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雅睁开眼睛,十分恍惚,看向大红色的床幔,再看向贴着红色窗花的窗棂,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直到门吱嘎一声被推开。 岳尚端着一碗热喷喷的肉汤走了进来,对上她睁开的双眼:“算准了你这个时间醒来,起来喝点汤吧!” 说着,岳尚将碗搁在床头柜上,小心将她扶了起来,让她半靠在他的怀里,再端起碗,用勺子将汤喂到她嘴边。 萧雅肚子饿得咕咕叫,虽然岳尚亲密的举动让她有些尴尬,倒也没有推辞,张嘴一口将汤喝了进去,眼睛却盯着碗里炖得烂糊的鸽子看,眼眸中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岳尚一看她这个样子,轻笑出声:“不急,喝了汤就给你肉吃。” 萧雅嗯了一声,笑就笑吧,更丢人的事情都被他看到了,还有什么可害羞的。她张嘴,大口大口喝汤,然后毫不犹豫的,大口大口啃肉,无视岳尚满含笑意的目光。 啃完最后一点鸽子肉,萧雅有种意犹未尽的感觉,岳尚见状,笑道:“饿了一个晚上就把你饿成这样!” 才一个晚上?萧雅还以为自己昏迷了很久,很久,久到她有种再世为人的感觉,怎么才过了一个晚上? 她试着动了动身体,发现肚子已经不疼,可能是她昏迷的时候大夫给她用了药,她身上隐隐有股药味。被欧阳少华打中的胸口却有些疼,她用力按了按,不由嘶的倒抽一口冷气。 “你虽然没有了记忆可是内力却在逐渐恢复,欧阳少华虽然用了全力好在你有内力护体,受伤不算严重,好好休养几日就能痊愈。”说着,岳尚将碗搁下,拿起早已经准备好的手巾给她擦嘴和手,又接着道:“我已经让人备好了喜堂,也请了邵阳地界里的朋友,我们一个时辰后拜堂。” 萧雅闻言愣了愣,他怎么这么着急,比她还要着急:“会不会太快?” “你不愿意?”岳尚擦完了她的手,抬首直视她的双眼,轻轻问到。 萧雅赶紧摇头,最受不了这种黑亮的眼眸,像是个无底的黑洞,看得人心脏扑扑跳:“不、不是不愿意。只是……岳子栋家里还没有退婚,我家中长辈也没有得到消息,我们这样仓促拜堂,婚姻有法律效力吗?”要是没有法律效力,那免死金牌我还能用吗? “法律效力?” “我是说,我们无媒无聘,无长辈做主,会不会得不到大家的认可?”尤其是,圣上的认可。 “不用担心,我已经让人给你家下了聘礼,至于我的兄嫂,他们肯定会答应取消婚约的。估计,他们已经派人到你家中退婚了。长辈的认可嘛……我父母已经不在,兄嫂从不管我,你无须担心。” 萧雅心里有些慌乱,难道就这样把自己嫁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转念一想,自己身上还背着个欺君的罪名了,早些成亲,不是早些了却了这桩事情? 她轻轻合上了嘴巴,给了岳尚一个腼腆的笑容:“那你出去,我要好好洗洗,化点妆。” “你还在坐小月子,不能随便洗澡,也不能太劳累。侍婢们就在外面,我让她们进来帮你,时间还早,你不要着急。”说着,岳尚起身走了出去。 眼看着他要走到门边,萧雅才想到一个重要的问题,赶紧问道:“我们现在在哪里?邵阳王府?” 岳尚笑:“成亲是大事,我们怎么能住在别人的家里?这是我刚买下的宅子,时间匆忙还没有来得及修葺,不过好在它的前主人本身就是个讲究的人,我已经让人连夜打扫干净,勉强可以一用。” 萧雅点点头,目送岳尚走出去,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的感觉,主要是岳尚的态度好诡异,这么着急成亲,好像怕她跑掉似的。 一个身穿粉红色衣服的侍婢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干练的中年女人,各自手上拿着不同的东西。 