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靠近一班教室时忽然怔住,听着学生们琅琅的读书声缓缓停下来。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学生们拿着书在大声念诵,声音起伏整齐划一,带着青少年的朝气明朗。 “金风玉露一相逢----” 裴灼抬头的那一瞬间,正对上那双浓墨般的眼睛。 陆凛如同军官般立在一众学生之中,背脊笔直神情淡漠。 他看向他的时候,学生们还在毫无察觉的继续往下诵读。 明光之下,男人深邃的眼神格外清晰。 “----便胜却、人间无数。” 裴灼裹紧外套对着他遥遥一点头,转身抱着公文包回了办公室。 冬天亮的晚,窗户上都尽是露珠。 老师们端着热茶在聊天,瞧见裴灼时纷纷打了个招呼。 “来晚了啊小裴,得亏今天上头没细查。” “怎么脸上都没什么血色,生病啦?” 裴灼声音有点哑,跟他们打了声招呼,坐下时才缓了口气。 张姐凑近看了看他,转身去拿了两包板蓝根,找了一次性杯子帮他冲好。 “现在的小年轻啊,衣服都穿的太少了。”她嘴上虽然唠叨,手里动作一刻不停,又翻出别的药来放到他的桌上:“你说咱们那时候,十月份就开始穿秋裤秋衣,十二月不穿毛裤没法过,是吧?” 远处的赵老师笑了起来:“毛裤是个好东西啊,但是我瞧着现在好多小孩都贴那个什么,暖宝宝?” 裴灼接了药说了声谢谢,大半杯慢慢喝完出了点汗,继续听他们聊天。 那几十份卷子只能发下去给学生自己改了,还好今天上课也是考试,讲一上午这喉咙别想要了。 张姐跟赵老师聊了一会儿,瞧见裴灼还是脸色不太好,插了句话道:“不行回去休息休息,老胡那边我帮你请假。” “已经好多了,谢谢您。” 陆凛早自习结束之后直接发了套卷子给他们做,中途出了教室去找裴灼。 一去办公室没有人,只有张姐戴着眼镜在改作业。 陆凛在门口左右没看到人,走到裴灼座位上看见了两盒药。 “小裴去二班上课了,有点重感冒。”张姐推了下眼镜,随手在学生画的黄河分支图上打了个叉,继续道:“我劝着回家休息,没听。” 陆凛拿起药确认完对症,回公告板上去查他今天还有几节课。 上午连着四节,二班上完就是一班。 “张姐,您帮他个忙,调一下课吧。” 张姐想了想:“成,我刚好得教训下这帮小崽子。” “你当班主任也是不容易,”她旋开保温杯盖子,往里头倒了点枸杞:“管着一帮孩子就算了,还得操心班里的老师,我就一直跟上头说,这班主任补贴给的太少了,完全是拿白菜的钱操卖白/粉的心。” 陆凛点了点头,拿着文件回班上继续监考。 前两天下雪,操场上冰没有完全化,不用跑步。 大课间一到,裴灼抱着英语卷子准时出现。 班里一半同学作文没写完还在奋笔疾书,另一半瞧见窗外的裴灼,纷纷开始哀嚎。 “今天语文突击考试就算了,怎么英语也考,上周五刚刚考过啊啊啊。” “绝对绝对是陆长官教唆的,我赌一包干脆面。” “嘘你声音小点,陆长官还在这边。” 裴灼抱着卷子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陆凛迎面走了过来。 男人伸手就接了他怀里的两沓卷子一沓答题卡,下一秒却带着他往外走。 “裴老师,有件事忘了讲。” “张老师临时想调课,这两节麻烦你让一下。” 裴灼跟在陆凛身后,下意识道:“张老师过来上课?已经说好了?” “调课通知条已经在教务处签过了,是我擅作主张。”陆凛掂了掂试卷的重量,侧身看着他:“裴老师,拿这种东西可以找课代表帮忙。” 张姐拎着地理试卷走了过来,挥了挥手里的三角尺跟他们打招呼。 “小裴好点没?陆老师跟我说……” “您先去班里吧,外头冷。”陆凛简短道:“回头咱再聊。” 张姐心大没多想,笑着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裴灼还在扭头看她:“陆老师跟她说什么?” “月考的事情,没什么。”陆凛带着他往办公室走,语气平淡:“裴老师下午没课,可以先回去。” “回不了,组里还有个新课标的会。”裴灼苦笑:“感谢张姐,能让我在办公室里多睡一会。” 还好这个点办公室没其他人,老师都上课去了。 按照规定他不能在教室睡觉,要不是临时有张姐救场,他得靠浓茶强撑一上午。 陆凛皱眉替他开了门,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 “有毛毯吗?” “嗯,有,谢谢陆老师。” 办公室里空空荡荡,只有他们两个人。 陆凛忽然有点拘束,见他趴下了便准备走,不想让气氛变得尴尬。 在转身的那一刻,裴灼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裴灼的手是冰的,刚才虽然捂了许久,但没什么用。 