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咳嗽了一声，道：“惊蛰先生，既然苏府上下尊称你一声先生，便要有个先生的样子。有事论事便是，你何故坐到栏杆上，实在有失体统。”

    体统？她不过是要讲个理，大太太就搬出体统来了。说风凉话不失体统，打人也不失体统，她谁都不打扰自顾自坐在那，倒成了失体统的那位了。

    惊蛰笑了：“《女经》里可是提过不让坐桥栏杆？《道德》里可是有提过不让坐桥栏杆？还是说《云舟律》提过不让坐桥栏杆。我失了谁的体统了。”

    这句话把大太太何氏塞得无言。她那保养得当上了脂粉的脸因愠怒而变得通红。

    看着大太太不悦了，苏依依觉得自己也应该差不多说句话了。她扶住大太太，轻抚其后背，柔声道：“母亲莫是要与野人生气，气坏了身子可得不偿失。”

    好一个野人。苏依依这话说得倒是一点都没错，她惊蛰常年待在伏牛山，与山川大地为伍，与林木深潭为伴，可不就是个野人嘛。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苏何与便低着头道，劝道：“算了算了，此事莫是要再说了。大姊并非有意，是何与着急了。”

    她悻悻对着惊蛰道：“老师，你下来吧。现下时候不早了，二哥那边情况何如还不知道，需得是去看一眼，别是僵在此处了。”

    苏芳源冷笑道：“呵，挨了巴掌的人都不多作追究，也不知道有些自以为是的人在旁边跳个什么劲儿。”

    苏依依接话道：“大姐说的是呢。不过咱们也得理解理解，毕竟人家之前别被人当回事过，好不容易有了机会，自然得抓住了。寒门出身的，也未师从过名仕，肚子里不过稍微有点墨水，被人叫了两天先生，还真以为自己了不得了。”

    二女互相对视了一眼，各自摆上了戏谑的表情。

    惊蛰心里这个气啊，本来有理有据，大家也都在旁边见证着，只要她苏何与果敢一点， 受了苏芳源的这个道歉，以

    后便可以慢慢把头抬起来了。她倒好，怕事的很，被人搅了几句话便怂成这般。

    她从栏杆上跃下来，点头道：“那好。既然五小姐说是误会，便是误会吧。惊蛰告退了。”

    惊蛰拂袖便走， 苏何与福了福身子，也追惊蛰去了。

    这个道歉，苏何与到底是没有收到。

    剩下那些姨太小姐是一丘之貉，正主走了便不会再有人替她们说话。

    看着她们两个远去的身影，苏芳源心里有一种获胜的快感。她大笑起来，高声道：“听父亲说，回头要多往家里请几个厉害的先生。我看呐，有些野人可以收拾收拾了，省的到时候太仓促，铺盖都来不及便要走人……”

    “哈哈……就是。”众小姐附和道。

    大太太何氏瞪了苏芳源一眼，道：“你就少说几句吧。性子安分点，脾气好着点，也就不至于还待字闺中了！”

    她抬眼去看惊蛰的背影——那个女人明明身上湿透了，脊背却仍硬挺，丝毫不见狼狈。这个女人的确不简单。

    可是，不简单的女人，一处地方有一个便足够了，她不需要任何能撼动或者挑战她权威的人。

    一山容不得二虎，以惊蛰那种有理必争的性格，今日吃的瘪以后也许会想个法子找回来。大太太何氏可不想苏府中天天鸡犬不宁的，她很喜欢这种表面和睦的平淡无忧的日子。

    她眯着眼睛，心说这个叫惊蛰的女人留不得了。

    “老师！老师！你等等我！”苏何与在后面追，惊蛰头都不回的在前面走。

    就这般，二人走到了惊蛰所住的听雷厢。

    惊蛰进了房门，准备把门关上，苏何与歪着头道：“老师你别是生气，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只不过……”

    惊蛰面无表情，打断了她的话：“你说完没有，说完我可就关门了。”

    “别别别！千万别关门。”苏何与略微有些委屈，瘪嘴道：“她们那些人，一个个嘴巴厉害的很。”

    “那又怎么样，她们嘴巴

    厉害，我嘴巴也不是吃素的。”惊蛰道。

    苏何与连连摆手：“我不是说老师你斗不过她们。而是……哪怕逞了口舌之快，也得不到什么。何与真的很怕，以后她们把对我的不满，转移到老师你的身上。压力我一个人来顶着就行了，老师负责好好教我读书就是，苏家的浑水还是莫要趟的好。”

    她前半句说的恳切，还令惊蛰觉得有些感动，后半句就有点劝告的意思了。

    惊蛰哼了一声说：“行，不让我管是吧。那以后我就不管了。可笑，你给人欺负了，管我什么事，又不妨碍我拿奉钱。”

    语毕她丢给苏何与一个大白眼，便把门合上了。

    门快合死的时候，她听见“啊呀”一声惨叫。

    仔细一瞅，门边儿还夹了四根手指。

    这个苏何与，为了不让她关门，竟是把手塞了进来。

    惊蛰赶紧敞开门，有些好笑的看着苏何与对着自己的手指头吹气儿。

    “疼吗？”

    “疼……疼坏我了。”苏何与挤着眼睛，使劲儿把泪憋回去，嘴上还得赔着笑。

    惊蛰又好气又好笑，却是不忍再对苏何与发难，身子稍稍往旁边侧了侧。

    苏何与瞅准这机会就就从门里挤进去，笑了起来：“好了好了，老师不能再把我往外赶了。”

    “你说说你，在我这犯浑耍赖的。你们苏府其他的人不也是人，对她们硬气一点就不行吗？为什么每次都要先低头。”惊蛰气结。

    苏何与进了屋便开始忙活起来，顺手把屋子角落里的火盆也点了起来：“因为，老师你跟其他人不一样。我知道你是在意我的。但同时……”

    她顿了顿，语气没有早先的欢快，稍显落寞：“但同时，你跟我也不一样。你不是苏家的人，说白了，在此是做一份工，就算我们两个人之间的情感再深，我再喜欢你，也无法给你一个肯定的承诺，让你一直留在苏府。今天父亲能把你留下来，明天也是她们就有法子令父亲把你赶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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