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们第一次接吻是在雁门城外的一个小亭子里。这是我再次见到顾安后,脑海里涌现出的第一个念头。 我从来都不相信世上有这么巧的事情出现,彼此杳无音信的十二年后,我和顾安各自的小孩竟然在上同一个兴趣辅导班,我的儿子六岁,他的女儿五岁。 我站在教室门口目送儿子进去,然后准备转身离开,就在这时,我看见了我左后方的顾安,虽然那么多年没见,但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看见我同样怔了怔。 “爸爸再见!”他女儿清脆的嗓音响起来,他也只是木讷地回了句:“嗯,再见。”一门心思全在我的身上。 “晓舟?” “好久不见。”我的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性,从很小的时候认为这四个字只会出现在小说、电视剧中,到一晃眼的三十几岁,终于明白,这四个字在现实生活中多么常见。 时间过得太迅速了,仿佛印证了很多年前写在本子上的那句“看林花春红,看逝川流光”。 辅导班来送孩子的家长很多,我和顾安一直站在门口也不是那么回事儿,于是便往辅导班外面的路上走了走。 明明只是可以简单打个招呼,找个借口离开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留下来,心里好像有那么多话想跟他说。 可是一时间里,大家又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他尬尬地开口:“你的小孩长得真高。” “他爸高。”很平常的对话,但是到了我和顾安这里感觉怪怪的。 他略带尴尬地笑了笑,“真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你一直都在A市吗?” “没有,孩儿她妈工作调动,我们搬来没多久。”我们彼此的生活已经充满了自己的另一半,所以哪怕在跟对方的对话中,也会很自然很不经意地提到另一半。 “你什么时候结的婚啊?” “没多久,奉子结婚,你呢?” “大概十年了吧。”我们谈话的期间,顾安的右手一直在摆弄他的钥匙扣,时不时地发出清脆的声音,偶尔,我们的目光有一搭没一搭地碰在一起,于是两人只好莞尔一笑,以便化解当下略有些尴尬的气氛。 “挺好的。”顾安突然回了我这三个字,让我一时间竟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好,是啊,我们之间除了残存的那些记忆,还剩些什么呢? 可是就是那样一些记忆,来得像大海的潮水一样汹涌,几近把我冲走,遗憾成美,得不到的永远在脑海里有着幻想的美。 2 我和顾安是大学同学,没有多么惊心动魄的初见桥段,而是平平淡淡地在第一堂班会上相识。他是一个有些内向的男生,说话声音有些小。 而我的性格外向,于是在下面瞎起哄,“后面听不到啊!” 那一年,我们还是少年,阳光从窗外照进教室里来,我们的脸一半明亮,一半是阴影。他转过身子跟后座聊天,然后不经意间看见了我,冲我微微地笑,我只觉烈日当头,处处繁花。 我和他开始偷偷地约会,傍晚的时候去我们学校周边的公园里一起划船。湖水平静,船身却微微起伏,我和他在船头面对面坐着,船里还坐着许多人。 他们在讨论天上的那个痕迹是什么,我也好奇地向天上看过去,顾安对我们一众说:“是月亮,上弦月。” “新月如弓未上弦,分明挂在碧霄边。”我情不自禁地念了一首诗,顾安与我相视一笑。 晚上我们一起在公园里散步,我饿了,很想吃东西,但顾安却一直口口声声地说不饿。后来我几乎有些生气,对他大声地说:“我们去吃东西吧,我饿了。” 他这才很局促地说了一句:“好。”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似的。 公园里没有什么吃的,只有糖炒栗子,他问我吃不吃,我点点头说:“好。” “四十五块。”时至今日我还能记着糖炒栗子的价钱,是因为顾安涨红而又局促的脸,他从兜里掏出了仅有的四十块钱,然后脑门儿上都冒了汗。 眼尖的我一下子就明白了怎么回事,于是赶紧从包里拿出钱来,“我这有。”