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时见鹿(全集)

作家 晏生 分類 综合其他 | 28萬字 | 92章
第65章 惜光,再见了。
  第65章 惜光,再見了。
  天上飄浮著幾朵白雲,萬裡碧空澄澈,猶如廣袤的海域。下午三四點鍾的太陽,溫度已經有些灼人了,日光之下人來人往,車輛川流不息。
  巷子裡的青藤攀爬得老高,順著灰白斑駁的牆,自由地伸展。溫遇雲在巷子裡接到鬱隨的電話,一個人去太禧樓赴約。
  溫遇雲和鬱隨同父異母,一直形如仇人。當年鬱隨沒有揭穿溫遇雲踢翻薑秀秀藥瓶的事,守口如瓶,這些年猶如忘記了這件事情,但溫遇雲卻知道鬱隨恨她,卻從沒有真正放下過。
  鬱隨說,溫遇雲只能一個人去,不然惜光的人身安全就不能保證了。
  溫遇雲知道,鬱隨不是在說假話嚇唬她。曾經一個小小的孩子,就能夠在失去母親的情況下,在大院裡孤身張大。心計和城府,遠不止是外人看見的那樣。
  溫遇雲在去太禧樓之前,聯系了宋渝生。
  溫遇雲說:“阿生,你在哪兒呢?醫院嗎?”
  宋渝生那頭環境嘈雜,好像很熱鬧,他說:“我回了一趟學校,向一位教授請教一些事情,被小學妹堵在走廊上了,正忙著給她們簽名呢。”
  溫遇雲笑:“你怎麽能這麽隨便!這時候分明應該矜持高冷地從她們面前走過去,留下一個可望不可即的背影……”
  宋渝生說:“你說的那是延樹的風格,我一向走的是親民路線。你突然打電話給我是有事嗎?”他心裡猜測,她說不定又對哪座島嶼或是哪個叢林產生了興趣,想要立即動身飛過去,在電話裡跟他告別。
  溫遇雲說:“沒,我沒事。”
  宋渝生隱約覺得不對勁,但是跟他約好的教授已經到了,正在辦公室門前朝他招手,他快步走過去,仍然不放心地叮囑她:“有事要告訴我。”
  溫遇雲說:“好好好,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溫遇雲掛了電話,又想到顧延樹,這個時候他應該是在送顧母去弘杉機場的路上,多半也沒空跟她閑聊幾句。
  跟鬱隨約好的時間已經快到了,溫遇雲就這樣隻身入了太禧樓。
  在指定的房間裡,卻沒有看見鬱隨。雪白的牆壁上有一塊屏幕,畫面是惜光被綁架在某個房間的錄像。
  轎車勻速地行駛在高架橋上,顧延樹走在從機場返回A城市中心的路上。老友的電話掛斷十來分鍾之後,就有了新的消息。
  老友急匆匆地說:“延樹,你剛剛提到鬱隨這個人,我從這個切口入手,馬上就有了不一樣的收獲。馮榮和鬱隨早在去年就已經有聯系,鬱隨出道,有一半是馮榮搭的線。前幾天,他們聯手綁架了一個人,是鬱隨曾經的室友叫鹿惜光……”他並不清楚惜光和延樹的淵源,還以為兩人可能會認識。
  顧延樹心裡的不安被無限擴大,握在方向盤上的手緊繃,沉聲問:“綁架?”