侍婢将一盆热水放在地上,对萧雅微微一俯身,道:“夫人,奴婢叫做锦溪,以后贴身侍奉夫人,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还请夫人调/教。” 萧雅不由多看了锦溪两眼,萧贵曾经说过这个世界的女人很宝贵,所以一般人家都用不起侍婢,只用小厮。就连这具身体,出身望族,也只有萧贵这个小厮。她所知道的,只有长公主那样的人身边才跟着侍婢。 岳尚,是特意为她买了个奴婢回来,还是他本身就用奴婢? “你原本就跟着岳尚?” “回夫人的话,奴婢原本是在乐坊里做杂役的,昨天老爷才命人将我买下。” “多少钱?” 锦溪茫然,不明白萧雅在问什么。 “我是说,岳尚花了多少钱将你买下?” “五千两。” 五千两!!!萧雅肉疼,买个小厮才十两银子,买个小童不过二、三两银子,一个侍婢,竟然花了五千两!女人,在这个世界里可真是值钱! 萧雅不是习惯让人侍候的人,贴身侍婢对她来说不是必需的,她盘算着要是将锦溪再卖掉,能不能从中赚取差额? 察觉到萧雅眼中的精光,锦溪有些胆怯,道:“夫人,奴婢可是说错了什么?” 萧雅回神:“岳尚有没有说以后让你都听我的?” “有的!老爷吩咐,虽然是他将奴婢买来,可以后奴婢是夫人的人,生死单凭夫人一句话。” 萧雅乐了:“那如果我再将你卖掉,你愿意吗?” 锦溪脸上的表情一滞,沉默半响,眼中含 着泪意,答:“奴婢单凭夫人吩咐。” 萧雅见她那样子有些不忍心,但想到银子又觉得恻隐之心是浮云:“你不要难过,跟着我未必有前途!我争取将你卖给好人家,要是能卖出高价,除去成本,我们可以五五分成。” 锦溪点点头:“谢谢夫人!只是夫人,老爷出的这个价已经很高了,不可能再有人愿意出更高的价了。” “你确定?” “夫人有所不知,侍婢的身价虽然高过小厮,可也不会超过一千两。老爷昨夜之所以重金买下奴婢,是因为他担心夫人身边没有人侍候,老爷的一片苦心被奴婢的前东家看出来了,前东家才索要重金,没想到老爷竟然一口答应了。” 萧雅实在不知道该说岳尚痴心一片,还是该说他是个败家老男人了! 倒买倒卖没有差额利润,萧雅当然不会折腾,她讪讪道:“算了,算了,不卖了,你来帮我梳头洗脸吧。” 时间,一晃就过去,萧雅终于收拾妥当,对着镜子照了照,差点没有爱上自己。 镜中的自己,双颊绯红,柳眉水眸,红唇欲滴,也不知道是不是周遭都是红色令人产生了视网膜错觉,她在自己的脸上还看到了待嫁新娘的妩媚和羞怯。 再仔细瞧瞧,她头上的发髻梳得很高,正中间插着大大的凤钗,金晃晃的步摇垂下,摇曳生姿。 身上的喜服是完全的唐朝风格,喜袍领子开得很大,里面没有对襟衫,仅着一件绣着石榴花的大红**,下面的浑圆和白嫩隐约可见,引人遐想。 再看腰上,系了一条宽大的金丝刺绣带,将她细细的腰勒得紧紧地。上下一对比,就出了惊人的效果,使本来就挺立的胸更加饱满,让本来就挺翘的臀更加有型…… 萧雅看着看着,差点没有流鼻血,不由感叹,自己是吃了多少辈子的糠,咽了多少辈子的菜,才有如此的运气,捡了如此一具迷人的身体! 萧雅就是个记吃不记打的,她顿时忘记了先前经历的苦难,美得差点忘记自己是谁,暗暗感谢上天赐她的好身体。 外面乐声响起,锦溪上前,打断了她的臭美:“夫人,吉时到,该出去拜堂了。”说着,锦溪将一块近乎透明的红纱巾盖在萧雅头上。 萧雅对着镜子又看了一眼,顿时无语了,这纱巾太薄,别说一层,就是十层也不可能遮住新娘子的脸。不但遮不住,反而更加衬得新娘子面若桃花,平添风情。 过于梦幻和美丽的妆容安抚了萧雅心里的不适感,不管这婚姻的目的是什么,她此刻成为了美丽的新娘子,单就这一点来说,她心里是满足的。 在锦溪的搀扶下,她缓缓走出了房间,走了大概三百步,才到达前厅。 前厅里宾客云集,乐声震天,热闹非凡。 