殊不知,我这样的举动仍然伤了顾安的自尊心。 二零零几年的时候,我们的零花钱并不宽裕,谈恋爱是一件极为奢侈的事情。我想玩的项目有那么多,顾安也不想扫我的兴,可玩了一圈下来,他发现我们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所以才硬撑着跟我说不饿。 没想到一包糖炒栗子竟然这么贵,真是拮据又愉快的少年时光,我至今仍记得他窘迫地挠脑袋的样子。 后来我们也没有再继续那些重金的恋爱项目,而是玩起了小文艺。比如他知道我喜欢向日葵,于是在我们教学区的楼顶上用花盆为我养了一棵向日葵。 并且还用纸板写上了一行字——晓舟的向日葵。 虽然只是一个还没有发芽的大花盆,但他牵着我的手上去的时候,仍然感动得落了泪,可能是因为年纪太小,涉事太浅,那一刻我那么想嫁给这个为自己种花的男人。 不顾一切的,永远追随。 向日葵仿若我们的“孩子”,我们每天下了课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到教学楼的楼顶上去为它浇水,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时光那么纯粹而又快乐。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个月之后花盆里终于发芽了,嫩嫩的,小小的,那么脆弱而又勃勃生机,我们比之前更加小心翼翼。 后来那个幼苗越长越大,我们这才发现,原来是一棵杂草。 而我们的向日葵,自始至终都没有长出来。 3 说起这些往事的时候,我和顾安在小路上都不约而同地笑了。那可真是只有少年时期才有的好时光,觉得未来遥遥无期,觉得有那么多时间可以用来悠闲度日。 还记得在学校教学楼的那个天台上,他握着我的手,为我唱了那么多歌,头顶上是蓝天白云,脚下是我们悉心呵护的、未长出来的向日葵,一切都那么令人充满着无尽的希望,哪怕最后迎接我们的是飘渺深沉。 “向日葵没长出来的时候,你心里是不是已经隐隐约约地知道,我们可能走不到最后了?”我问了顾安这个一直以来我想问的问题,因为我们的关系也确实是在向日葵彻底死亡之后急转直下的,那个在土里烂掉的种子,可能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没有,一棵花哪能说明什么啊。” “那是为什么啊?” “因为……”顾安欲言又止,“哎呀,不记得了。” 是啊,都是过去这么久的事情了,我现在提起来还有什么意思啊。经过时间的磨砺,现在的顾安已经不像从前那般内向无言,瘦弱单薄,而是变得成熟有度,开朗善谈。 此时,我和顾安已经走到了小路跟大路的交叉路口,我们站在路沿石上,有风吹来,可又仿若万物静止,言语多余。 我看着顾安的脸,突然觉得心里漏跳一拍,所以急急地别过头去,可是年少时候的那些感情却在我的心里万马奔腾。 我几乎都已经忘记了这种动情的感觉,见到心爱之人的那种紧张和激动,心跳加快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 这样的感觉是爱情专属,可是步入婚姻十年以上的人都会知道,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一直保持着这样的感觉。 我和我的老公傅衍泽相亲认识,觉得彼此合适,竟也这样走过了十年,不再新鲜,归于平淡,这才是每个人都认同的婚姻法则。 我也从来没有质疑过这样好还是不好,或者是对还是不对,只不过当婚姻里的平淡乏味积累得多了,就仿若一只困在心底的怪兽,无时无刻不在自己的心里横冲直撞,哪怕它看起来乖巧安静,那也只是掩盖住了一时的焦虑。 4 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身上如同火烤,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浮现的全是顾安那张温文尔雅的脸。 我知道我出现这样的想法是不对的,我已经是他人的妻子,是孩子的妈妈,可是现在心心念念的竟然是初恋情人。 