  “對,類似於綁架。那個叫鹿惜光的女孩進了鬱隨的房子之後,一直沒有再出來過。學校那邊,是鬱隨以鹿惜光朋友的名義幫她請的病假……至於其他的,還沒有查清楚,暫時就只知道這麽多。”
  顧延樹說:“馬上幫我查出來,鹿惜光現在的位置。”腳下的油門踩下去。
  柏油馬路像一條筆直的永遠望不到盡頭的直線,兩頭不斷延伸,沒有終點。顧延樹的腦子裡一瞬間閃過很多畫面,他知道鬱隨的狠絕,從那次在南遙的綁架中可以看出,她誤導他選錯交叉路口,完全不為惜光的生命安全考慮。
  如果惜光真的是被鬱隨綁架了,真不知道還會發生什麽不可預料的事。
  顧延樹從沒有一刻,像現在這麽怨懟自己。他責怪自己為什麽沒有去找惜光,沒有想到要聯系她。
  他的心裡有很多個計劃,每一個計劃裡,都有她。他想要到時候就把當年那些難堪的醜陋的真相全部告訴她,但他不會給她離開的機會了。哪怕是要綁,也要把她留下來,時時刻刻能相見,他要在那個叫鹿惜光的人的心裡,刻下一道不滅的印記。
  他想要和她有長長的未來,長長的一生,共同度過。他甚至在一開始的時候,已經在這座城市環境清靜的地帶選好了一套房子,偶爾出神發呆,考慮起房子裡的裝修風格,一定要溫馨,要有大大的明亮的落地窗和壁爐。他把每個細枝末節都翻來覆去想了一遍,心像沐浴在春風裡。
  但是現在,意外發生了,在他還沒有先采取行動之前。
  他所有的計劃,所有溫暖的想象,都在現實面前被狠狠擊碎。
  “嘀——”
  刺耳的汽車的鳴笛聲尖銳地響起,顧延樹看著前方路口急速駛來的大型貨車,瞬間跌入到了夢魘當中。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被撕裂了,痛到麻木的不真實的觸感席卷了意識,世界轟然倒塌,變得扭曲,天旋地轉,已不是原來的樣子。
  最後一秒,他腦海裡浮現的是惜光的臉。
  夏初時節蔚藍的晴空下,蒼白清俊的少年,四周的血跡盛開出殷紅的花,粲然綻放。他宛如靜臥在萬花叢中,連墨黑的發上,也沾染了點點的臘梅。
  太禧樓。
  溫遇雲衝著手機怒吼:“你他媽到底在哪裡!”她一連找了幾個樓層,這下徹底不耐煩,一腳踹向旁邊的門,發出巨響。
  鬱隨說:“你從樓梯下去,直接跑,千萬不要走電梯。兩分鍾之後,你現在待的地方會爆炸。給你兩分鍾的時間,應該夠了吧?”
  “媽的!鬱隨你這個喪心病狂的變態!”溫遇雲罵道,一邊從樓梯上狂奔而下,一邊大聲問:“那惜光呢?你把惜光怎麽樣了?”
  溫遇雲始終沒有等到鬱隨的回答,就快到出口了,一聲爆破從上面的樓道中傳出來,吞沒了她氣急敗壞的聲音。
  “你和誰打電話?”馮榮從房間外面進來,問鬱隨。
  鬱隨陷在沙發裡,隨口亂編道:“沒誰,也就是外面的一個狐朋狗友,想約我今晚出去一趟。”
  馮榮並沒有在意鬱隨,拿著望遠鏡站在陽台上眺望對面的太禧樓,他顯然也已經聽到了爆炸聲響,興奮地笑道:“這下好了,溫遇雲估計已經沒命了,真想當面看一看溫老的反應,看他會是什麽表情,你說會不會當場被氣死?”
  鬱隨也微微一笑,手上的槍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抵在了馮榮頭上。她說:“你永遠也不用知道了。”
  馮榮千算萬算,沒算到會在鬱隨這裡吃了大虧,僵持著不動,問鬱隨:“你這是什麽意思?”
  鬱隨說:“我後悔了,我現在想要收手了。”
  她話音未落,馮榮趁她不備,伸手奪槍。鬱隨連開了幾槍,馮榮胳膊和膝蓋各中了子彈。馮榮跌倒在地上,鬱隨冷笑:“你是不是覺得奇怪?我在你喝的水裡下了藥而已,你頭昏也正常。要是往常,我怎麽敵得過你,能輕易得手……”
  馮榮問:“為什麽?”
  鬱隨把槍口對準了馮榮的心臟,乾脆地說:“我說過了,我想收手了。你把我帶到這條道上來,教我槍法,教我殺人,教我吸粉,教了我這麽多,也應該付出代價了。你早應該知道,我是個錙銖必較的人。”
  “砰!”