正在与客人交谈的岳尚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到来,回头看向她,脸上顿时没有了表情,双眼直溜溜的盯着她,带着欣赏和毫不掩饰的欲望。 被他这样肆无忌惮的看着,萧雅有些架不住,脸顿时烫了起来。 但看这副欲语还休、娇艳妩媚的样子,有谁会想到她昨天才流了孩子? 岳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心神,大步上前,迫不及待的牵住了她的手。 两人站在一处,让宾客大为惊叹:这才是真正的男才女貌,天作之合。 听到周遭的赞叹声,萧雅抬眼偷偷看岳尚,这个男人年纪比这具身体大十来岁,算起来有些老牛吃嫩草。但萧雅作为言情小说的大叔控,最会欣赏这种男人的成熟和稳重,也最懂得体会这种男人的男人韵味。 她喜欢他眼中微微沧桑的眼神,喜欢他刚毅的下巴,喜欢他宽阔的胸膛,喜欢他说话时低沉的声音,也喜欢他小心的呵护和关怀。 看看布置得富丽堂皇的喜堂,看看云集的宾客,再看看他昨夜为她买来的侍婢,虽然婚礼举行得太过仓促,却处处安排妥当,她没有丝毫被忽视的感觉。他为此,应该一个晚上都在连轴转,虽然他不说,可他那微红的眼睛已经出卖了他。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男人心里爱的是别人,而她心里,对他也只是喜欢而已。 喜欢,可以很淡,也能够转浓的一种常见感情! 吉时到,两人开始拜堂,一拜天地,二拜高唐,三是夫妻对拜。 萧雅觉得这样的仪式其实很缓慢,缓慢中带着郑重,从岳尚一丝不苟的对拜中她终于悟到:昨天想出的权宜之计,是关乎她一辈子的决定。 说不清楚是怅然还是其他,萧雅只觉得不可思议,一切发生得毫无预兆。她,就这样把自己交代出去了! 礼成,岳尚握住她的手,神情温柔:“陪我去敬一轮酒,你就回去休息吧,如果饿了就让锦溪给你弄点热的吃,新房里的酒菜大多太凉,你现在不能吃。要是累了,你就睡觉,不用等我,我这里今天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 萧雅点点头,随着他挨桌敬酒。今天到场的人要么是邵阳城里的名流绅士,要么是天地书院的夫子和学子。 天地书院里的夫子和学子们早已经被惊呆,直到现在才缓过神来,有人小声议论:“难怪平时看她举止和言行奇怪,原来是***!” “是呀,美若天仙,我们平时怎么就没有发现呢?” “还是岳夫子慧眼识珠,抱得美人归!” …… 恭维的话谁都喜欢听,萧雅听着这些话心里是舒坦的,只是她这 舒坦很快消失,因为她看到了满脸悲伤的蒋晓生。 蒋晓生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看,只觉得人生如梦,恍然隔世。 明明昨天一切都好好的,明明一切都还在他的控制中,他昨晚只不过在王府喝多了,一觉睡醒来,竟然看到了写着她名字的喜帖。 他告诉自己只是重名,风风火火跑回自己的宅子里找她,却什么都没有找到。 直到刚才,看见她从内院走出来,身着一身喜庆的红袍,打扮得像是天仙,他方才知道,他的计划失败,她要嫁给别人了! 投资失败,做了亏本生意,这样的事情蒋晓生不是没有遭遇过。最严重的一次,他甚至败得倾家荡产,差点没有将自己卖到欢楼里做小倌。那样的痛苦,他以为已经是最痛,到了现在他才发现,那样的痛其实不算什么。 他不明白自己此刻为什么如此疼痛,就算她是个聚宝盆,他也不该这么痛。痛得,他以为自己的心都不在了! 萧雅低头,不敢直视他那双受伤的眼睛,转念一想,真是见鬼了,自己难道患上了斯德哥尔摩症了?她萧家从未对不起他蒋晓生,相反,是他蒋晓生一味对她算计,对她利用,她怎么反倒对他心虚,反倒觉得对不起他? 这,不科学! 想到这里,萧雅理直气壮的抬起头,眼睛扫过蒋晓生,跟着岳尚一起,客套的向来宾们表达谢意。 