倘若不曾有今天的见面,或许我还不至于让这份情感如同荒原大火,熊熊燃烧,可该死的我们为什么又相见了呢? 就在这时,傅衍泽洗好澡上床来,他躺在我的身边,习惯性地将我揽过去。我能看清楚他脸上的毛孔,以及下巴上的灰色胡渣。我们离得太近,鼻子几乎都贴到一起,然后几乎同一时间,我们很有默契地将眼睛闭上。 接着,他又换了个姿势,平躺在我的身边,我知道他又想跟我讲他白日里发生的故事了。 他很喜欢在晚上上床之后跟我讲一些事情,声音不大但是满怀热忱,说到最后的时候声音有些喑哑,我们静静地躺在黑夜里。 我原本不希望他打破这份静谧,可是今天我竟然觉得他的低声耳语很刺耳,我用了很大的努力才忍住没有跟他说:“喂,求求你闭嘴吧。” 这是一句很伤夫妻感情的话,能不说还是不说吧,可是我和傅衍泽之间还有感情吗? 当我闭上眼睛回想的时候,发现我们吵过很多次,发现傅衍泽身上有一些缺点,他从刚结婚的时候就说要改,但是直到现在也没有改,是我一直默默忍受。 刚结婚的时候他身材有型,但是现在也渐渐变了样,有时候我会摸着他的小肚子,跟他说一句:“减减肥吧。” “天天跟客户喝酒呢,哪能减得下来。”结了婚的这些年,傅衍泽的事业倒是渐渐有了起色,不过有朋友也曾旁敲侧击地提醒我,男人有钱就会有歪心思,让我好好防着点,不能像我现在似的心这么大。 “他要是真想,我哪能防得住啊。”我半开玩笑地跟朋友说起这样的话,但是如今想起来只觉得毛骨悚然。 我和傅衍泽明明应该是这个世界上很亲近的人,但是很多时候又会觉得彼此那么陌生,好像从未相识下一秒就要分开,如同房间里用旧了的那块地毯,上面都是褪了色的花纹。 ——第二天,我接到顾安的电话,他问我周末有没有空,那一刻两人似是心照不宣,我知道这是他找我的私下约会。 “有。”脑海里明明想着要拒绝,但是话已经先一步出口。 他约我到A市最贵的西餐厅吃饭,他说年轻的时候没有钱,也没能请我吃点好吃的东西,现在有能力了,算是圆了年少时候的一个梦。 “晓舟?”老公傅衍泽突然喊我的名字。 “啊?”我应答着,然后回头找寻老公的影子,只见他急匆匆地从客厅赶到厨房里来,“你在跟谁打电话,你没闻见饭都煳了吗?” 我赶忙把电话挂掉,“哎呀,没注意。” 傅衍泽皱着眉头注视着我,似乎察觉出了我哪里有些不对劲。我心虚地别过脸去摆弄饭菜。 脑海中反反复复地出现一句话——我已经是一个有家室的人。 5 可是一转眼我便换起了礼服,卧室里那张很大的床上除了灰色的床单上放了两只枕头,其余的地方都被我的小礼服扔满。 傅衍泽问我找衣服做什么,我谎称要参加同学聚会,他便没有再继续追问。 秘密让一切变得更为刺激,我像是执行特别任务的卧底去赴了顾安的约会,怕被人看见,所以我们分开行动,只是到餐厅里的包间会和。 那日的月光倾泻,满地银霜,我坐在出租车里路过A市的拉默湖,湖边灯火温馨,仿若珍贵水晶。我的心里紧张而又激动,犹如万千游鱼曳尾,湖水再不能平稳静默。 那一天晚上天上下着小雨,滴滴答答的,地上有一摊一摊的水迹,我推开包间的门进去,看见窗边站立的顾安,身形挺拔如松。 我关上门,将伞收好,装作很自然地跟顾安说了一句:“来得这么早啊。” 顾安上下打量着我,“你今天真美。”我一阵恍惚,顾安他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内向羞涩的男孩子了,这些年下来,他早已变得应对任何事情都游刃有余。 我看着他将身上的定制西服穿得妥帖至极,就连帮我移板凳的动作都霸气优雅,我的心再一次被击到了。 我们没有面对面而坐,而是坐在了桌子的一侧,顾安坐得离我很近,他将手放在我的手背上,手指不自觉地收拢,我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被他握住了。 他的手心干燥而温暖,一如当年,可是我却像握了一块仙人掌一样,被上面的刺扎得隐隐作痛。 “顾安你干吗,你快放开我。” “不,晓舟,从再一次见到你,我就想这么做了,就让我握一会儿。”是谁说过的,只要不重逢,就像从未分开过一样。 此刻的顾安不仅仅是顾安,而是我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时光,只是现在的我们,彼此之间已经有了诸多束缚。 