  馮榮被一槍斃命。
  幾聲槍響已經引來馮榮的人前來查看,在外面敲門。鬱隨坐在窗戶口,等待外面的人破門而入,她蒼白的掌心拖著小巧的搶,轉動著把玩,突然調轉了方向,把槍口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
  緩緩扣壓下扳機。
  “砰!”
  鬱隨的身後往後仰,從高層的窗戶口掉下去。她的身體迅速往下墜,凜冽的風聲,如同最後的牧歌在耳邊唱響。
  她感覺自己的靈魂掙脫身體,飄浮起來,穿越時空,飄到一個很遠的地方。飄回到那個夏末秋初的季節,百川裡的松柏和冬青還長得那樣好,她和惜光一起把床上的涼席換了下來,鋪上乾淨柔軟的被單,拿著兩個枕頭去太陽底下曬。
  惜光站在陽光底下,對她笑著說,多曬曬枕頭,這樣晚上就能做個好夢了啊。
  空氣裡滿是洗衣粉乾淨的清香,她忍不住輕輕閉上眼睛,感受那一刻的溫暖,好像從沒有過傷害和痛苦。讓她想永遠停留在那日光底下,留在那片時空裡。
  從此以後,她喜歡上了曬枕頭這件事。
  這樣,晚上睡覺就能做了個好夢了啊。
  惜光,我聽你的話,收手了。不是因為迷途知返,你知道的,我永遠做不到迷途知返。我只是貪心地想,若我現在收手了,日後你提起鬱隨這個名字,心中還能有些微的懷念和惋惜,而不全然是厭惡,和記恨。
  感謝你賜予我的,黃粱美夢。
  感謝你賜予我的,短暫而熱烈的年少時光。
  惜光,再見了。
  謝非年昨晚又是一場宿醉,一個人睡到這時候才醒。他掀開被子,裸著上半身,赤腳走到臥室巨大的落地窗前,眺望眼底的這座城市。
  他突然無法抑製地想起鬱隨。
  他是從什麽時候認識她的呢?表面上像兔子一樣的女生,但是內裡卻遠遠不是看到的這個樣子。她永遠乖巧地對他笑,問她什麽都說好,從不拒絕他,凡事都配合他,像一個完美無缺的女朋友。
  但他知道,她其實不是那個樣子。
  她戴著那樣厚重的面具,走到他面前,他只會深深地討厭她。
  謝非年覺得她虛偽,覺得她做作,覺得她假……又覺得她,有那麽一點可憐。那麽,當時答應做她的男朋友,也僅僅只是因為自己那麽一丁點兒的憐憫和抱著看好戲的惡劣心態嗎,連謝非年自己也分不清楚。
  第一次見面,是某一年的春節。
  大院裡這幾戶人家,是會去相互拜訪的,長輩帶著小輩,挨家挨戶串門一樣。謝非年在溫家後面的一棵大樹下看見一個白色的小人,蹲在地上,拿著樹枝撥弄著白雪。
  她凍得通紅的臉頰,還有紅通通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眼淚懸懸欲墜。
  謝非年的心裡仿佛被誰踩了一腳。
  他走過去,怕嚇著她,霸道慣了的人,這時候竟然也在猶豫著說點什麽。他摸到袋子裡的手帕,又覺得送出去不合適,人家還沒哭呢,好歹也等人哭了再送吧。
  在謝非年猶豫的時候,惜光已經抬起頭來,看見是他,花了兩秒鍾認清他的臉。
  鬱隨認識謝非年,他在大院裡搗鳥窩,組織打群架時,鬱隨常躲在遠處看,記得他囂張的眉眼。她淚眼朦朧,突然看見他,隻覺得害怕,猛地站起來跑得飛快。
  留謝非年呆愣地站在樹下,手中的帕子始終沒有送出去。
  時間往後走,等到他和她再相見,鬱隨已經在心裡再三權衡過他的身份——謝家二少。而謝家足以和溫家並肩。
  她忘記了尷尬的初相遇,主動把手伸出來給謝非年,鼓起勇氣說:“謝非年,我喜歡你,你能不能和我在一起?”
