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福祥横去一眼,揉揉抽疼的额角,也开始怀疑自己当初为何会收这么个缺心眼当gān儿子。 平了平气,他泻了盏温茶搁在龙案上,笑吟吟道:“这夜里头黑,姑娘家出门,怎么着都是不方便的。日头落山的时候,奴才瞧过了,晚霞厉害得紧,想来明儿定是个大晴天。这人总是憋不住的,都在屋子里头闷一整天了,也该出来晒晒太阳。” “晴天……” 卫烬嘴里嘟囔着,换了只手托腮,视线还落在窗外那点几不可见的铜雀翅尖,眉眼舒展,终于有了点雨过天晴的味道。 小禄心头大石总算落下,使劲搓了搓胸口,觉得自己又可以了,深吸口气就要再张嘴。 董福祥毫不留情地捂住他的话,一把给人薅到背后,脸上还是笑,对上道:“今儿天色也不早了,陛下不如早些歇下,明儿也能有个好jīng神头。” “朕不困。”卫烬想也不想就给他否了,重新拿起书卷,拧着眉,垂着睫,钻研得还挺认真。 可惜还是拿倒了。 一个两个都不叫人省心啊,董福祥无奈地“唉”了声,语重心长道:“这么晚,各处都下了钥,姜姑娘便是想来,也走不动啊。” 那头认真看书的果然捅来一眼,又锐又急,比方才瞪小禄还厉害,声音泠泠像檐下未化的冰楞:“谁说朕在等她了?朕不过看书看得有些入迷,才熬到这个时辰。” 董福祥谦卑地颔下腰身,不说话,只是笑。 卫烬眉梢抽了抽,不屑地“嘁”了声,一甩书卷站起来,负着手,大步流星往里间去,腰杆挺得笔直,脸沉得可以滴水,像在证明自己没有撒谎。 可行至帘子边,到底是停了下来。 手在袖笼里攥了又攥,咳嗽一声,视线飘忽了一圈,终于找到边上博山炉停靠,声线压得极低,状似无意,偏又格外认真:“朕……朕就眯眼小憩一会儿,要是有人过来,不计什么时辰,都可以喊醒朕。” 不出所料,次日果然是个大晴天。 惠风和畅,日头轩朗,粼粼的光泼洒在朱墙琉璃瓦上,像孩子在打水漂。 姜央立在养心殿阶前,仰头瞧着,由不得眯起了眼。 站班的小内侍掏掏耳朵,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话,倾过去半边身子,又问:“姑娘来养心殿是gān什么的?” 第11章 、相见 养心殿。 天是个好天,透过头顶横斜的枝叶往上瞧,不见半点云絮,只剩通透的瓦蓝。穿堂风拂过鬓边,檐下金丝嵌红线的竹帘跟着摇了摇,“嘚嘚”叩击抱柱,轻脆的一点细响随风便散了。 “姜姑娘来的不是时候,陛下还没下朝,劳姑娘先在这东次间稍坐会儿,奴才去给您沏茶。” 小禄昨夜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若不是gān爹在前头兜着,只怕这会子人已经进了棺材。吃一堑长一智,他现在也学机灵了,知道给谁献殷勤,才能把马屁拍准地方。 亲自引姜央进了门,他乐呵呵地笑成朵花:“姑娘有什么需要,尽管招呼,奴才随叫随到。”说罢便却行几步,退了出去,剩姜央一人在屋里。 姜央小时候在宫里进学,及笄后更是直接住了进来。于她而言,皇宫并不是什么神秘到遥不可及的地方,可养心殿却是实打实第一次进来。 而且现在,还是他的住处。 只是一个念头,姜央腔子里便“咚咚”撞跳开,四下环顾,一切分明陌生,可仅仅是因为勾缠了他的名字,就忽然变得无比熟悉。 一桌一椅,一笔一砚,仿佛空气里都有他的气息。 紫檀的木工物件,宝石花盆景西洋钟,角落里点一炉沉水,不浓,但很安神……倒还是和从前在东宫时一样,连位置都不曾改变。 姜央瞧着,嘴角不知怎的便扬了起来,视线滑过墙上一幅画,人忽地愣住。 那是一幅寒梅图。 更确切地说,它还算不上一幅“画”。 只因上头的梅花并非笔墨勾描而成,而是摘了真正的红梅,风gān后一朵一朵粘上去的。 这法子,还是当初他教给自己的。 外人只道她是“闺秀典范”,琴棋书画样样擅长。其实并非如此,老天爷还是很公平的,许给她一双抚琴的手,却收了她在丹青一事上的天赋。头先在宫里进学,她没少因为这个挨罚。 卫烬看不过去,也不知从哪儿学来这旁门左道的法子,教给了她。她拿去应付夫子,夫子看了竟真没责罚,笑了笑便不再勉qiáng她学画了。 这幅寒梅图,便是那时候“画”出来的。每年她过生辰,他便会在上头多加一朵。 “等到开满十六朵梅花,我就能把画这幅画的姑娘娶回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