我没有说话,思绪万千,顾安顿了顿,又接着跟我说:“晓舟,以前的时候我就一直觉得,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净化我的人,跟你在一起的感觉就像望着一片平静的湖面,让人静心。” 我没有打断顾安,也许你所认为的,只是因为你从来没有得到过我,所以我始终没有破坏掉在你心中的那份美好。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敲门,顾安下意识地松开了我的手,服务员端着菜进来。 一些制作精美的菜,透明的碗碟里肆意舒展着各式食物,红的樱桃,绿的蔬菜,白的鱼肉,黄的鱼籽,入口滑嫩而清甜,各种食物的香味或浓或淡地在唇齿间流连。 我不动声色地坐得离顾安稍微远了一些,从刚刚的话题移到了食物上,“这里的东西做得真不错。” “那会儿没有钱,也没请你吃过好东西。” “不,那时候就连糖炒栗子,我都觉得是世间美味。” “晓舟,其实这些年我过得一直不幸福。”我清晰地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声,急而促,因为这句话像极了罪恶的开头,但我已经没有办法打断顾安。 顾安跟我说他跟妻子的生活是怎样的貌合神离,他们又是怎样在孩子的面前表现出恩爱和睦。 “我们是奉子成婚,并非因爱结合。晓舟,如果我和她分开,重新跟你在一起,你会不会同意?” 我手里的汤勺没握住,一下子跌落到了碗里,发出了清脆的声响,连同我的心里都猛地一震,好像顾安说的这句话多么十恶不赦一样。 6 所谓的婚姻也包括身上的责任,这意味着在婚姻里的两个人对彼此忠诚而专一,这样才得以让一段婚姻关系透明并延续。 我虽然对顾安动了心,也对婚姻以外的事情着迷,但是我的背后压着我的仿若是一座山,我不能做出背叛傅衍泽的事情。 这是我跟傅衍泽结婚的时候,我对他许下的承诺,承诺之所以值钱,是因为彼此遵守,否则就连婚姻也不过是薄薄的一纸婚书。 哪怕傅衍泽有万般不好,哪怕我们的婚姻充满了不尽人意的地方,但是只有彼此克己,才能一直相互扶持地走下去,无论路边有多少娇艳繁花。 “我当然不会同意。”这句拒绝的话,我说得义正辞严。我鲜少用这样的语气讲话,不仅是在警醒顾安,也是在警醒我自己。 “你爱他吗?你的婚姻幸福吗?你不想改变你现在的生活吗?” 我觉得此刻的顾安有些陌生,所以我说话的时候,不免也客套地噙着淡淡有礼的笑容,仿佛他只是一个刚认识的人而已。 “顾安你在说什么,难道我们每个人在生活平淡的时候,就一定要追求一点激情吗?当我们再遇到一个人出现了心动的感觉就,要放弃之前一直陪伴自己的人吗?” “看你追求的是什么吧,如果你追求的是爱情。” “我追求爱情,但是对我来说,爱情之上的还有责任。如果毕生只为了追求所谓的真爱而不惜破坏自己原有的家庭,原有的生活轨迹,打着为爱情的名义将自己的人生搞得天翻地覆,不见得有多么幸福。” 顾安有些咄咄逼人,“那你今天不是答应来见我了,你心里就没有一点别的感情?” “不好意思,我马上走。”说着,我便要起身,但顾安拉住了我。 “吃完这顿饭吧。”顾安的眸子暗了暗,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我便也安心地坐了下来。 “吃完这顿之后,我们就不要再单独见面了。” “好。” 我想我会永远记着我跟顾安年少时的安乐,千金不换。 吃完饭后为了避嫌,我们仍旧分开走,我先离开,而后顾安再离开,酒店里布满了轻盈的暖帘,走在其间就像走在古时的宫殿里,角落里有一些白猫,它们向我投来安静的目光。 我不由地走到它们身边观察着它们,就在这时,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我侧了侧身躲在了角落的柱子后面,一眼便认出那个熟悉的身影竟然是我的老公傅衍泽,而他搂着的那个女人身材姣好,兼而有之。 他们似乎在门口等车,迟迟不走,我怕自己认错了,赶忙从包里掏出手机给他打电话,明明只是一只电话而已,此刻拿在手上却像是一块千斤重的石头。 