了距离权帝几米的地方。 一人一神,在虚无中对峙。 洛枫竹目不转睛看着祂: “几年前,我见过你。” 权帝没有回应。 洛枫竹继续说: “你率领怪物军队,入侵了我所在的城市。” “那是伤亡率目前最高的一次入侵。” “参与入侵人数三万,存活人数只有三十七个。” “其中,又有二十八个因为危险程度过高难以控制,于是被特警当场狙击死亡。” “而剩下的活下来的人,都成了异梦病人。” “陆陆续续地,死到现在……” “还活着的,只有我。” 权帝还是没有回应。 “我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因为我的能力比其他人都强,他们都死在了怪物手里,只有我没有,我甚至还亲手杀了一位神。” “因为我是你唯一一个入侵过的人类。” “我继承的,是你的神力。” “你只吃过我的大脑。” “我是唯一有你一部分神力的人。” “所以我是最强的那个。” “是吗?” 洛枫竹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神。 而权帝终于给了他回应。 祂微微抬起伞,露出那张黄金面具。 洛枫竹和黄金面具上那双空洞的眼眶对上,只觉得连灵魂都要被吞噬。 而神说: “告诉我。” “你的名字。” 空灵的,威严的声音。 祂是唯一的至高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