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开皇宫那日,明束素没有出来送我。 她当了我几年的学生,向来越礼过界的是她,忍让后退的是我,这一回竟也不例外。明子染走在前头,明子元走在身后,我在中间,受着常人享不到的尊荣,心里有一丁点儿失落。 枉我换了件朱色衣裳。 “先生,你回家,是为了准备嫁人吗?” 明子元轻声问我,染着好奇的黑眸闪闪发亮。 他是宫里公认的可人儿,生得俊逸是其一,天真和善是其二。就我看来,他是个不错的孩子,学业无比认真,比起明子染更有天赋耐心。 比起明束素么,小皇子更像个孩子。 新政惠极其宠他,宫里的黑暗他该是半点接触不到的。 “或许吧。” 我也像他一般压轻声音回答,明子染走在前头,只装做没听见。 “先生也不知道,世事多变,就像你皇姐也没料到偏偏今日她会生了急症,只能窝在楚宫里好好休息,是不是?” “先生总是念着皇姐呢。” 明子元稍稍黯然,他远远地已经望见了宫门口。 “可惜子元不能多跟先生学习,父皇很是赞赏先生的渊博。” 我倒是不晓得皇上是如此夸赞我的。 当年入宫前,我年少气盛,写了几篇文章,朝中因父亲而捧我的多,便有了薄弱名声。而我后来再看,那些词句多少欠了些火候。 明子染礼貌地附和了一声,他的功课有其他学士教,只是偶尔会过来旁听,然后给皇妹皇弟带些小礼物。我听闻他于骑射上天赋很高,皇上就派给他苍平驻军督军的职位,意在锻炼他,亦算是给孔家吃了颗定心丸,补偿他们逝去的两个女儿。 明彰帝十分专情,同皇后伉俪情深,后宫妃子极少。 十二郡族中,而今还存在的,我风家早早退步,不送任何秀女进宫,避讳以往“后族”之名;治夏熊族向来自治,瞧不上明家这新上位的平民;而环岁范族和廪余新政家不对付,在新政惠专宠的时候,自然不会送女儿进宫受苦;只剩同廪余新政家一样,在明彰帝起义之初就支持他的孔家,连续出了两个后妃,分别就是明子染和明束素的生母。 只可惜,这两位妃子一前一后相继离世,明束素更是几经波折才受了宠。 而今剩下明子染和明束素互相扶持。 “皇上谬赞了。子元勤学好问,学士们对你极为看好,日后必有大出息。” 我笑着回他,心却无端端地凉了几分。 明子元也能看得出我待明束素不同,我这个先生,当真是失败极了。 家中派来接我的马车,同当年送我来的是同一辆,耀的我眼睛生疼。 我年少时颇爱出游,哪家的宴会,不管做东的是男是女,都不避讳,领着一帮子太学生便去凑热闹。祖母宠我,父亲亦赞成我多与人交游,便命人专给我备了辆马车。车身是鲜艳无比的金色,风铃挂在四角,连拉车的都挑的是浑身无一丝杂色的纯种白马。 我犹记得第一次以金车去接赵儿时,她也被晃着了,拿帕子遮住了眼睛,随即笑得像初开的梨花一般,嗔我是半点儿大族风范也没有,十足孔雀一只。 我极委屈,便气赵儿说将来她出嫁,新郎官恐怕连孔雀的一根羽毛也没有。 我同父亲说,觉得这车太过招摇,父亲却全然不理,只一笑。 “见此车之态,可窥其性。” 而后来,因在送别宴上一瞥,赵儿顺顺当当地嫁给了熊家长子。送嫁的花车惹得苍平上空飞来无数蝴蝶,轰动了整城的人,着实要比我的金车气派。 我也记得,赵儿那时候的笑,已经满是喜气得意,而不像楚楚可人的梨花了。 只是赵儿送我的手帕,我始终没有丢。 起先是舍不得,后来则是因为我有了自己的私心。 那私心写来写去,不过是一场桃花劫。 一路平顺,街边喧嚷皆不入耳,只风铃声叮当叮当。 在宫中的三年除了应对明束素外,都太过清闲,直养得我懒了不少。 回了家,我同祖母和父亲请过安,便去自己的院落安歇。 昏昏沉沉地一觉睡下,醒来已是隔天。 望着窗外的景色,我愣住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已经回家了。 难不成还会有人站在门口,唤我一声先生么? 我自嘲地笑了笑。 父亲果然在书房等我。 