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里今儿有戏份要拍,八点半到了片场。 刚进棚子,他就被汪聪拉着说话。 汪聪嘴里还叼着根烟,瞅了胡里一眼,奇怪地问他脸色怎么这么白。 胡里借着玻璃窗瞄了眼自己的脸色,好像是不大红润。 汪聪对胡里的情况也隐约知道点儿,瞧着胡里这糟糕的脸色和愈发尖削的下巴,就明白这人铁定又接私活,玩儿命赚钱去了。 他叹了口气,像个老大哥似的劝道:“小里子,聪哥是过来人,劝你一句,健康始终比钱重要。” 胡里正啃着干面包,听到这话,抬起嘿嘿笑了声。 汪聪又说:“你现在这么年轻,机会多得是,别着急。好好去医院瞧瞧吧,别把自己身子搞坏了,好歹买点鸡鸭鱼的补补,钱要是不够,聪哥支援你点儿。” 胡里心口一暖,慌忙道了谢。 汪聪是个大忙人,刚唠嗑了没几句,那边又有人吆喝着要他过去。 临走前,他拍拍胡里的肩膀,语重心长:“今天你上下午都有戏份要拍吧,好好表现,今儿可千万不能出错,记住了啊。” 胡里觉得他语气不大寻常,问:“怎么回事?” “下午投资方那边的人过来巡场,”汪聪叼了根烟,“给钱的是大爷,咱全剧组不得小心伺候着么。” 胡里随口问了句:“哪家投资方?” “鸿业资本,听说他们邵总亲自过来。” 胡里吓一大跳,眼睛顿时瞪圆乎了。 鸿业资本,邵总,这不就是邵锦泓吗? 胡里好半天回不过神来,脑子里直惊疑,邵锦泓这么个大老总,不去忙活他自个儿的事,来片场巡查个什么玩意儿。 莫不是找自己寻仇来了? 这想法一冒尖,胡里就摇摇头,笑自己自作多情。 他和邵锦泓掰得彻彻底底,邵总身边什么好货没有,哪还能惦记着他这么个小角色呢? 这么一想,定了心,他转身进更衣室换上戏服。 他上午的拍摄戏份不重,也就跟在几个配角身边跑了几次场,倒还轻松。 拍完上午的,他取了盒饭,到休息棚里和几个哥们儿并排坐着。 盒饭卖相看着挺差,还全是肥肉。 胡里最近胃口本就挺差,一闻着盒饭飘出的味道,才吃了一半不到就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扶着旁边的铁杆吐了一顿。 哥们好心凑上来问他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胡里脸色愈发苍白,摇摇头说:“没事。” 在休息棚里歇了半小时,下午的戏份进入拍摄阶段。 下午的戏比上午的场面要大些,是一场轰轰烈烈的打斗戏。 沈慈作为男主角,需要吊着威亚从高处飞下,再来一连串的武打动作,龙套们纷纷倒下以展现其武功高强,英姿逼人。 沈慈那边换衣服的同时,胡里已经在拍摄场地上站好了。 旁边的哥们又凑过头来问:“里子,你嘴唇有点白了,真没事儿啊?” 胡里舔舔自己的嘴唇:“还行,能撑着。” 他昨天跑了一天的传单,晚上又打了份夜工兼职,精力消耗确实大,现在光是站在场子里都觉得脚底下踩着云似的飘忽,腰又酸又麻。 不过能挣着钱,也算是值了。 胡里憋了口气,想着拍完这场戏就能回医院休息着,咬咬牙站稳了。 沈慈换好了衣服,由助理打着伞慢悠悠地出来,往身上戴威亚的套索,嘴里还不忘嘟囔:“吊威亚的戏最累人,麻烦死了……” 吊好威亚,一切准备就绪,拍摄开始。 沈慈身姿英挺地从高处飞下,脚步凌空微点,被点到之人纷纷后仰翻倒。 胡里就在被沈慈点到的行列。 当沈慈一脚踢在他肩头,他狼狈倒退几步,惶惶歪倒在地,闭着眼躺尸。 等这条拍完,胡里睁开眼,看着导演和沈慈在监视器后头嘀咕会儿,导演拿起喇叭喊了句:“再来一条!” 胡里只得又站直了身子,脑子里的晕眩感却在加重。 反反复复拍了三条,沈慈却总觉得自己被拍得难看了,嚷嚷着不满意,要歇会儿再来过。 大明星既然愿意精益求精,导演只得点了头。 休息时分,胡里坐在地上,摸了把额头,汗津津的。 哥们有点担忧,反复在胡里脸上瞅着,问:“里子,你真行吗?” 胡里晕晕乎乎的,闭上眼点点头。 那哥们说:“我去给你拿瓶水,等着啊。” 他走到剧组放矿泉水的地方,却发现都让人给拿空了。尴尬地搓搓手,他又走到沈慈专用休息棚前头,瞄准了那里放着的一箱挪威芙丝顶级矿泉水,想要拿一瓶。 沈慈的一个小助理喝住了他:“干什么呢!” 