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黑龙依旧是三天两头地出去打架。他没个定性, 出去打架的时间时长时短, 短则一两天就回来了, 长则几个月甚至一年半载的。 他回来的时候小花苞就变了人坐在他身上和他聊天, 给他凝聚白芒吃,他不在时小花苞便变回本体,杵在池中间修炼。 大概是被大黑龙口中的外界所吸引——尽管只懂打架的大黑龙对于那一切的描述都很简略, 但是这并不妨碍小花苞生出浓浓的憧憬。 不过日子渐渐一久,在努力与憧憬的间隙中, 小花苞开始感觉自己有了第三种情绪。 ——他想念龙。 每次那条大黑龙抛开他自己去打架的时候,这种情绪就疯狂地涌上心头,压都压不住。 他用大黑龙每次打完架带回来的漂亮石头在岸边堆出来一个漂亮的造型,铺上软绵绵的云朵,变成了精致的座位——两人宽的。 他经常在修炼累了的时候独自一人坐在石头堆里,看着天边的云发呆, 等着那里出现一条威风凶猛的大黑龙。 他根据大黑龙对外界人类的简短描述,再加上自己的想象, 摘下了天上的云, 揪成一缕一缕,以灵力凝集成针,织成了一件雪白的衣裳——正穿在他身上。 还有一件黑色的、袖领衣袂处还绣着金色龙纹的衣裳,他织好后就一直留着,等龙回来。 大黑龙这次的架打得格外久,小花苞都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才在某个夜晚被大黑龙粗重的喘息声惊醒。 他变成人形, 坐在石头座位上,手心里冒出一团团白芒。大黑龙没变人,懒洋洋地以龙形窝在池子里,只把头搁在小花苞的腿上。 伤口渐渐愈合,大黑龙喷了口鼻息,蹭了蹭,“你穿着什么?” “衣裳。好看吗?” 大黑龙半眯着金瞳,舒服地“唔”了声,虽然他并不觉得这雪白一片有什么好看的,但这并不妨碍他回答:“好看。” 自家的花怎么都是好的。 于是小花苞喊他:“那你变一下人呀。” 俊朗不羁的青年穿上了一身黑衣,黑衣款式宽松,领边袖口绣着金色的龙纹,那黑色之深,那金色之灿,与他鳞片瞳色无二。这衣裳久经小花苞的手,也染了小花苞身上的冷香。 穿着衣服打架可不太方便。大黑龙把玩了一阵子,正准备脱下,就听见小花苞语调温软地夸他:“好看。” 这一句“好看”可不得了,大黑龙顿时一拢衣襟——不脱了!打架什么的,先搁边儿去吧! 大黑龙抱着他的小花苞,窝在美玉为底,柔云为垫的石座上,美滋滋地睡了好几天,直到不甘寂寞的火凤凰再一次带着大乌龟来造访。 火凤凰风风火火地来约战,大黑龙第一次没有睬它。 火凤凰被大黑龙无视得彻底,它疑惑地上下打量两人身上的衣服:“这谁做的?” 大黑龙这回倒是回话了,他得意洋洋地一抬头挺胸:“甜甜给我做的,好看吧?”他就差把“羡慕吧”写在脸上了。 火凤凰心痒痒,遂朝着小花苞提要求:“小甜甜,这衣服很好看!我也想要,要一件最红艳的!” 小花苞还没来得及回话的,暴躁龙就开始暴躁了,他化了原型飞过去就是一爪:“谁允许你叫甜甜了?” 于是火凤凰也嚷嚷着“小气龙”对骂,两只打着打着又打远了。 小花苞捡起掉落在地的衣裳,抿了抿嘴,总是盛满星辰碎光般的眼底有着隐秘的小欢喜。 只有专职磨爪石的大乌龟在池子边趴着晒太阳,摊着四只爪碎碎念:“黑云绣金线啊……这黑云可是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瞬才会有一缕飘于天际的啊,这金线,只有夕阳下山时才会有的呢,一大片火烧云只有最边边那一线金色才最正呢……这么一件得弄多久哦……” …… 小花苞的天劫来得猝不及防。 但凡妖兽化人都是会有天劫的,小花苞化人时不知为何没有渡劫,直到此时那凶狠可怕的雷霆才姗姗来迟。 小花苞在睡梦中被痛醒。他又感觉到了化形那天所经历过的疼痛,并且这次的疼痛更甚,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把他的每一寸骨头和血肉都狠狠地扯开了,搅碎了,又重新粘合在一起。 他在人形和花形中不断变化,大黑龙在他身边盘旋,护着他不让他沉底,天边凝聚起一道粗壮的雷,带着不可抵挡之势,轰隆一声就劈了过来。 大黑龙尾巴一甩,将小花苞整个儿护在身下,昂首长吟,龙吟声震天动地,他替小花苞接下了第一道雷。 紧接着便是第二道、第三道…… 龙鳞片片皲裂碎落,血染红了灵池,也染红了小花苞。小花苞沉浸在痛苦里,无暇顾及。 