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是偶尔出游, 却这般铺张奢华,又在这素有仙境之称的终南山中砍伐这么多树木, 沈青葙心想,这地?方也不是一两天就能布置起?来的,大约是前几日已经来收拾了, 花费这么多功夫, 也无非供主人取一半日之乐, 等主人离开后, 这一片山林, 又不知道?多久才能重新长出花草。 她看着地?上残留的一人合抱那么粗的树桩,无声地?叹了口气。 “无为,”正中榻上坐着的锦衣男子笑吟吟地?与裴寂打招呼,目光却直往她身上溜:“可真是赶得巧!” 裴寂上前一步, 躬身行礼:“臣见?过?潞王。” 沈青葙这才知道?,眼前的男子就是那个有名的风流潞王,应珏。她默默行下一礼,低着头躲在裴寂身后,一言不发。 下一息,应珏点了她的名字:“无为,你?身后的,就是沈家十一娘吧?” 裴寂停顿了一下,才道?:“是。” 应珏笑起?来,又向他身后看了看,道?:“来都来了,只管躲在后面做什?么?让她出来一起?坐着吧!今日又不是什?么隆重的场合,大家游玩取乐,何必那么拘谨?” 沈青葙心中一紧,耳听得裴寂的声音越发恭谨了:“臣不知大王在此游玩,无意冲撞了,请大王恕罪,臣这就告退。” “是么?”应珏笑吟吟的,一只手随意弹着凭几,合着箜篌的调子打着节拍,“纪王、长乐、永昌还有康郡马和?齐二郎今天都在,这会子正在北边打猎呢,我懒怠动,就没去,若是待会儿他们回来听说?你?走了,有人怕是要?埋怨我了!” 沈青葙低着头,想起?刚回长安时崇仁坊前那一幕,忽地?觉得,那个埋怨的人,大约是应长乐。 裴寂停顿了一下,没有答言。也是他大意了,明天是重九的正日子,王孙公主都要?入宫陪神武帝登高,这些人多半是不耐烦到时候的拘束,所以先提前一天出来玩乐,也是他一心想着带沈青葙登高散心,竟把这桩事忘了。 她身份尴尬,况且又有齐云缙在,只怕要?生事端。裴寂便道?:“大王不说?,臣便没有来过?。” 应珏大笑起?来,道?:“你?是要?我替你?扯谎?那可不成!若是被人知道?了,我可是受不起?。” “大王,臣家中还有事,须得告退了。”裴寂道?。 “好了,无为,”应珏笑笑地?站起?身来,快走几步来到近前,眼睛瞧着沈青葙,向裴寂说?道?,“上次你?托我的事,我帮你?办好了,御史台狱那位,这一两天应该就能结案。” 沈青葙心中一紧,御史台狱,莫非是,哥哥?下意识地?抬起?头来,正对上应珏一双桃花眼,分明是在笑着,但那两颗黑琉璃般的眼珠却不见?半分温度,反而让她觉察出了隐在笑意背后的探究。 沈青葙连忙低了头,不安地?向裴寂的影子里?躲了躲。 裴寂觉察到了,不动声色地?挪了下,侧身遮住他,沉声道?:“多谢大王!敢问要?如何结案?” 应珏嘿嘿一笑,转头又走回榻上坐着,道?:“你?带着沈十一娘留下,我就细细告诉你?。” 裴寂微微一笑,风姿优雅:“臣家中委实?有事,须得先行一步,大王既然不方便说?,那么臣明日自去御史台问一问吧。” “明日都忙着朝贺陪驾,谁有功夫替你?查?”应珏笑道?,“无为,怎么,连我的面子你?都不给?” 他拖长了声音,半真半假:“那好,那我就跟张相说?一声,不着急结案了,左右案卷还在中书省流转呢!” 沈青葙心中一紧,应珏说?的,分明就是沈白?洛的案子,他口气听起?来似是在玩笑,然而方才那一瞥,那毫无温度的探究目光,却让她觉得有些慌张,总觉得若是裴寂再拒绝,他说?不定真会把沈白?洛的事情压回去,由不得在影子里?,轻轻扯了下裴寂的衣袖。 应珏早看见?了,笑吟吟地?不说?话,只是看着裴寂。 裴寂低垂眉睫,半晌,道?:“臣从命。” 应珏大笑起?来,吩咐道?:“来人,给裴中允和?沈娘子看座!” 侍从连忙送上织锦的褥垫,摆上几案,沈青葙伴着裴寂坐下,耳边只听得箜篌的调子一变,改成了《度chūn江》,只是弹箜篌的人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分明应该是宫调,却不小心入了商调,弹错了一个音,沈青葙于音律上最是敏锐,立时便望了过?去。 那弹箜篌的女子二十多岁的年纪,弯眉秀目,相貌不俗,眼皮微微抬起?,看着前方的山林,似是出了神,全没留意到弹错,边上一个怀抱古琴的男子却应声抬头,皱眉看她,似乎想要?提醒她,终究又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