蒋晓生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看,看得邻座的同窗开始打趣:“蒋晓生,你为什么盯着萧崖……不,是萧雅看?是不是后悔了,没有早些发现她是女子?” 岳尚也笑,脸上如沐春风,可是却颇有深意的看了蒋晓生一眼。 蒋晓生只是自嘲的勾了勾嘴角,端起杯子,将里面的酒一饮而尽。 一轮酒很快敬完,萧雅长长松了一口气,幸亏卢尚旭没有来,更幸亏和她称兄道弟的岳子栋三人都没有来。 她按照岳尚的安排,随着锦溪一起回了后院,走到长廊转角处,她猛然在常青树后面看到了鬼鬼祟祟的蒋晓生,心里那叫做一个紧张,悄悄将头上的金步摇取了下来,对锦溪道:“遭了,我的金步摇不见!” 锦溪一看,立刻紧张起来:“该不会是掉在前面了吧?” “应该是!你去帮我找找吧,我在这里等你,前面太吵了,我不想去。” 她是主人,锦溪自然不会怀疑她的安排,匆匆忙忙往前院走去。 等锦溪走得不见踪影了,她方才冷声道:“蒋晓生,你滚出来,偷偷摸摸躲在那里做什么?” 闻言,蒋晓生缓缓走了出来,一身的酒味,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嫁给他?” “……”原因,她自己清楚就行,蒋晓生也不是什么挚友,还是不说为妙! “我问你话呢!” “这是我的事情,与你无关!” 蒋晓生顿时委屈起来,道:“你的事情?与我无关?你明明、明明和我已经那样了……怎么会无关?” 萧雅翻了个白眼,也懒得辩解:“无聊!”明明是他一直在算计,现在反而装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 她一个白眼,顿时让蒋晓生透心凉,他觉得自己应该离开,可是又不甘心:“如果我说,我现在愿意带你走,你愿不愿意?” 萧雅毫不犹豫的摇头,开什么玩笑,不说她身上还背着个欺君的罪名,就说人品,她已经把他看透了!一个把钱看得比命还重的男人,谁敢要? 反正她是不敢。 “为什么?” “……”又来了,他这是想出本书也叫做十万个为什么。 “我问你,为什么我不行?为什么要选择岳尚?” “我们不适合!” “不合适?哪里不适合了?我们都年轻,我们都爱钱,我们对赚钱都很热衷,怎么就不适合了?” 看看,三句话不离一个钱字!萧雅又翻了一个白眼:“我是爱钱,可是绝不会成为钱奴,而你,吝啬得让人发指,正常点的女人都不愿意和你过日子!”萧雅想了想,又狠狠补充道:“做个点心连糖和牛奶都舍不得放,直接用干面粉揉成团,做菜还要计较柴和油,又不是没有钱,你这么吝啬是要做什么?找媳妇即希望媳妇能干又希望媳妇能赚,世上有这么好的事情?像你这样的男人就不应该找女人,要知道女人即便能赚也能花,你看了会心疼,你就该一辈子守着金元宝得了!” 这话,很重,萧雅知道,可就是知道,她才说。因为,她真的不想再和蒋晓生有什么瓜葛了,慧剑斩乱麻,对谁都有好处。 蒋晓生闻言,神情更加沮丧,动了动嘴,嗫嚅道:“你有喜欢过我吗?” “没有。” “你撒谎,你有!不然,那天你不会在邵阳王府里为我出头,你更不会放着五千两的银子不要为了我去换一副字回来。还有昨晚,你还特意嘱咐蒋方向我道歉!如果,你没有喜欢过我,为什么会做这么多事情?” “那天在邵阳王府,我只是同情你!昨天,我并非特意嘱咐蒋方向你道歉,不过是想找个借口打发走谄媚的蒋方!事情很简单,是你误会了!”说到这里,萧雅顿了顿,接着道:“你走吧,以前的事情不管谁对谁错,大家都当没有发生过。” 话毕,她徐徐向着卧房走去,不再理会蒋晓生。 蒋晓生站在原地,看着她一点一点的消失,却一直没有等到她回头再看他一眼。 (本章完) 下载【看书助手APP】官网:无广告、全部免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