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帝那油尽灯枯的身体早已经不住如此大怒,他跌坐在地,急促地喘息,喉间发出嘶哑的气声。 江策见此瞬时明白,他笑出声,原来真如母妃所言,父皇这身体确实就要不日归西。 他目中露出亢奋,期待,面上假意好言相劝道:“父皇,这皇位您也坐得够久了,何不安享晚年,做高枕无忧的太上皇,儿臣定会好好——” 倏地,沉寂的皇宫内响起一阵骚动巨响,江策顿住,一双如鹰隼的目瞥向殿外。 隔着深深夜色,殿外火光四起,宫内瞬间亮如白昼,无数身形穿梭随之倒下,刀光剑影jiāo错中,传来阵阵“三皇子bī宫夺位”的高喊之声,惊醒了宫里昏昏欲睡的守岁人。 铺天盖地的震声中,子时的更鼓声响了。 他身边幕僚心腹跌跌撞撞闯进来,禀道:“王爷,裴无率一gān禁卫军已经杀进皇宫了!” 江策沉下脸,立马吩咐:“赶快去传唤城外士兵,让他们速速攻城!” “王爷,城外无动静啊。”幕僚苦着声,目露绝望。 江策一瞬慌了神,但他很快镇定下来。 晋帝挣扎着欲直起身,喉中呵出两声,他就知道,这时候,自己唯能信任的只有裴无。 江策转而望向踉踉跄跄要出去的晋帝,他迟疑了下,右手紧攥腰间佩剑刀柄,毫不留情地拔出,狠狠穿破心口。 鲜血顺着刀锋流淌下来,他望向晋帝的眼睛寒如冰窟,狠声道:“父皇,儿臣如今只能这样了。” 不可退,只能进。 此时唯有殊死一搏。 晋帝捂着心口倒地,骤然的剧痛袭上全身,他赤目惊瞪,口中发出不可置信的呜咽声。 江策随即将染血的刀一把抽出,提起袍裾向殿外走去,所望之处,宫坪上倒下的皆是他的jīng锐部下,他对着左右仅剩的jīng兵下令,“杀——” 四路八方的锦衣卫和禁卫军群拥而至,带着凛冽的寒风步步围bī。宫灯明晃晃地照在刀尖上,反she出森森寒光,刀刃上鲜血滴滴聚落。 百余人对数千人,犹如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剩余的jīng兵部下面面相觑,心中十分惶恐,渐渐有了丢盔弃甲之意。 乌压压银甲禁军中,裴无一身松青色斓袍,身姿挺拔如松长立。他身上未沾一滴血,施施然向大殿的殿门走来。 江策目眦欲裂,恨自己jīng心培养多年的jīng兵如此不堪一击,更恨眼前气定神闲的男子,毁了他唾手可得的皇位。 他现在只剩了满腔的qiáng烈恨意和迁怒,提刀意欲上前拼杀。 裴无冷然扫视,他略略抬起手,身后禁军得到指示,纷纷将其及余党擒压。 昔日高高在上的皇子如蝼蚁般,láng狈地压伏跪地,江策仰着头,怒目看向他。 裴无面无波澜,未给他一个眼神,提步径直走向殿内。 大殿中,晋帝尚未气绝,他伏在地砖上苟延残喘,头顶上方投来一方暗色,如同一堵高山向他沉沉压来。 他艰难地抬起头,见到来人,目中难得露出恳求,那是对生的渴望。 “裴卿,快……快去宣太医……” 头顶之人一反常态,并未回答,沉默着。 晋帝残存着最后一丝意识,微眯起眼看他,竟然在他眸中看见了冷冽的杀意。 殷红之血汩汩流出,胸前明huáng龙袍被染红了大片。 裴无面色冷凝,居高临下地看着晋帝垂死挣扎,许久,他低低地问道:“比起曾经弑兄,如今子弑父的滋味如何?” 清冷沉稳的声音在大殿久久回旋,不知是天冷,还是血流殆尽,晋帝竟觉得从头寒彻到脚。 裴无曾经有想过,等到了这一天,应该如何解他心头之恨,是将晋帝剥皮抽筋,还是刀刀活剐。 可这样会脏了他的手。 该是也要让他尝尝,死在至亲之人手中,这便是他最好的下场。 弑兄,弑兄…… 晋帝瞳孔翕张,那双浑浊眼眸里有什么东西闪过,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片空白。 他紧盯着以睥睨之态望着他的年轻男子,眼前虚浮模糊,竟隐隐在这张清隽面上看出熟悉姿容。 顿时愕然睁大双眼,不敢置信地颤声:“你是……熠梁。” 他的亲侄儿。 第49章 对不起,我食言了。…… 殿外纷杂人声刺破夜空, 殿内却诡异的平静了一瞬。 在一片死寂中,晋帝浑身僵直,发白的嘴唇兀自喃动:“怎么会, 你怎么可能……” 他这些年惟以重用的臣子怎么会是他的侄儿, 当年他分明亲眼看着骊山倾倒崩塌, 将那一队人马压至万丈深渊, 又怎么可能还活着。 裴无垂目望着地上的人,替他说出疑惑:“怎么可能还活在这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