他已过花甲,依旧身形颀长,鹰目锐利,袍子上的山水绣得生动,是他十几年前就穿着的旧衣。 “你选明束素?” 我刚坐稳椅子,被这一句惊得险些摔在地上。 父亲的目光扫过我,做了确认,不由得叹了口气。 “问这个作甚?我们家不是不玩后族那一套了么?” 连明子冉这样的女婿都随我拒绝了。 我也学着父亲叹了口气。 他在我面前总是更直接更真实,同他“风老狐狸”的外号十分不相称。 不过,“风老狐狸”这词也就新政和一个人碎碎念着,仿佛被我父亲坑了多次,恨不得每天每日对着画像骂上两句。 明明他才是七老八十还不断娶年轻女子入门的人,孙子比儿子小,也是太过精神。新政越每每向我抱怨,不知多恼人。 “你若是认同为父的决定,在各大族中独善其身,为何又偏偏认定了明束素?” 父亲瞪了我一眼,我打小怕他,又被他说中心思,此时不由得一个激灵,坐得挺直,收了懒洋洋的体态。 “她不是良选。明束素没有任何根基,孔家多半站在明子染身后,其他大族更不用说。况且她自小多病,而今也不见多健硕,也令人头疼。最麻烦的是,她定然会向你寻求庇护,风家又如何能独善其身?” “选明子冉,风家就能独善其身了?” 我嘀咕一声,继而脖子一梗。 “若说不被算计,选明子染最好,有妻有女,身后站着孔家,刚愎自用,便是我送上风家给他,他也会傻得推掉。” “如此感情用事,枉你还是个金羽!” 父亲语气不善,拍掉我冲着糕点伸出的手,眼里却忍不住带着一丝笑。 “宫内没有好吃的点心么?” 有是有,但尝过明束素做的点心后,宫内所有的糕点我都不敢吃了。 我抿了抿唇,心情欠佳。 “罢了。你还小,日子还长。” 父亲终究绷不住脸,他太久没见到我了,一双大掌放在我肩上,温热不已。 “若你选好了人,我们也该开始准备了。身体如何了?旁人见过你真容没有?” “没有。身子也极好。指不定我实际是个白羽,百毒不侵。” 我难得说了句俏皮话,一笔带过。 父亲却嗤笑一声,冲我眯着眼,又是生气了的样子,十足怪老头儿模样。 “金羽几百年才出一个,和那种十几年一出的白羽比,你要气活老祖宗们么?” 那“十几年一出的白羽”是你亲姐姐好不好? 我喝了口茶,又向梅花糕伸手。 “窥见气运,容颜不老,比书里编的还悬乎。” 沁香的梅花糕,软糯香甜,我被拽回了正常味觉,语气也放肆了两分,直想把这些年从宫里得来的玉件儿都一股脑儿地赏给厨子。 天晓得为什么新政家的人对玉如此偏执,送礼也从不换一样新的。除了明彰明束素送的东西外,我的玉簪攒到了数十只,玉枕五六只,玉镯玉耳环更是不消说。 以后,说不准我可以开家玉器行呢。 “你这几年,可曾添上一丝皱纹?” 父亲斜眼看我,却是满满的自傲语气,唇角上扬。 “别忘了,下一个金羽出现前,风家立足的根本就在你身上。” 我被这个老头子逗乐了,一本正经地道: “只可惜,要成为真正的金羽,先得经过三十五岁时的蜕变,非生即死。而本来应该守卫在旁的,‘十几年一出的白羽’,已经被父亲大人气走了。” 没有了白羽的守护,能不能蜕变完成还是未知数。 后半句父亲自然是知道的,而我只需提到“白羽”就足够了。 “我哪里气得动她,打小不愿顶着家里的名声,到处云游玩乐,一年也不回次家。作为天赋异禀的白羽,在医术上只是随意学学,花了十几年才有了名声。之后她呢,却又迷上了修炼毒术,不远千里跑到环岁去,又是抢亲,又是送礼,招惹人家范族的掌上明珠。结果,人家范家小姐被她缠烦了,给她机会,约定和她比试三场,输了的死,她就傻眼了,耍赖皮拖着不比,丢尽了家里的脸,最后干脆住在环岁的山谷里不回来了。” 父亲谈论起大姑姑来,总是抱怨的语气,而且一说便停不下来。 我一面听着,一面继续吃糕点,喝茶水,时不时地点着头。 大姑姑真名唤作风望,听祖母说,自小优秀,事事胜过父亲一节,而且她还特别喜欢同父亲“玩乐”,以说哭他为最终目标。 怪不得父亲的怨气过了这么多年还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