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宝贝倏地抬头:“爹,你别再自欺欺人了,钟权根本就不是苏家的救命稻草,你不过是想再拖一个人下水而已!我那些朋友如今各个都找借口不愿见我,你知道这代表什么,这代表这京城所有人都知道二皇子就要倒了,钟权一个人根本改不了什么,只有你还在这里自欺欺人!” 苏邝脸色一白,被戳中心思,作势还要再打,却见儿子一脸心灰意冷,他手掌举了半天,竟迟迟下不了手去。 他喟然长叹:“我怎么就生出了你这么个痴儿。” *** 钟权从苏府离开,如丧家之犬,他意志消沉了几天,很快便振作精神,依照之前约定前去苏府谈判解除茶行合作的事项。 可能苏邝还是存着两人和好的侥幸心理,竟然是叫苏宝贝去亲自接洽。 苏宝贝脑子一抽,竟然也答应下来。 当天两个人在书房里见了面,相顾无言,气氛尴尬极了。最后是钟权打破了这尴尬,将一应票据协议拿出来,让苏宝贝核对。 苏宝贝跟是他学了几天做生意的,略略过目后,不由疑惑道:“这些让利也太多了吧,你要亏本很多。” 钟权非笑似笑:“权作嫖资。” 苏宝贝:…… 他见苏宝贝默默不语,忽然觉得自己嘲讽得有些过分,不自然道:“抱歉。” 苏宝贝不高兴着呢,也懒得答他的话,略一点头,低首去翻看那些材料。钟权注视着脸庞有些消瘦的青年,不由自主地说起话来:“我明天就要离京了,你我夫妻一场,也曾有过开心的日子。你愿意……去送我一程么?” 苏宝贝:“……好。” 从苏家走的时候,钟权多看了几眼他腹部,皱眉道:“你肚子怎么有点鼓?” 苏宝贝一惊,捂着肚子不自在地掩饰道:“吃得多,就鼓起来了呗。” 钟权笑了笑,故意道:“心宽体胖么,我知道。”[1] 钟权走出苏府,不过数十步,他悚然停下脚步,回想苏宝贝小心捧住腹部,像极了妇人怀孕的姿态。他惊疑不定,几欲转身回去要寻苏宝贝问个清楚,旋即摇头苦笑,暗暗自嘲痴心妄想。 若苏宝贝真的有了他的孩子,又怎么会那么坚决要跟他和离? 第二天,苏宝贝果然依言去长亭送钟权。 严冬已过,莺飞草长,芳草萋萋侵入古道,有人击节而唱,歌声烂漫:“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钟权混在一队商队里,等了大半天,那商队领队连连催促,他只得一再解释自己在等人。 等了许久,一辆马车自城门方向徐徐而来,钟权眼睛一亮,认出那是苏家的马车。 苏宝贝从车上被人搀扶下来,钟权也下了马,朝他走了过来。 两个人默默相对,钟权有心想要调节气氛,便嘲道:“这么婆婆妈妈,怎的跟女人怀了孕似的。” 苏宝贝:…… 钟权想到他不喜欢被当做女人看待,忙道:“抱歉。” 两人相顾无言,磨蹭到那商队领队不耐烦了,才出声告别。 临别之际,钟权似有千言万语,他喊住苏宝贝,苏宝贝转身望着他,钟权张口欲言,最后说:“你我一别两宽,我本无资格再说些什么,但有一言,你父与二皇子走得太近,二皇子此人勇武少谋,并非良主,若他一意孤行下去,苏家恐陷万劫不复之地。” 听到一别两宽四个字,苏宝贝鼻尖一酸,眼睛控制不住变得通红。 他看着这个到最后还在为他打算的男人,用自己一贯的恶少语气道:“赶紧走,离都离了,管那么多作甚!以为卖个好就能再进我苏家门吗?” 钟权好心提醒,却得了如此态度,他不由皱眉道:“不知所谓!” 说罢,他恼火地转过身,大步走了。 钟权再也没有回过头,他脊背依旧笔挺,就那么沉默地往前而行,直到上马离开。而苏宝贝,就站在原地,凝视着钟权马上的背影,直到商队的行迹消失在地平线上。 *** 周武朝清德三十六年,四月初,大皇子李平册封为太子,大赦天下。 册封太子后,二皇子李文被参结党私营,收受贿赂,皇大怒,责令其守皇陵,终生不得离开陵山。 李文党羽纷纷被清算,苏邝偷贩私盐一事浮上水面。盐铁产业乃国家血骨,偷贩私盐更是死罪,帝念及苏贵妃旧情,将苏邝革职查办,没收其家产,女眷充入乐籍,下人发卖为奴,而男丁则流放至关外,充作军奴,服劳役。 至此,当年烜赫一时的苏氏皇商轰然倒塌,再无踪迹。 *** 其实在抄家之前,苏宝贝过得尚且安稳。 在得知大皇子李平册封为太子的消息后,苏邝一夜之间发须皆白,这下,连苏家眷属也察觉到京城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氛了,苏宝贝这几天听得最多的就是某某家仆私逃的消息,他老子却无心追捕,终日在房里不出来。 等到李文被参消息传来的那天,苏家也散得七七八八,只有苏老爷及其亲眷聚在正厅里,俱是披头散发,瑟瑟发抖,崩溃哭泣。 苏宝贝早已料到这一天,心情还算平静。 他还有心情拉扯他爹的袖子,悄声问他爹:“贩卖私盐是什么罪?” 苏邝面色惨白:“我们是皇亲国戚,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想是要流放到关外做苦力吧。” 苏宝贝平静地点点头,拉着待在他一旁的连翘往后院走。连翘此时绑了个硕大无比的枕头在腹部,她这几个月吃好喝好,整个人都丰硕了不少,看上去竟比苏宝贝还像个孕妇。 苏宝贝领着她走到后门门口,从怀里取出连翘的卖身契,以及早就替她办好的身份通牒,一一交给她,道:“你当初答应我的事都办到了,也做得很好,这是给你的奖励,如今苏家要没了,你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