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那会子小娘子帮小胜爹编排的影子戏,如今已经在整个东京城中流传,处处瓦舍勾栏,没有哪处的艺人不会唱讲两句《鲛人歌》《采桑女》的。 正后悔当时没去现场看呢,竟又有新故事可以听! 苏蘅见周围绕着她坐的都是女孩子,也便松了口,笑道:“那我说了,你们可别觉得孟làng。” “说的是啊,有位聪明伶俐的少女喜欢上了大英雄,得知大英雄的父亲被人害死,她便借着自己极善长的易容之术,易容成了大英雄从前的手下,前去探一位知情人遗孀的口风。那遗孀见了这少女假扮的手下,便叹气道,‘天上月亮这样圆,又这样白。’” “少女回答道,月亮这样圆,只可惜你去死的丈夫、我的兄弟再也见不到了。这遗孀又问,‘你爱吃咸的月饼,还是甜的?’少女也从容回答,‘我们这等身份低贱之人,吃月饼还能有什么挑剔?找不到真凶,不给我那兄弟报此大仇,别说月饼,就是山珍海味,入口也是没半分滋味。’” “然后呢?” 有人听得入迷,连香苏的鲜肉月也不要吃了,搁在半空中,只等苏蘅说完。 “——然后这少女的计划便被遗孀识破了。那遗孀也不戳穿她,只给了她假线索,让那大英雄又身陷险境。” “嗬,这遗孀竟是个坏人?” “啊!怎么会?虽没看过那话本,但这姑娘的回答很是合情理,怎么会被人识破呢?” 苏蘅叹了口气,道:“那遗孀和那手下有一段情,众人不知道。她说的其实是两句风情言语,少女也不知道,自然便被识破了。” “什么风情言语……”阿翘也听进去了,嗫嚅着在苏蘅身边问。 苏蘅哈哈一笑,指着小胜说,“你们先把他的耳朵捂上,小孩子不能听。” 丫头们嬉笑着一哄而上,捂耳朵的捂耳朵,蒙眼睛的蒙眼睛,小胜脸也通红。 “遗孀说,天上的月亮又圆又白。手下应该回答的是,‘你身上有些东西,比天上月亮更圆更白。’” “遗孀说,月饼爱吃咸的还是甜的。手下应该回答的是,‘你身上的月饼,自然是甜过了蜜糖。’” 苏蘅已有几分醉意,学人说话也不拘着了,连那手下的轻狂言语也学得惟妙惟肖。婢子们闻言,一壁害羞,一壁却又忍俊不禁,连chūn娘都忍不住以手遮面,掩住面上的笑意。 还有人惦记着书里的感情线呢,只听小蝉轻声问:“那……那位大英雄和少女最后好生在一起了么?” 苏蘅看看天上的月亮,又圆又亮,如此星辰如此夜,说出真结局未免扫兴。于是笑一笑,道:“好生在一起了。他们携手去了塞外,骑马打猎,牧牛放羊,白头到老。” 大家都舒了一口气。 不知谁先看见了负手站在回廊下的薛恪,道了声:“相公。” 明月高悬,花影堆地。他站在yīn影里,容色皎然如玉,也不知站了多久。 苏蘅黑白分明的漂亮眼睛此刻水濛濛的,看见薛恪便灿烂展颜。 “你回来啦?” · 月未阑,人已散去。 一见不喜人近身服侍的相公回来,众人便识相屏退。湖畔中庭方才还一片笑声,现下便只剩下了苏蘅和薛恪。 苏蘅虽喝了许多酒,但她觉得自己并没有醉,清醒得很。她起身,走两步,果然走得还是稳稳当当。 她走到薛恪面前,顿了一顿。薛恪以为她驻足在自己面前,是要问他去哪里了去做什么了为什么这样迟才回来这样的问题。 “此事若有千分之一不成,她将与你一道万劫不复。” 纵使他心性再坚毅,要说秦显的话对他一点影响也没有是不可能的。若非这样,他又怎么会在外徘徊这样许久?若非如此,他又怎么会站在回廊中不想前去打扰她们宁静的欢愉? 没想到,她对他的晚归没有任何的过问,只笑嘻嘻地问:“你拜了月神么?我在等你一起放水灯拜月神呢。” 苏蘅手里握着一樽小酒盏,两颊有桃花般的绯色。 薛恪垂眸看她,轻声道:“你喝醉了。” 他自然没有拜月神,非但今夜没有,从前也从来没有过。母亲告诉他,爷爷留下的话是“世上没有什么神仙鬼怪,一切都要靠自己的努力”,因此他从不相信这些。 苏蘅站在他面前,眼角眉梢都是期待,睫毛垂下来,小扇子似的。薛恪不由自主地说:“没有,一起去罢。” 放水灯也是中秋之夜的习俗之一。此夕放的水灯需得是羊皮和红蜡做的,名曰“一点红”。月夕夜,汴河上极盛时有小水灯数十万盏,浮满水面,灿烂如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