果真傅衍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然后挂断,给我打了几个字过来,“我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就在刚刚,我还那么斩钉截铁地告诉顾安,这辈子我一定不会做出背叛老公的事情,可是下一秒,我的老公却先一步背叛了我。 婚姻里的诱惑和欢闹,已经不是你经不经受得住的问题,而是对方能不能经受住。 我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像一个笑话。 7 我在暗处,傅衍泽和那个女人在明处,我看着他们彼此告别,然后傅衍泽单独上了一辆车,紧接着我的手机响了,是傅衍泽打来的。 但我没有一点要接的意思,神情木然地挂掉了,但是手机却锲而不舍一直响。我干脆开了静音,眼睁睁地看着傅衍泽的名字一直显示在我的手机屏幕上。 就在这时,顾安从楼上下来,我又向左移了移,成功地躲避掉了他的视线,这个角落真是个好地方,大厅乃至门口的一切都一览无遗。 我准备等顾安走了之后我再出去,没想到的是,他竟然跟那个女人打招呼了,世界可真小。 我看不见他们两个人的表情,只知道他们彼此之间的动作生疏,应该不是什么太紧密的关系。 但我还是忍不住地想要问问顾安,这个跟我老公在一起的女人到底是什么人物,就算是输我也要输得心服口服。 我给顾安发了一条微信,页面上突地跳出一个红色感叹号,他的速度可真是够快的,刚说了我们以后都不要再见面,接着他就把我删除了。 紧接着,我翻出手机通讯录,想着打一个电话给他,但是再转念一想,还是不要再自讨没趣了。 于是等顾安和那个女人也双双离开后,我才灰溜溜地从角落里走了出来,身后的白色猫咪仍然平静地看着我。 那一刻我很想失声狂笑,可是我扯不动嘴角,脑袋一片空白,神情木然,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的家。我移动钥匙,按下门把,傅衍泽已经回来了。 映入我眼帘的是一个被我布置得有着田园风格的客厅,灰色的沙发上放着橙色的靠枕。傅衍泽坐在正中央,见我回来急急地问我:“你怎么不接电话啊?” 他的神情好像真的多么关心我一样。 “啊?我不知道啊,我给你打完电话就放在包里了,”一边说着,我一边从包里掏出手机来,“哎呀,不小心按上静音了,你今晚干吗了,开会了?” 所有的情绪,都在我回到家的那一瞬间里掩饰得很好,有人说只有家才是你可以展现出你所有喜怒哀乐的地方,但是现在,也唯有家是你最敷衍而又虚伪的密地。 “嗯,开了个会,怎么样,同学聚会顺利吗?” “挺好的,感觉大家变化都挺大,我去洗个澡。” “去吧,我忙会工作也准备睡了。” 因为晚上我们两个人都不在家,所以把孩子暂时送到了奶奶家,可是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把孩子接回来,有孩子在中间做一个纽带,我和傅衍泽之间也不至于这么尴尬。 那一晚我睡得极不安稳,迷迷糊糊中总觉得身上有什么黏腻的东西,脑海里浮现了各种各样的思绪,想要睁开眼睛把所有的事情都仔细理一理,可是脑袋才微微一转,头便已经痛得像要炸开了一般。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跟傅衍泽好好谈谈。 8 快要凌晨的时候我仍然没睡着,床头柜上的其中一块手机有提示键在闪烁。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傅衍泽的,准备把手机扣过去重新放在床头柜上,但脑海里的另一个念头先一步跳了出来。 要不要打开手机看看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 结婚这么多年以来,我从来都没有翻看过他的手机,也从来不屑于做这样的事情,认为信任是一段婚姻里必不可少的环节。可是时至今日,我已经不能用所谓的风平浪静来欺骗我自己。 我最终还是打开了傅衍泽的手机,密码是儿子的生日。 那个闪烁的提示是一条无关紧要八卦新闻,我将其关掉后打开了傅衍泽的短信来往记录。 没有发现任何端倪,然后我找他的微信,每个人的聊天都打开了,终于在第十个人上发现了不一样,聊天从一个月之前开始,聊天略显暧昧,期间也约过几次见面。 