  而謝非年這樣的人精,或多或少察覺出她的目的。驕傲如他,對她便愈發地厭惡,當初那點兒朦朧的喜歡被衝散得一乾二淨。他趾高氣昂地拒絕她,呼朋喚友,從她面前走過去。
  只是後來命運糾纏不清。鬱隨又鍥而不舍,一次次地追求,他不知怎麽犯了糊塗,有一次趁著酒勁就張口答應了。
  這一答應,就是好幾年。
  盡管男女朋友的名號形同虛設,但他卻也沒有提過分手。
  鬱隨對於謝非年來說,就像是心底隱藏的一個天長地久的秘密。
  連他自己,也無法一探究竟的秘密。
  太禧樓。
  燃起的熊熊大火,快要把半邊天都染紅。很久以後,人們在街頭巷尾談起太禧樓的那場大火,猶然記得,它把天空燒成了黃昏的顏色,像美人遲暮,半遮半掩的臉。
  路上堵車,宋渝生是直接從E大跑過來的,火警已經在酒樓面前拉起警戒線。他問遍了所有的消防警官,有沒有看到一個白頭髮的女生,有沒有從火中救出一個白頭髮的女生,聲音顫抖,語無倫次。
  他是宋渝生,向來從容不迫的宋渝生,但到了這時候,他的從容都見鬼去了。
  再三詢問無果之後,他拉起警戒線,彎腰從下面鑽了進去,圍觀的路人想要拉住他,但是怎麽攔也攔不住。
  宋渝生衝進了大火中。
  火警的搜救行動接近尾聲時,天空說變就變,突然陰霾,下了一場傾盆大雨。
  圍觀的人群散去,富麗堂皇的酒店已經變成廢墟。溫遇雲去而複返,她沒有受傷,鬱隨給她的兩分鍾讓她安然無恙。
  可是她卻找不到宋渝生了。
  溫遇雲心裡存著僥幸,以為他還在E大,或許正在和教授侃侃而談,詢問幾個困惑著他的問題。
  而實際上,宋渝生不在學校了。他的手機掉在太禧樓附近,被好心的路人撿到。溫遇雲打過去,對方說清了情況,還表示會馬上歸還手機。
  溫遇雲沒心思再管手機,眼前的事實充分說明宋渝生早已經知道這邊發生大火,過來太禧樓找她了。
  溫遇雲茫然四周,看不見沒有宋渝生的身影。
  興許是她孤零零一個人站在雨中,一頭白色短發又太惹眼,有人認出她來,提醒道:“剛剛有個男生好像在打聽你的下落,怎麽也不聽勸,衝到火裡去了,還不知道現在怎麽樣了……”
  一瞬之間,千斤壓頂,溫遇雲整個人仿佛都往下沉了一沉,她一把拽住對方的胳膊問:“你說什麽?”
  她樣子凶狠,把人嚇住了,對方甩開她的手,像躲開神經病一樣地跑了。
  溫遇雲得不到確切的答案,就快要發瘋,往火警堆裡鑽,逢人就揪住人家的衣服問宋渝生。
  沒有人敢理她。直到溫老爺子親自過來。
  隨性的警衛員在溫遇雲頭頂撐起傘,卻被她一手掃開,她抓住花甲老人的手,求救地般說:“爺爺,我找不到阿生了,你幫幫我,我……”她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眼淚接連著往下掉,聲音哽咽:“……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她不敢回頭看身後荒蕪的廢墟,胸口劇烈起伏,宛如空氣被剝奪了,無法呼吸。
  眼淚浸濕了她的臉龐,她覺得天崩地裂,不過如此,怎敵得上這時撕心裂肺的感受。
  恐怕連她自己也不明白,宋渝生對於溫遇雲來說,究竟意味著什麽。
  渝生遇雲。
  渝生遇雲。
  可是她的渝生呢,化成了灰燼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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