哥们儿惶然道:“我……拿瓶水,我朋友累了,不太舒服。” “拿水拿我们这儿的干什么,”小助理叉着腰,语气不善,“我们这又不是剧组发的,我们自己外带的,贪小便宜也不带你们这样的。” 哥们羞得脸都红了。 沈慈倒没说话,往这边看了眼,然后从旁边拿过一瓶没开过的挪威芙丝,一使劲丢在哥们面前,瓶身在地上咕噜咕噜转了几圈。 沈慈语气平静,颇有点高高在上的味道,说:“拿去吧,下次不要乱动别人的东西。” 哥们哎了声,捡起水转身离开。 沈慈看着他的背影,接过助理递上来的温茶,摇摇头叹气道:“我这个男主角都还没喊累呢,他们倒是先嚷嚷开了,你说可笑不可笑?” 助理赔笑:“您别计较。” 沈慈在休息棚里舒舒服服歇够了,才起身重新绑上威亚套索。 打板声一响,沈慈再度翩翩从高处飞下,行云流水般在龙套堆里划过。 胡里晃悠悠地站在人堆里,眼皮子沉沉往下坠,浑身冒虚汗。 他想,自己这不是要晕过去了吧? 脑子里正乱糟糟想着,脑袋猛地被飞过来的沈慈迎头踢了一脚。 胡里想往后倒,可膝盖一软,整个人霎时往前扑去,趴倒在地。 胡里想起身,可浑身上下像泡了水似的脱力,他刚动了动身子,只觉得肚子那儿也跟着痛了起来,往四肢百骸扩散。 这边一倒下,那边看着监视器的导演就发现了。 他皱紧眉头,拿着喇叭喊:“那边的龙套怎么回事?” 众人围了上来,胡里哥们推了推胡里:“里子,起来了。” 胡里没反应,头埋在两臂间,手却死死地抠着垫子,指甲发白。 导演又喊:“怎么还不起来!” 哥们急了,用力晃了晃:“里子,快快快,先起来再说。” 胡里好像听不进话似的,死抠着垫子,身子连动都没动一下。 导演那边等得不耐烦了,接着喊:“不舒服抬到一边,不要耽误拍摄进度,我们……哎,姜助理你好你好,邵总过来啦,请请请。” 人群被破开,姜助理堪堪站到了趴倒的胡里面前。 他皱了皱眉,有些不快地问:“这怎么回事呢?” “我朋友不舒服,”哥们知道眼前人不好得罪,小心翼翼回答,“刚才可能被沈慈那么一踢,摔重了。” 沈慈的小助理不乐意了,骂骂咧咧:“你瞎讲什么,我从监视器都看到了,沈哥根本没用劲。再说这地上铺着软垫呢,你别乱泼脏水!” 姜助理看着趴在地上的男人,心里冷笑着想,胡里这是知道邵总过来了,估计在邵总面前卖惨了吧,果然不是个省心的东西。 于是他用脚往胡里手臂上踢了踢,冷声说:“起来,别装了。” 胡里没动。 姜助理加重语气:“邵总过来了,你赶紧起来!” 邵锦泓在导演的陪伴下走到这边,一见着趴在地上的胡里,眉头顿时皱紧了,问:“怎么回事?” 姜助理说:“邵总,他被人轻轻踢了一下就赖在地上不起来了,大家都等着他呢。” 邵锦泓目露不悦。 胡里在家跟他抬杠摆架子也就算了,大庭广众下居然还敢这么放肆。 他严肃着脸:“把他拉起来。” 几个龙套上前抓住胡里的手,要把他强行拖起来,谁料胡里抓得死紧,几个人愣是没拖动。 邵锦泓背着手站着,眯起双眼:“你还想赖到什么时候?给我起来!” 胡里听不懂人话似的,还是没动。 哥们急了,生怕惹怒大老总,慌慌张张地拖着胡里的手臂:“里子,你快起来,别闹了,里子……里子?” 姜助理对邵锦泓无奈笑着,说:“邵总,您瞧见了吧?前几天他也是这么不给人面子,还糟蹋您的心意。” 邵锦泓蹙眉,刚想开口,只听胡里那哥们慌道:“你们帮帮忙好不好,他真的有点不对劲!真的!” 邵锦泓投眼一看,只见胡里露出的一小半侧脸,白得吓人。 他心脏那儿刹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不确定地上前:“胡里?” 胡里咬着牙,满头的冷汗。 邵锦泓蹲下身,一把将人揽到怀里,在他脸上拍了两下:“胡里,你别吓唬人,说话!” 胡里耳朵嗡鸣,眼前发黑,肚子一阵一阵痛。 他抬起手,捏住了邵锦泓的领带,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声闷哼。 邵锦泓吓坏了,赶紧把人抱了起来:“胡里,别吓我,你怎么了?” 胡里攥紧了邵锦泓的领带,声音已然疼出了一丝哭腔:“我……疼……” 两个字重重地砸在邵锦泓心口。 一刹那,邵锦泓脑子全空了,心尖自上而下涌起一股剧烈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