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子女缘的人,大多都格外喜欢孩子,太皇太后也是如此。 两家孙辈之中,她最疼的便是姜央。当初宫里兴办女学,为公主甄选伴读,别家闺秀抢破头也争不到半个名额,姜央却因有太皇太后特许,能越过考核直接入学,叫人眼热了许久。 而今,她也是姜央唯一的希望。 只是这希望并不容易把握。 三年前那桩旧案,不仅离间了先帝和卫烬这对父子,也断送了太皇太后与先帝的母子情。 自那以后,太皇太后便避居长乐宫,再不问世事。姜央进宫后,也曾派人往长乐宫送礼示好。可礼物送过去多少,又都被退回来多少。 烈性之人眼里都揉不得沙,想来太皇太后也对她这个叛徒失望透了吧…… 可是能怎么办? 眼下这处境,再难,她也要试试啊,总不能真去求那姓姚的吧? 所幸处置她的圣旨还没真正递到她手上,铜雀台的禁足令也随东宫一并垮台,她总算还能为自己奔波走动,不至于只能坐在那堆妆蟒锦绣里引颈待戮。 花宴设在长乐宫东南角的听雪阁。 当差的宫人与姜央是旧相识,姜央没有帖子,只能费些银钱混进去。 这个时辰,赴宴的宾客陆陆续续都已到齐,正三五成群聚在暖阁里说话。衣香鬓影浮在风中,比枝头的红梅还要娇俏。 宫人引姜央进来,习惯性地张嘴要通传,却是卡在称呼上,“呃”了一会儿,才道:“镇国公府大姑娘到。” 宫里当差的,规矩礼数都极严,尤其是长乐宫,似这种失误还从未有过。 众人闲话说得正热闹,原本并不在意谁来,现下先是叫这一声“呃”引起注意,听得随后报上来的名儿,心头俱都蹦了蹦。 不知谁先收了声,传染开去,整个暖阁顷刻间安静下来。只剩不约而同抬起的视线,密密麻麻jiāo织在姜央身上,什么心思都有,意味深长。 姜央的名头,在帝京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甚至可以说,是一众名媛淑女的噩梦。 模样生得好也就罢了,学识还在她们之上;把她们bī到死的礼仪,姜央能做得行云流水,跟呼吸一样简单自然,连先皇后都称赞她为“闺秀典范”;当她们还在苦恼婚事,为一个侯门世子争得面红耳赤,姜央已经被内定为太子妃。 就连赐婚的圣旨,也是卫烬亲自求来的。 北颐开国数十载,这还是头一遭。 先帝爷啐他没有一国储君应有的矜持,迟早叫人笑话。当时少年意气风发,被呲打了也不往心里去,手里摇着圣旨,笑得宛如骄阳,在御前就敢大言不惭:“儿臣乐意!” 就是这一句,着实叫闺秀们不乐意了好久。 被噩梦支配了这许多年,总算熬到姜央从云端跌落。 大家明面上虽无甚表现,可心里头没一个不高兴的。方才还有人提议去铜雀台“看望”,倘若姜央真过得凄惨,大家好歹朋友一场,可以想法儿“拉上一把”。 可没等动身,人竟自己个儿过来了。 一袭茜素青的襦裙,通身不饰,倒越发衬得她面色柔腻如缎帛,全然瞧不出半点被命运摧折的颓态。玉帛如轻烟般在薰风里飘摇,像只断了线的美人纸鸢,勾人情难自禁伸手去接。 新帝御极,后宫尚还空虚着,谁心里没点小九九?就算不慕天家富贵,光一个卫烬,就足以让大家趋之若鹜。是以今日来赴宴的,无一不是盛装出席,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可比不过,就是比不过。 三年前是如此,今日亦是如此。 敢情女娲造人的时候,捏姜央是下足了十二分心力,轮到她们,就只拿鞭子囫囵往泥上抽了? 大家心底一阵掐酸,翻着白眼压声咬耳朵。 “她怎么来了?” “还能为什么?不就是冲着陛下来的?东宫倒了,姜家也不认她了,她还有几天活头?可不得赶紧为自己打算起来?” “她该不会以为陛下还念着她吧?脸皮可真厚。” …… 细碎的聒噪不绝于耳,姜央懒怠搭理,提裙迈过门槛,安静地在角落坐下。 她本就不是为这场宴会而来,也知晓她们对自己的敌意。经历了这三年,还有那场宫变,入宫为妃究竟是福还是祸,她比谁都清楚,根本不放在心上,甚至还很排斥。 好笑的是,自己不稀罕的东西,倒叫她们当成了宝儿。 不过可惜了,要让她们失望了。 他是不会来的。 那家伙惯不爱凑这种热闹。 从前似这种花宴,他都是能推则推。偶尔露个面,也不过是来拉她去游湖赏灯,前后待不过一盏茶。那急吼吼的模样,好像宴上的脂粉香有毒,多待一刻便会要他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