陆凛停了下来,看向他道:“什么事?” 两人的肌肤碰在了一起,冷热的碰触细腻明显。 “我好像发烧了。”裴灼哑着嗓子道:“陆老师,你摸摸我的额头。” 陆凛任由他牵着自己的左手手腕,俯身时右手掌心贴上了他的前额,停顿了几秒。 在微微有些粗糙的掌心贴上额头的时候,裴灼好像被安抚了许多,终于缓缓闭上眼,呼吸还是透着虚弱。 先前家长会和课改的事情撞到一起,他体力透支太多,生病了也好的慢。 “我给你找温度计。”男人低声道:“你等一等我。” 三十七度九,低烧。 陆凛去校医室找了退烧药,很快折返回来,扶着他把药喝了,还是不放心:“请假吧,回去休息。” “睡一觉就好了,下午四点才开会。” 陆凛见裴灼裹着的毯子有点薄,转身去后座拿起自己的大衣,展开披在了他的身上。 裴灼快睡着了,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声谢谢陆老师。 陆凛没有作声,转身准备回班里看一下纪律。 他走了几步,折返回来再度俯身,用掌心碰了下裴灼的额头。 还是有点烫。 男人关严四周的窗户,把他桌上的保温杯倒好了热水,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才离开。 第14章 晚上的聚餐裴灼没去。 他睡醒之后精神好了很多,开完会还呆在办公室里批了两个小时试卷,回家前给陆凛的办公桌上放了一盒酸奶。 二班教数学的闻老师刚好过生日,吆喝大家一块去吃烤鸭,说是在百万庄大街的鸿宾楼订了个好位置。 陆凛进了包间才想起来,霍鹿霍老师是二班的班主任。 他脚步停顿,心里的异样感涌起来又被按下去,忽然有点想临时找个借口直接走。 “陆哥来了,进来坐!”旁边的老师招呼道:“这家店的红烧牛尾可绝了,我跟你们说啊,上回我带我媳妇儿来……” 陆凛坐到了小黄的身边,看了眼房间里的其他人。 霍鹿个子不高,坐在男老师中间更显得娇小,笑的很爽朗。 陆凛拿出手机回了家长几条微信,继续听他们闲聊。 “后来求婚的时候,我们去的是梅府,听说是梅兰芳他儿子梅葆玖从贝勒爷手里买的私宅。”老师一脸庆幸:“那钱花的太值了。” “菜怎么样?”霍鹿好奇道:“难道可以吃天鹅肉?” “那哪儿还有心思管菜啊,”另一个老师笑道:“他求婚那天上班的时候就在办公室来回踱步,紧张的问了我们几回要不改天再求。” 谈笑时一道道佳肴呈了上来,大伙儿碰杯喝了口酒便大快朵颐,互相都是熟人没什么拘束。 陆凛没什么胃口,吃的很拘谨。 旁边的温老师也有点小紧张,一伸手碰翻了高脚杯。 “对不起对不起,”他慌忙站起来找纸巾帮陆凛擦袖子,服务员上菜去了还没来得及拿纸。 霍鹿闻言开了手包,拿出纸巾遥遥扔给陆凛:“这儿有。” 陆凛接过纸巾说了声谢谢,擦干以后坐了下来,把纸巾还了回去。 这一来一回,霍鹿手包开了两次,旁边眼尖的女老师一眼就瞧见了里面的小照片:“霍老师,你这是藏着小情人不跟我们说啊。” “什么小情人?”黄老师光顾着啃牛尾巴,吃的下巴上都沾着葱末:“霍老师谈恋爱了?” 女老师促狭着眨眼睛:“我看错了,没有没有。” 霍鹿坦坦荡荡地开了手包,把那张小卡片似的合影拿了出来。 裴灼大学毕业那天,她特意带着爸妈跑到大学和他一起庆祝,四个人的合照就在夹层里。 毕竟爸爸是企业家,妈妈又在中科院上班,被人知道容易招是非。 这合影一掏出来,包间里头欢呼声雷动。 闻老师给温老师舀了一碗汤,笑着道:“这是攻略成功了?” 霍鹿看着他们两直乐:“你觉得呢?” 陆凛低头喝着冰啤酒,被小黄拉着看他们两的合照:“你看你看,裴老师戴博士帽还挺青涩的,这样子也俊俏。” “裴老师什么时候不俊俏了,”女老师开玩笑道:“陆班该把他叫来一块吃饭,这小两口刚好坐在一起。” 霍鹿憋着笑抿酒。 “小两口?”语文组长敲了敲桌子:“别乱说啊,小霍还要嫁人的,这种玩笑以后不许开。” 老太太长得挺像斯琴高娃,眉毛一抬不怒自威。 她在学校里的资历很老,有好几个老师都被她教过三年,大伙儿平时都特喜欢她。 “彭老师,”小黄挺好奇:“你看这照片……” 陆凛已经开始想提前回去的借口了。 “照片怎么了?他们两从小一块长大的,真要翻能给你几百张。”老太太横着眼睛道:“这是她哥,亲的。” 包间里十几号人都傻了。 “哥?” “亲哥?” “瞧着也不像啊,”旁边有个老师小声道:“裴老师长得跟男模似的……” 霍鹿实话实说:“我随我爸。” 陆凛在这时候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停止流动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