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他连什么“以死相bī”的场景都在脑子里上演了好几遍,结果这位新皇突然来了这么一句,竟像是在他燃着熊熊怒火的头上泼了一桶水,火气不至于熄灭,却也不至于燎原。 他平复了一会情绪,认真思考着,既然女儿能回家几日,他何不趁着这段时间好好向女儿道一道这宫里的波诡云谲。 他的女儿年幼又心思单纯,被某些人的花言巧语蒙骗,情有可原,封后大典至少也在明年,若是能借此机会打消她进宫的念头,想必这事便有了转圜的余地。 不过……他抬起眼皮瞅了眼一脸风平làng静的年轻皇帝,捏紧了拳头,心道若是眼前这位还是想将他的女儿抢走,他便只能以死相bī了。 若是这样还不行…… 一股子无力感自他心头升起,拍着女儿后背的手也颤了两颤。 就在这时,一道清甜的声音在他跟前响起,将他一下子拽出了心里那片迷雾。 “真好,马上就可以回家陪爹爹了”,姜雪蚕腮边还挂着三两泪珠,却笑得眉眼弯弯,抱住了丞相的手臂,“我有好多好多话想和爹爹说。” 丞相再次缴械投降。 他这辈子在官场上自诩手段还算qiáng硬,可只有面对两个女人时,他不得不、也是自愿想要放低姿态,恨不得为其摘星星、摘月亮。 一个是他的亡妻婉秀。 另一个便是他们的女儿雪蚕。 可未等他感慨完,上一刻还抱着他手臂的宝贝女儿转头便去扯了扯别人的袖子,甚至语气比刚刚还要娇柔可人。 “谢谢夫君。”她笑着说。 丞相深深吐出一口浊气,他承认,他脾气不好,他的火气又上来了。 偏偏光这还不够,只见一只大手越过矮几径直来到他女儿雪白光滑的脸蛋前,轻轻替她拂去了腮边那几滴挂了好一会的泪珠,还温柔地回了句:“路上小心。” “咳咳。” 丞相捏紧了拳头,实在看不下去,咳嗽了两声,不动声色地将女儿往旁边推了推。 “事不宜迟,老臣这便和女儿离宫。” 话一出口,他以为眼前这位好色的新帝定会加以阻拦、借故拖延时间,不想,他只迎来一句平平淡淡的—— “朕送你们到宫门口。” 他眼皮轻抬,往旁边瞟了一眼,心下狐疑,皇上这么简单就放了他女儿回去,居然没生什么幺蛾子? 他就怀揣着这心思自明光殿走到了宫门口,可全程确确实实无事发生。 直至眼前那二人正式分别前,他才觉察出一丝不对劲来。 只见那两人双双转过身面对面,倒是没说什么话,可他却清清楚楚地瞧见了他女儿眼里的神色,那分明就是不舍。 他的女儿,不舍得眼前这位年轻的新帝。 他摩挲了两下手指,这回倒是没咳嗽,也没将女儿拉走。 待到两人终于将那黏腻的目光分开,他才上前带着女儿行了礼,上了旁边的马车。 结果车轮子刚转了两圈,窗口的帘子就被一只素手掀开,半张小脸也探了出去。 “女儿”,他轻轻唤了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真的那么喜欢他?” 小手顿了顿,探出去的那半张小脸也乖乖扭了回来,她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不敢吭声,可还是咬着樱唇点了点头。 丞相拿她没办法,想了想,假装严肃地问了个全天下儿女几乎都会被问的问题—— “若是爹爹和他同时掉进了水里,你会救谁?” “救爹爹。”眼前人想都没想便答了出来。 听到满意的答案,丞相板了多时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拍了拍女儿的脑袋,眼角湿润:“好女儿。” 姜雪蚕获得表扬,嘴角也绽开一个弧度,她琢磨着,夫君是皇上,身边侍卫那么多呢,爹爹现在身边只有她,她当然要先救爹爹呀。 * 皇宫离丞相府不远,马车又赶得快,父女两个不一会便到了家门口。 “老爷。” 门口的小厮笑着冲自家大人打招呼,满脸横肉都堆在了一起。 丞相挑眉,心想自己在府里还是很有威信的,出了趟远门回来连下人都对自己这么热情。 他心情愉悦不少,带着女儿下了马车。 “小姐。”小厮见了姜雪蚕有些惊喜,也仍是那副满脸堆笑的样子。 丞相满意地点点头,正打算和女儿一块进门,突然想起件事,退后两步,正打算问小厮,结果又近距离遭受到了笑容bào击。 “行了行了,别笑了。”看一次两次还好,再多就有点令人不适。 不想,小厮听了却摇摇头:“老爷,这是大夫人吩咐的,谢公子要来咱家了,小的们都得打起十二分jīng神,也得喜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