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里在一条逼仄的巷子里找到了张铮。 张铮半张脸是血,血珠子都顺着缝儿流到眼眶里了,他整个人缩成一团躲在黑漆漆的角落,瑟瑟发抖,样子怪狼狈。 胡里也来不及问话,赶忙把人拖进医院处理。 等张铮脑袋上包着厚实的一圈纱布出来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 胡里给他找了家酒店开了间房。 胡里看着眼前消沉又憔悴的男人,满心的疑问。 张铮跟他同是杭州的,大他三岁。 胡里从小穷到大,可张铮不是。张铮他爸当年在老家开砖厂,生意红得不行,胡里还在眼馋别人的红旗牌自行车,张铮就已经能坐着四个轮儿的小轿车到处晃悠,过足了好日子。 张铮他爸死后,张铮接了砖厂,生意虽然淡了,钱还够花。 一年前,胡里出柜被家里人赶出门,带着他那病雀儿似的妹妹走投无路,是张铮念着兄弟情,亲自开车送他到杭州东站,走之前死活往他袋里揣了八千块钱。 那时候张铮放豪言:“里子,就凭咱俩这交情,你要实在混不下去了就回来找哥,多你和你妹两张嘴吃饭,哥还负担得起。” 谁料到,命运斗转。 如今张铮包着纱布,可怜兮兮地垂着脑袋,身上的衣服还沾着血渍,拖出去说是流浪汉都有大把人信。 胡里等他缓过来了,问:“铮哥,你怎么回事,你不是在杭州吗,怎么到上郢来了?” 张铮摇摇头:“上个月就来了。” “那你怎么不联系我,”胡里皱眉,扯了扯张铮的衣服,“还有,你这……怎么回事,惹上什么事儿了,你跟我说说。” 张铮唇瓣动了动,忽然眼眶红了一片。 他急急忙忙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把眼睛,抖着声儿:“里子,你,你先别问,我没脸说,我真没脸说……你等我收拾好了再问行不,我现在脑子乌七八糟的……” 一年前张铮脸上还有点婴儿肥,如今却是瘦得连酒窝都没了。 铁定有大事发生。 胡里叹了口气:“那你歇着,我去给你叫个晚饭。” 胡里绕到一旁,想给张铮叫个外卖。 手机屏幕黑漆漆一片,按键也没用,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电关机了。 胡里不耐地啧了声,去酒店前台借了充电器,在房里充了好一会儿才看到手机屏幕亮起开机动画。 开机动画过后,屏保画面浮现了出来。 胡里手指还没来得及触到屏幕呢,就见着屏幕上突然开始疯狂地弹出提示信息—— 邵锦泓,未接电话,41。 胡里吓得心口一颤。 还没等他重拨回去,手机嗡地震了起来,邵锦泓又打过来了。 胡里胸膛里涌着股不好的预感,颤巍巍把电话接了起来:“喂?” “你他妈终于接电话了,”听声音,邵锦泓显然已经暴躁到了极点,声音像带着烈火,“你在哪,马上告诉我!” “我,我在……” “地址!” 胡里瞥了眼张铮,赶忙小声地把地址报了过去。 挂了电话,张铮抬起头:“里子,你要有事儿就先去办吧,别耽误了。不用管我,我没事儿,今晚歇会儿,恢复过来了跟你说。” 胡里本想再陪陪他,可想到刚才邵锦泓那恐怖的语气,只好作罢。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一百块,递给张铮:“那我先去,这钱你拿着,等会儿下楼买个晚饭。” 张铮盯那几张票子盯了很久,默默收下:“嗯。” 胡里担忧地看了看他,无奈地穿好自己的外套,捂着围巾匆匆下楼。 在酒店门口没站一会儿,只见不远处忽然亮起大片车灯。 胡里眯起眼睛,用手挡了挡,再放下手的时候,不远处已经停了好几辆车。 胡里数了数,足足八辆悍马。 邵锦泓从其中一辆悍马中下来,砰地甩上车门,目光蓦然盯紧了胡里。 胡里看着那男人从未露出过的凶狠眼神,一瞬间还以为自己要被殴打。 谁知邵锦泓只是大步跨过来,胡里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狠狠拉入一个结实温暖的胸怀中。 邵锦泓把人抱得死紧:“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胡里被抱得不大舒服,挣了挣:“邵哥?” 邵锦泓全无反应,只是像要把胡里嵌进身子里一般紧抱着他。 胡里拍了拍邵锦泓的背:“我没事,我这不好好的吗。” 邵锦泓呼吸逐渐沉稳,手臂的力道也逐渐松弛。 当胡里以为他终于平静下来的时候,邵锦泓忽然掐住了胡里的下巴,把人猛地拉到跟前,带着极度的暴躁和愤怒,恨恨低吼:“混账东西,你他妈大晚上的乱跑什么!” 他这一吼声音贼大,已经有过往的路人投来好奇的眼光。 胡里缩了缩脖子:“我有事儿,出门一趟。” “出门不知道打个电话给我?”邵锦泓咬着牙,恨不能把人掐死似的,“出门就可以不接我电话,你长本事了是吧!” 胡里下巴被邵锦泓掐得生疼,扬手打开。 邵锦泓一眼瞥见胡里手背上沾着的血渍,前一秒还愤怒得要喷火,下一秒脸色突然一白:“你受伤了?” 胡里还没说话,邵锦泓就抓着人想检查,慌慌张张:“哪儿受伤了,你别吓我,给我看看。” 胡里挣开手:“我没受伤,不是我的血。” 邵锦泓拧着眉,目光依旧紧张地在胡里身上逡巡扫视。 邵锦泓的排场太大了,八辆悍马前灯明亮绕成半圆,邵锦泓个子又高大,英俊的脸配上怒火熊熊的气势,吸足了路人的目光,看热闹的人围得越来越多。 胡里听到四周窸窸窣窣的议论,脸颊都红透了。 他扯扯邵锦泓的袖子:“别在大马路上发疯,回家说。” 邵锦泓皱着眉看了眼附近的人,没说话,一把将胡里打横抱起,送到了一辆悍马内,对着司机冷声吩咐:“叫其他人都撤了,开车。” 车子发动起来。 车内,邵锦泓也不管司机能不能看到听到,执拗地把胡里衣服扒开,检查了一遍,确认真的没有伤口,心才稳当下来。 人安全找回来了,邵锦泓终于冷静。 他狠狠地瞪了胡里一眼,没急着审问,先打了几个电话:“顾总,江局,对,人找到了,没事……今晚多谢你们,改天约个局……” 胡里窝在一旁偷听邵锦泓说话,听得惊心。 刚才以为八辆悍马阵仗已经够大了,没想到他就往外走了这么几个小时,邵锦泓愣是连交管局的人脉都动用了。 胡里咕咚咽了咽,心头有很不好的预感升起。 果不其然,车子开到公寓,邵锦泓冷着脸抱着胡里进了屋子。 把人小心翼翼地放在沙发上以后,他一脚把碍眼的茶几踹开。 他在胡里对面坐下,眼神凌厉如刀,冷殷殷的:“说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