大黑龙倒不觉得有什么,他已经习惯了疼痛,他只担心雷霆的余威波及小花苞,让这朵娇弱弱的小花苞夭折。 小花苞最终定在人形不变了,他蜷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握拳,力气之大,薄薄的肌肤下淡淡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他死死地咬着唇,鲜血从他唇角流下,与龙的血水融在了一起,他连呻吟喘息的力气也无,只能拼命忍受痛苦,等待着熬过去的一刻。 天雷一共十八道,第十八道天雷格外的凶猛,连大黑龙都被劈得眼前一黑,还未来得及缓一口气,突然就发现那道天雷中还有一道极小的天雷,带着比之前雷霆还要威猛霸道的气息,朝小花苞劈去! 金瞳蓦然竖起,他看着小花苞身子骤然一僵,仰首长吟着,龙吟冽冽中,他化成人形,将小花苞抱在怀里。 小花苞呛出一口血,面若金纸,奄奄一息,胸膛下的起伏弱不可见,大黑龙在唤他:“甜甜!”声音中带着不自知的惶恐。 眼见的小花苞情形越来越糟糕,大黑龙咬了咬牙,一只手搂住他,另一只手五指成爪忽然就朝自己的胸腹狠狠一插! 并没有什么血腥的可怕场景出现,插/进胸腹里的手仿佛是个幻影,但是当手拔出来的时候,天地崩于眼前而不变色的大黑龙隐隐约约也流露出一点痛苦。 他缓慢但坚定地将手从胸腹里拔出来,一条极为细小的纯金色小龙在他指尖绕来转去。他收指成拳,再松开时掌心里只有一粒小小的金珠子。 一缕龙魂凝聚成的魂丹。 大黑龙将小花苞抱起来,想将魂丹送进小花苞的嘴里。 但是小花苞紧紧咬着唇,大黑龙用手掰了几次都没有成功,他没有办法,最后将魂丹含在自己嘴里,用柔软的舌半哄半骗地撬开他的唇齿,将魂丹送了进去,又逼着他咽下去。 龙之一魂的力量强大,修复着小花苞体内脉络的创伤,最后融于他的骨血之中,与他共成一体。 一番惊心动魄的折腾后,失了一魂的大黑龙也感觉到了疲惫。 他抱着他的甜甜,一起沉到了水底。 光luo的躯体相连相贴,密不可分,仿佛他们生来就该如此紧密相连。 万万年前那缕炽热的龙魂在小花苞的胸膛里游走着,万万年后的沈清濯双手紧紧抓着胸口的衣襟,蜷缩成团,发出急促又痛苦的喘息,身体一片冰凉。 微微痉挛的手忽然被握住,龙温暖的躯体靠过来,疑惑地抱住了他,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睡醒的迷蒙:“甜甜?” 沈清濯说不出话来,被封印沉淀了万万年的情绪尽数喷涌而出,他一时承受不住,紧紧闭着眼,眼角湿润,不知是泪是汗,整个额头凉津津一片。 龙坐起身来,掰过他的身体,将他抱进怀里,摸了摸他的额头,摸了一手湿润。沈清濯整个人都在微微发着抖,是龙从未见过的脆弱模样。 龙被吓了一跳,正想问他怎么了,沈清濯忽然反手抱住了他的腰,将头深深埋在他怀里。这个角度,龙能看见他如墨长发披散在背上,腰身瘦削纤细,好像轻轻一折就会折断。 龙犹疑着将手抬起,轻轻地搭在沈清濯的后背上,微微突起的肩胛骨与他的掌心契合,这手感似曾相识。 这个瞬间,沈清濯明明在他怀里,龙却突然觉得沈清濯在离他远去,远去到一个他无法接触的世界,他不由将沈清濯抱的更紧,甚至想要把他揉进胸腔里、与自己的骨血融为一体。 半晌,沈清濯渐渐平静下来,他略略一动,才觉被龙紧紧抱着,后背被勒得发痛,但是他没有让龙松手,只疲惫地闭着眼,叹息一声。 龙听见了,他问:“为什么我的衣襟湿漉漉的?” “……是你出汗了。”沈清濯声音有点儿哑。 龙反驳:“我又没觉得热!” 沈清濯又不说话了。 窗外偶尔传来彻夜不眠的妖怪们的嘻嘻哈哈吵闹声,但两人谁都没有理会。 龙忽然道:“甜甜,我想要礼物。”他低头,不待沈清濯回应,将人捞起来,就狠狠地啃了上去,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力度,噙住了那片他心心念念食髓知味的软肉,湿热的舌头探进去就是一顿强势扫荡。 沈清濯没说话,他微微仰着头,修长而脆弱的脖子弯成一个美丽的弧度,以一种被迫承受的姿势,温顺地抬手抱住了这条属于他的龙。 龙一抬眼就看见了沈清濯半阖的眼里闪着许许多多细碎的光,像夜空盛满了星光,让龙迷醉。他的胸膛前挨着沈清濯,龙能感受到沈清濯的胸膛里有什么在疯狂的游动,炽热的温度让他有一种错觉,仿佛他遗失了很久的东西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