而最后一次聊天就在昨晚我还没回来之前,这个人问傅衍泽会不会离婚跟她在一起,傅衍泽说:“不会。” “为什么?” “我爱我的妻子。” 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我读到最后一句话,说实话我还是有些惊讶的,毕竟我已经做好了傅衍泽要出轨的准备。 这时,身边的傅衍泽动了动,然后动作娴熟地将手放在了我的腰间,嘴里含糊不清道:“几点了?” 我关了他的手机,扣在旁边的床头柜上,跟他说:“四点了,再睡会吧。” 天还未明,心里似有一个黑色的无底洞,我在想,如果傅衍泽真的出轨了又怎么会让我知道,又怎么可能留着聊天记录在手机上。 有些事情只会成为一个人的秘密,其他人都只能在猜测中生存,如同受伤的脚踝必须一瘸一拐地前行。 可我还是想跟傅衍泽谈谈,我们十年的感情,到底换不换得来彼此的推心置腹? 第二天晚上,傅衍泽照例在关灯之后跟我讲话,是我毫不感兴趣的商场之事,但我每次都表现出兴趣满满,这才让傅衍泽每次都有动力跟我讲述。 而今天我突然打断他,直言不讳地问他:“衍泽,结婚这么多年,你有没有过出轨的念头?” 9 气氛突然变得沉默,好半晌傅衍泽才笑笑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朋友最近闹离婚,老公出轨了。” 傅衍泽接着沉默,我翻了个身,侧躺在床上,一只手放在傅衍泽的胸膛上画着圈,“你说吧,我不会生气。” 傅衍泽是何等聪明的人,他一定知道我不会突如其来地问他这个问题,只要我问了,一定是我发现了什么,所以他不可能贸然回答。 果然他跟我承认了,说:“有过。” “嗯?” “有时候会看不清婚姻里的意义,会厌烦了反复的生活,看着其他任何人的老婆都比自己的老婆要好。” “傅衍泽!你倒是敢说实话!” “你说过你不会生气的嘛。” “好吧,你继续。” “我的确动过念头,但只是念头而已,纵使其他女人再好,她们跟结发妻子还是不一样的。晓舟,我是一个家庭至上的人,我相信随着年龄的增长,家庭对我来说会越发的重要。我渴望平淡的幸福,并非追求虚无缥缈的刺激。” 傅衍泽的声音如同涌来又退离的潮水,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朗。我的脑海中突然划过我和傅衍泽一起在海边赏过的月亮,它照彻整个夜晚。 “衍泽,以后我们有什么说什么,不要憋在心里。如果真的过不下去了,我希望我们也是和平分开,但是,只要还能过得下去,就好好守护我们的婚姻,可以吗?” “好。”他的回答掷地有声。 又是一个周六,我送孩子去上辅导班,开车准备离开的时候,看见了马路对面的顾安,而与他站在一起的是那天那个女人。 紧接着,我听见他们女儿清脆的声音,“爸爸妈妈再见!”嘈杂纷闹的环境中,我的心里突然一紧,他们竟然是夫妻。 顾安的妻子比我想象中还要年轻和有气质,难怪我的老公也曾一时间没有把持住,可就是这么优秀的女人,顾安竟也过够了同她的婚姻生活,倒惦记起已经人老珠黄的我。 面前我所看到的一切让人觉得好笑,什么是表面,什么又是真实。倘若将每个人的婚姻都撕裂开来,大家还敢不敢面对鲜血淋漓的问题。 想着我接下来还要去给母亲缴有线电视的费用,要去帮婆婆买一个按摩椅,给孩子买换季的衣服,我便立马将车打了个弯驶向前方,生活的琐碎让你没有时间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宽阔的马路上,车辆寥寥,天光黯淡,路边种满了银杏,觉得内心空无一物,可是转身回望,我竟也到了这么大的年纪。 曾经结婚之前,我渴望过完美的婚姻,想把自己的婚姻经营成人人羡慕的样子。但是后来我才明白,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会存在完美的婚姻,完美的背后是彼此疏离或者不够熟悉,婚姻里两个人倘若足够了解和亲近注定无法完美。 也只有不完美,才无限接近于生活的真,而婚姻里的感情早已不再是爱情,是两个生命的密不可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