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真地看着眼前的小狐妖。 白衣白色狐尾, 纯色压着她狐族的艳丽, 压着她唇角那一抹勾人的甜腻。 她不是在笑。 看他的眼神是空的。 为什么? 谢落秋几乎要伸出手去。 桑诺垂眸眼皮轻轻抖了抖。 “……不曾见过。” 她怎么会见过高高在上的仙君呢?当然是……没有了。 谢落秋的气息不稳, 身体里灵气逆转, 他喉口腥甜,不再言语。 不曾见过。怎么会不曾见过?但又的确……不曾见过。 桑诺见他沉默了, 忽然笑吟吟地问他:“你呢,你是谁。” 偌大的广场传来数不清的倒吸气声。 桑诺就像是什么都听不见,她最后一次这么耐心等他的回答。 “谢落秋。” 谢落秋说完,又补了两个字:“……剑修。” 谢落秋。桑诺嗯了一声。他叫谢落秋,难怪她不知晓。她知道的只是阿九。 两人对话之间,三首虎已经走到桑诺身边,围着她转了两圈,倒是没有之前的凶性,低吼着在桑诺旁边的空地卧下甩着尾巴。 桑诺悄悄将自己的狐尾藏起。 此间气氛实在过于奇妙,谢长翎人有些懵,头一次见自己师尊主动和人说了这么多话,眼下师尊盯着桑前辈,沉默不语,却不离去,这真的太奇怪了。 “师尊,弟子之前犯了错,身陷险境,是狐妖桑诺救了弟子与同伴的性命。” 谢长翎不再犹豫,单膝跪地,抱拳禀告自己身上发生的事。 “但是她还做了一件和十五师叔有关的错事,弟子不敢妄断,将她带回胥离山,请师尊定夺。” 谢落秋回过神来,垂眸看向自己的徒弟。 他说……十五师叔。 和她有关? “糊涂小子,再怎么也不该带着狐妖在这个时候来打扰众道友的修炼。” 坐在广场上位正中的白发道袍老者早先不敢吭气,见桑诺也好,谢落秋也好似乎都不再交谈,他这才一脸无奈朝谢长翎说道。 “你师尊不理俗事,你速速带着狐妖去刑堂。” 距离甚远,但是白发老者的声音清晰穿入每个人的耳中。 谢长翎一愣。掌教让他带着桑诺去刑堂。若是去了刑堂,她不得被扒一层狐狸皮。 他有些犹豫。 比起他,桑诺倒是淡定。刑堂这种地方挺好,总好过和谢落秋面对面相顾无言。 她扭头问谢长翎:“刑堂怎么走?” 刑堂。 谢落秋似乎有些困惑,抬眸定定看着桑诺。 她白嫩嫩的脸蛋上,侧着光甚至能看清她脸颊上的露水,水珠滚落。谢落秋始终盯着看。 今日……只有风,没有雨。 谢长翎喊了一声师尊,想要得到来自师尊的确定,但是等了许久没有等到反应。 “算了,你跟我来。”谢长翎有些无奈,但是确实是掌教所说,师尊他从来不理俗事的。他在这里禀报给师尊,也是想给桑诺过个明路,和十五师叔有关。师尊没有搭理他的话……也在意料之中。 不对,师尊只是没有搭理他的话,师尊是主动走下来,主动搭理桑诺,还问她问题了! 谢长翎一愣,莫名觉着这一幕有些意外的熟悉。 师尊什么时候会在意一个狐妖,不只是妖,师尊不在意人不在意妖,不在意天地万物。 主动询问这种事情,在谢长翎有限生命里的记忆中根本没有发生过吧。 还是说……桑狐妖对师尊和师叔有什么特别的? 谢长翎不敢想,感觉再想下去脑袋要炸了。 他只这么一点点思绪都让他晕头转向,只有一个想法,不能让桑诺在师尊面前多待,顾不得得到师尊的答案,立刻拽着桑诺绕开人群往外冲。 桑诺甩开了他的手,他只能自己调整着步伐,低头在前面带路 桑诺和谢长翎说话时没有看谢落秋,直至此刻也不过是提裙慢悠悠跟上谢长翎的步伐。 身后的仙君在看什么,在想什么,她根本不在意。 她脚上还缠着伏妖铃,一步一响,告诉礼法广场所有人她是个妖。 如果早知道胥离山有个他,她就不来了。 多狼狈啊,她是被他徒弟抓了的小妖,他是高高在上的仙君,他在想什么呢?是不是在问她的时候甚至都想不起来她是谁了? 又或者说,故意这么问一下,让她自觉点? 风又吹乱了她的散发。桑诺的衣袖裙摆随风晃起,礼法广场上千修士目光不由得追随着她。 “一个狐妖。” “生的果然是狐族模样,招人眼。” “她犯了什么错?” “她和仙君说上了话。” “我怎么觉着,她比媞练仙子还要美?” “媞练仙子可是麓君的女儿,出身高贵,岂是一个山野狐妖敢比的?” “她是个寡妇,哈哈,一个狐妖自称寡妇……” 数千人的道法修炼中,有人凝神修炼,有人分心议论。 以唇齿说,以灵气传音,偌大的广场看似安静,实则嗡嗡嗡嗡好比多了一群蚊子。 桑诺听得见,也懒得听,她现在想了很多很多,想到最后甚至在想,要不要转身去给他一剑。 反正杀了十五大概也要抵命,还不如趁这机会将他也杀了? 杀肯定杀不死,总能让他疼上一疼的。两个人的过往,不能只有她一个人疼。 桑诺想着想着停下脚步。 伏妖铃安静了下来。 风乍起。 身后嗡嗡嗡的蚊子声在一个瞬间戛然而止。 一股灵力强大的气波在身后荡开。 是谁的灵力? 桑诺后背发凉。 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他是仙君,身后这道忽然出现的灵力她都无法抵御,若是对上仙君,她真的能靠近他,杀了他吗? 不能。 桑诺不再白日做梦,提裙脚下加快速度,甚至还在催促谢长翎。 “快走,别磨蹭。” 谢长翎盯着她脚步匆匆铃铛乱晃的背影:“……”他还在想法子捞她,她就急着求死了? 但是…… 谢长翎回头。 他看自己自己师尊重新坐回云端,单手抵着额,闭眸。 刚刚身后那道灵波是师尊吧? 他扫了眼广场上的数千修士。 禁言咒。 一个瞬息让数千高阶修士闭嘴的霸道咒术。 有人惹到师尊了? 那的确此地不宜久留,万一师尊心情不好,直接给桑诺扒了狐狸皮呢? 走走走。 “主人,您在看什么?” 三首虎卧在谢落秋的脚边,寻着谢落秋的视线看去,只有远去的两个小点。 谢落秋收回视线。 他竟也不知自己在看什么。 气脉翻涌,神心不稳,走火入魔之相隐隐显露。就连他都无法抑制。 明明是道法静心之处,他却无法安坐片刻。 身体的翻涌让他心脏的位置疼之又疼,久违的,陪伴他百年的疼痛,又回来了。 他骤然起身。 三首虎起身长啸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