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张铎的身世之中,只有她愿意包容他的言行举动,不斥责,不谩骂,也不虚与委蛇地奉承,是以,她不可多得。 然而,席银全然不明白,身边这个权势泼天的人在想什么。 她有太久没见过岑照了,这大半年的光yīn,她照顾着张铎的饮食起居,时不时地还是回想起当年在青庐的时光,岑照眼盲,人亦安静,她煮什么,他都说好吃,她服侍他穿上浆洗后晾gān的衣服,他也会夸一句:“有一丝很好闻的香气。” 相比之下,张铎从来不肯包容她的一点过错,字写得丑了,要挨手板,行立之时,背脊和膝盖不端直,也要遭逢喝斥。 而岑照比张铎温柔太多。 青庐的时光经他这么一拂拭,如chūn袖扫过的琴台,落花伶仃,尘埃沉静,柔静地如同薄梦。 一回想起这些,席银心里就很愧疚。 “你是有多喜欢为他哭,啊?” 灯火把她脸上的泪痕照地亮晶晶的,此时席银也意识到了自己遮掩不好,忙别过头去用手胡乱地擦拭。背后的人声仍然冰冷,像是在命令一般。 “转过来。我已经看见了。” 席银生怕他生气要反悔,忙道:“对不起,我……” “宋怀玉。” “在。” “赵谦在何处。召他去廷尉狱。” 说完,他就着席银的笔,写了一道手令。 “我给你们三个时辰,出去。” 他吐出来的话,全是冷冰冰的指令,说完扬手朝外一指,快地就像怕自己下一刻就要后悔似的。 席银赶忙起身接过手令,如蒙大赦般地奔了出去。 殿外,天幕上星如袤海。 张平宣仍然跪在白玉阶下,面前放着席银偷来的那一件鹤羽氅,她看着席银走下玉阶,一句话也没有说。 “殿下起来吧。” 张平宣闭上眼睛,仍是一言不发。 席银走到她面前蹲下身道:“殿下,陛下准我去见兄长了。” 张平宣肩膀一动,抬头道:“准你去见又如何,李继已经告诉我了,廷尉判下的罪名已经递到他面前了,我就在这儿等着,看他何时把那杀人的令旨送过去。” “陛下……不会杀兄长的。” 张平宣睁眼道:“你怎么知道。” 席银摇了摇头:“若要杀,何必等到如今,镛关的谋反之人,已经被处决完了,就剩下兄长一个人,我不懂陛下在思虑什么,陛下也没有跟我说,但我就是觉得,兄长不会死,殿下,奴扶您起来,您不要再和陛下对峙了。” 张平宣冷笑了一声:“席银,即便身为奴婢,也要分是非,明黑白。你以为我跪在这里,只是为了求岑照不死吗?” 说着,她抬起手,越过席银朝面前的太极殿指去,“他是张家的逆子,是兴庆年间的逆臣,你为了求生,跟着他我不怪你,毕竟你不曾读过是圣贤书,也没有受过孔孟的教化,你不懂纲常伦理,只求有人庇护,但我不同,我是张家的女儿,即便他要拿我的性命走,我也不能不顾良心,不顾祖先颜面,去享受他赐给的尊容。 席银在她的话声中垂了头。 这些话对于她来说,如同巴掌拍脸。 是非向来基于立场的不同而有所差异,但孔孟之道,圣人教化,这是世人都知道的好东西,席银的确不懂。因此面对张平宣,她有些无地自容。但她还是大着胆子,试探地开口道: “我微不足道,字……都还不曾识全,孔孟的什么……话,我不懂,但孔孟既然是圣人,他们也不想教他们的弟子,手足相bī,父子相残。” 张平宣喉头一哽。 竟不知道如何去驳斥她的这一句话。 席银抖开那件鹤羽氅,披在她身上,屈膝向她行了一个礼。 “殿下,回去吧,我会想法子,救兄长脱困的。” “你……” “是啊,他是我的哥哥,我就算糊里糊涂地赔进去也是因该的,但殿下不同,殿下还要宽慰太后。” “你在说……” “我知道殿下想跟我说什么,您是有气节的女子,您不为偷生而屈节,我在您面前自惭得很,但您总不愿意看见,太后与您一样陷入死局吧。” 她说着,扶着她的手臂,弱声又劝道:“起来吧。殿下的心意,我会说给兄长听的。” 说着,她抬头露了一个笑容:“其实,我们兄妹,本是北邙山的偷生人,也不知是得了什么眷顾,能在乱世苟全性命,兄长还能得到殿下的青睐……” 她说了一席丝毫不闻气性的话,手上使了些劲儿,不想竟真的把张平宣从地上搀扶了起来。 “殿下回去吧,陛下只给了奴三个时辰,奴要出宫了。” 说完,她朝她行了个礼,垂眼从张平宣身旁行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