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四钏是被宋枫竹抱着拖出了河里的。 她猛地咳了几下，抬手抹掉脸上的水。 宋枫竹站在岸边脱掉了自己的黑外套，用力拧水。 白烛正在打探四周：“十个人都在。” 他抬头，看着面前的建筑：“……又是个怪地方。” 钢铁之城崩塌后，所有人都坠入河中，不过好在没有人出意外，全部都顺着河游到了眼前的小镇。 只不过眼前的小镇处处充斥着诡异。 房屋挤在一起，多是尖顶瓦片建筑，房屋的颜色极其鲜艳，配上灰蒙蒙的天空显得格外刺眼。 这里的道路很窄，基本只容两个人并肩通过。 但最古怪的，是这里无处不在的人偶娃娃。 这些娃娃穿着华丽的裙子，体型各式各样，小的被作为装饰品挂在房屋窗前、门口等地方，大的则是足足有一栋屋子那么大，靠着房屋坐在地上。 众人正在小镇的一架桥上，河流流经桥时所有人都上了岸。 洛四钏身上的衣服泡了水之后变得一团糟，加上沾染的血让她看起来格外狼狈。 她的表情很平静，脸上的金液也被河水冲掉了，就好像刚刚宋枫竹亲眼看见的流泪的她是幻觉一样。 宋枫竹看着她：“继续走吧。” 他没有提刚刚看见的一幕。 洛四钏站了起来，摸了摸头顶同样湿透了的兔子：“见面后，我会杀了祂。” 宋枫竹没有说话，但他知道洛四钏的意思。 众人都很狼狈，衣服全都湿透了，如果不及时处理可能会感冒，再加上本就不多的食物被水泡了就不能再食用了，很多人在逃亡时又耗费了太多体力需要进食，现在的局势不容乐观。 就在白烛打算和宋枫竹几人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时，一阵脚步声从一栋房屋内传来。 白烛警惕地回头：“谁？” “你们好。” 一具人偶娃娃走出屋子。 她有着一头灿烂的金卷发，身上的裙子是华丽的蕾丝淡蓝长裙，行走和说话很自然，脸上的表情也很灵动，但脸上的痕迹显示她的确是个人偶。 白烛抬手拦住了还想要继续接近的人偶娃娃：“你想做什么！” 他很警惕，因为大家刚刚经历了一场长泳，体力都不太跟得上。 人偶也没再往前走了，她停了下来。 她眨了眨眼睛，说： “世界的第二个能源，我知道在哪里。” 洛四钏抬头看向她：“你想做什么。” 人偶举起双手，做出了祈祷的姿势： “请……帮帮我。” “我，我想要拿回我的记忆。” “只要你们肯给我记忆，我就带你们去见能源。” 宋枫竹往前一步，和白烛站在一起，看向人偶的眼神里满是防备：“我们怎么给你记忆？” “请先跟我来吧，你们需要换掉衣服。” 人偶说完，径直走进了身后的房屋里。 宋枫竹和白烛对视一眼，不约而同一起跟了上去。 其余人也都陆陆续续跟着进了屋子。 房屋内部的装潢基本都是方格块的样式，同样各个地方都摆满了娃娃。 人偶带他们到了第二楼，“这里有娃娃们的衣服，你们挑一挑，里面应该有你们能穿上的。” 她又单独看向洛四钏：“你的在另外一个房间。” 白烛警惕地看着她，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人偶却先一步说：“我打不过您的，请放心，我目前没有能力攻击你们。” 她这句话是对洛四钏说的。 洛四钏点头，跟着人偶单独进了另外一个房间。 而宋枫竹等人则进了堆满了衣服的房间里，开始翻找能穿的衣服。 人偶在衣柜里翻来翻去，最后找到了一件红黑格子连衣裙：“请穿上。” 洛四钏接了过去，把头上的兔子取下来，兔子恢复原体型大小，自己拿了毛巾开始擦身上湿漉漉的毛。 洛四钏则是躲在窗帘后换上了衣服。 人偶拿着毛巾，自然地走过来给洛四钏擦湿头发：“大人，您是神吗？” “……你似乎不太一样。”洛四钏想了想说。 “是的。”人偶轻声说，“我是怪物，我能感受到您身上与众不同的压迫感，别人身上都没有的压迫感。” “是神改造了你？” “我……”人偶顿了顿，“我不记得了，大人。” “不用叫我大人，我现在是人。” “是……” 随意擦了头发，兔子继续爬回头顶，洛四钏和人偶一起出了房间。 其余人也都换上了衣服，只不过这些衣服都不太现代，看上去更像是娃娃会穿的衣服。 凌沂行扯了扯脖子上的蕾丝领结：“……我不太习惯这种衣服。” 穿着教士服的白烛拍了拍他的肩：“还挺帅。” 由于他们穿的都是娃娃的衣服，因此什么衣服都有，每个人穿的花里胡哨。 宋枫竹回头，看见了和人偶一起走出来的洛四钏。 他身高很高，找衣服花了不少时间，最后只找到了一套黑色的华丽军装，比起实用性更突出外观，上衣上全是珠宝和流苏，不过好在还算合身。 宋枫竹看着人偶：“你说你想找回记忆，怎么找？” 人偶走在前面，下了楼梯：“请跟我来。” 众人只能继续跟了上去。 赖梦尘走在后面，不适地扯着自己身上的裙子，脸色不太好看。 凌沂行看见了，走在她身边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还是老样子。” “什么？”