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说出实话:“当然喜欢!”说完了又后悔,墨玉一样的狭长眼睛眯了起来,又是羞又是尴尬。 花九千哈哈大笑,勾起他的下巴在他脸上用力揪了两把,趁他变色发作之前,又正色道:“有你这样一句话,老娘倒也放心不少。狐七喜欢你,老娘第一次看到她为了旁人和书局里的人发脾气,你不可以让她失望伤心,明白么?” 鬼八默然,什么也没说。他低头看着自己纤细的手掌,他没有能力保护她,甚至无法抱起她,这样无用的他,怎么背负沉重的喜爱?狐七的喜爱让他无比幸福,却又无比痛苦,有时候他甚至会恨为什么要和这样一个人相遇,何不让他从此就放纵沉沦下去? 他正想得出神,脑袋上忽被人拍了拍,花九千有些疼爱地摸着他的头发,柔声道:“虽然你我今天第一次见面,但你既然叫了鬼八这个名字,从此就是九千书局的人,老娘一定会罩着你。现在老娘暂时无法允许你和狐七再亲近下去,你明白老娘的意思。” 他点了点头,有些摸不透她的心思,她到底想说什么?到底是来拆散他们,还是撮合? 花九千忽然说道:“你听过南崎双阳镇的罗太真么?” 鬼八一愣,想了一会才犹豫道:“好像有过耳闻……听说是一位异人,星相八卦九宫无一不精。” 花九千从怀里掏出一张粉红小笺,用指甲在上面划了几道古怪的痕迹,然后折叠整齐交到他手里,笑道:“带着这张拜帖,去找他。能不能做他的弟子,就看你的运气了。……对了,你多大?” 鬼八实在想不到她竟然会让自己拜那个异人为师,当下只是顺着她的问话答:“还有一个月就满十五了。” 花九千呵呵一笑,摸着他的脑袋轻道:“老娘允许你十六岁之后回来找她,鬼八,你要快点长大,长成真正的男子汉,那样,老娘才能放心把狐七交给你。不过你可别回来太迟了,不然狐七可就要被人抢走咯!” 她笑得调皮可爱,还有一点点的坏。鬼八怔怔看着她,混沌莫名的前途忽然被利刃劈开,他一身的茫然飘零,终于在这一刻找到前进的起点。他紧紧捏着手心里的粉红小笺,只觉心跳的厉害。 良久良久,他才轻道:“好的,我今天就启程去双阳镇。可是,之前我想再见狐七一面。” 花九千弹了一下手指,朗声道:“门口那几个偷听的小鬼!都滚进来吧!” 门立即被人打开,狐七和猫三两人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刚才门口什么都没听到,进来见鬼八神色如常,她不由稍稍安心。 “鬼八!老板!你们说了什么呀?”狐七快活地问着,没心眼地往鬼八身上靠过去。他握住她的手,只是笑,很久很久都没说话。 “狐七,我今天要走了。”他在狐七笑得最开心的时候轻轻说了一句。 那一瞬间,他好像清楚听到她脸上笑容破碎的清脆响声,眼怔怔看着她脸色变得苍白,露出只有初懂情的女孩子才会拥有的痛苦眼神。 23.醉朦胧 狐七的眼神让鬼八以为她马上会哭出来,又或者是扑上来大叫大嚷不给他走。她第一次这样看人,那种目光几乎令他张口说出反悔的话。可他还是沉默了,静静地,微笑地看着她。 狐七忽然垂下眼睛,一颗闪亮的水珠飞快坠落,无声无息地染进棉布衣服里。没有人看见,除了他。她猛地抹了抹脸,轻轻说道:“老板,我不能去西镜出任务了。我要和鬼八一起走。”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怔住了。花九千蹙起眉头,带着责备的语气说道:“荒唐!狐七,你什么时候能长大一点……?” “我不要他离开!”狐七飞快打断她的话,又是伤心又是难过。她怔怔看着花九千,眼泪从脸上滑下来。她自己似乎都被吓住,呆了半天才颓然道:“老板……你为什么不喜欢鬼八?为什么要赶他走?” 花九千叹了一口气,揉揉额角,疲惫地说道:“小狐七,要和你把一切都解释清楚太困难了。让鬼八和你说吧。但你记住,鬼八不是你的东西,他是个人,有自己的理想自己的前途,难道你希望他以后什么也不做只是陪着你?你知道他想要什么吗?真的知道么?” 狐七被问住,然而心里隐隐的埋怨却让她还忍不住想回嘴,还没说出来,花九千已经摆了摆手,扯住一旁看戏看得正入迷的苏寻秀,转身就走,一面道:“鬼八,你和她说。老娘这个恶人得胜,要下去喝庆功酒。秀秀!你陪着!” 苏寻秀正看到精彩的地方,冷不防被她拉得踉跄出门,兀自不甘心地轻叫:“为什么总是小爷陪着?!好差事从来没小爷的份!”他一边叫,一边还伸长了脖子往屋子里瞅,只想知道这出戏文究竟结局如何。 “闭嘴!跟上!” 冷冷的两句话,苏寻秀万般无奈,只得摸摸下巴乖乖转身。不是他乖巧,这叫做识时务,明白么?花魔女是能随便忤逆的吗?除非他还想再一次徒步跑个几十里路。苏寻秀现在越来越怀疑自己被虐待上瘾了,这真是一个糟糕的开端。 另一边,鹰六早就乖觉地强拽着愤愤不平的猫三下楼,兄弟那么多年,他自然知道猫三此刻的难过,当下买了两坛上好的女儿红,两人一声不吭地喝闷酒去了。 屋子里恢复安静,或者说——死寂。没人说话,狐七用力擦着眼泪,好像赌气似的,明明在哭,还要作出一付我根本没哭是你看错的样子,那看上去真是可怜又可爱之极。鬼八显然也这样觉得,所以他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发,低声道:“别哭啦,不是要过一个开心的大年么?再哭下去,各路神仙可就要划船了。” 狐七吸了吸鼻子,虽然还是很难过,却忍不住好奇抬头问他:“……划船?为什么?” 鬼八微微一笑,她鼻头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说话带着浓厚的鼻音,这样的狐七虽然第一次见,但一如他的想象,她就是哭起来,也有着十分的狐七味——天真又不羁,莽撞又纤细。 “笨,你的眼泪发成大水,让那些神仙怎么走官道?人家只好划船了。今年咱们要是没福气,可都是你的错。”鬼八捏了捏她的脸,忽地又搓了搓,把她的眼泪用手指抹掉,“狐七,不要怪老板,相反,我还要感激她。是她给了我一个机会,我一定要珍惜。” 狐七不解地看他,他看上去并没有多少伤心,眼睛里反倒闪烁着酬躇满志的光芒。老板说她不知道鬼八想要什么,或许真的说对了,她从来也没想过鬼八除了吃饭长身体之外还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换句话说,她可能根本都不了解鬼八,一点点都不了解。想到这一层,她又忍不住伤心,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鬼八怎样也擦不干了。 “唉,狐七……”他长叹一声,甩了甩她耳边的小辫子,“我还会回来的,你不要哭的好像我马上就要死了一样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