赖梦尘扯着腰带。 “不习惯穿裙子。” 赖梦尘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她也笑了：“……亏你记得。” 他们是同一个军校毕业的校友。 凌沂行是大赖梦尘两届的学长，是她大一时学校里最优秀的人，很早就预定进入反入侵局工作，并且从事危险性工作。 虽然是校友，但赖梦尘在学校里从来没遇到过凌沂行，因为凌沂行很早就开始进入了反入侵局做实习特警，常年不在学校里。 赖梦尘在大一学的是新闻学，在一次实践活动就地采访入侵区的逃难居民时，意外遭遇了入侵。 于是原本是正常人的她成为了异梦病人，并遇到了赶来处理的凌沂行所在的特警队伍。 那是赖梦尘第一次见到凌沂行。 她浑身是血地趴在地上，奄奄一息。 而凌沂行拿着枪对着她，小心翼翼地靠近：“同学，你还有意识吗？” 赖梦尘眯着眼睛，眼前一片血雾，只能隐隐约约看见朝自己走过来的人。 凌沂行在她面前蹲了下来，收了枪，递给她水，并接通了通讯：“a级，尚有神智，建议收容。” 他挂掉通讯后，很轻地说：“喝点水，同学。” 赖梦尘浑身颤抖，什么都做不了。 而凌沂行拿出止痛剂给她打了一针，随后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往临时驻扎地走。 再后来，赖梦尘被学校建议转专业，转到了和凌沂行一样的异梦病专业。 这个专业的人基本都是能力特殊且等级较高的异梦病人，一毕业就会进入反入侵局里工作。 赖梦尘进了这个专业后，由于特殊的能力被导师很看好，破例进了毕业生才能进的特警实习队伍，并且导师特地吩咐让凌沂行带她。 她跟着凌沂行在那个以毕业生为主的特警实习队伍里待过一段时间之后也就慢慢和凌沂行熟悉了。 凌沂行在她看来是个很老实的人，做事本本分分，平常也不爱开玩笑。 但偏偏他染了一头张扬的红发。 在一起出了几次任务后，他们的实习期结束了。 于是同一个队伍的队友建议大家一起聚会，赖梦尘去了。 聚会上大家提议玩游戏，最后选了真心话大冒险。 有缘的是，赖梦尘抽到向凌沂行提问，凌沂行抽到向她提问。 赖梦尘问他：“学长，你为什么会染红头发？” 凌沂行回答： “因为让我变成异梦病人的那场入侵里，我最好的朋友死在了我面前。他在前一天跟我说想染头发，染红的，我记下了，我想替他完成一些事情，所以我也染了红头发。” “这样会让我觉得他其实一直还在我身边。” 赖梦尘沉默了。 但凌沂行很平静，似乎友人的死在他眼里已经过去了。 紧接着，轮到凌沂行问她问题。 凌沂行问：“你是不是不喜欢穿裙子？” 这个问题其实有些私密，赖梦尘愣了一下。 “我记得你以前在新闻系的时候作为新生代表上台发言，被学院要求必须要穿裙子，因为这个在彩排的时候强硬地提出了拒绝。” “最后正式上台，我记得你换的是自己想穿的衣服。” 赖梦尘这才知道，原来凌沂行在她刚入学就记得她。 她也想了起来，那个时候她站在台上，台下的优秀学长学姐代表里，就有凌沂行。 “啊，是。”赖梦尘笑了一声，“我从小就不乐意穿裙子。” 队友们哄堂大笑，赖梦尘平常人缘很好，大家听了这话都开始开起了她的玩笑。 赖梦尘只能不停告饶，说自己真的不习惯。 毕业后，凌沂行果不其然进入了反入侵局里，并且被委以重任，带领一支新成立的小队，专门从事隐秘情报工作。 当年同一个实习特警队伍里的毕业生，也基本都加入了凌沂行的队伍，和他继续并肩作战。 而赖梦尘毕业后虽然也进了反入侵局，但她却干起了老本行，采访被入侵地区的难民，并做情报收集工作。 但之后，她的上司突然联系她，问她愿不愿意转部门，到实战部门去。 赖梦尘仔细一问，才知道是凌沂行的队伍在招人。 赖梦尘在思考一晚后，答应了。 第二天，她和许久未见的故人重逢。 凌沂行还是一头红发，说着和张扬的发色相反的正经话。 赖梦尘朝他打招呼：“凌哥。” “好久不见了，以后又在一个队伍里了。” 凌沂行也笑了一下：“是啊。” 队伍里的其他人看见她，惊喜地围了上来：“梦尘也来了，这小子好了，以前的人全齐了。” 故人相逢。 回到现在，凌沂行往前走去，赖梦尘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苦笑一声。 在她眼中，死去的队友就站在她身旁。 被抓掉头的，被岩浆淹没的…… 他们就在她身旁。 还在和她说笑。 赖梦尘摇摇欲坠的理智告诉她： 也就只有凌沂行还记得了。 其他知道她不爱穿裙子的人，全都死了。 但她被病发勾出的疯狂，却在她的脑内疯狂叫嚣—— 他们没有死，他们现在就在你身旁。 最后，她眨了眨眼睛，顶着眼前再度浮现的大块色斑，麻木地往前走，跟上了大部队的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