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1-17殘燈尤燃 喬百枝找到了一個做家教的兼職,給一位初二的女孩補習課程,周六周日每天補習四個小時。 女孩的家離T大不遠,乘公交車來回只需要四十分鍾,這對喬百枝而言無疑是最好的機會。 用助學金維持生活,做兼職掙來的錢就寄回家裡。 月末時把錢打到媽媽的卡裡。 喬百枝本來決定十一在學校泡圖書館度過,女孩的媽媽還邀請百枝放假時增加補習時間。 百枝發的消息媽媽很少回復,每次都是短短幾個字,“嗯”、“好”、“顧好自己”等。 她每周會給媽媽打電話,那邊的聲音總是很嘈雜,媽媽每次都說,“沒什麽事我就掛了,別光顧著掙錢,我這老太婆還不需要你來養。” 她知道臨走前媽媽說的那番話都是氣話,但百枝還是如約把錢打到卡裡,雖然不夠房租的全租,但多少,是自己立下的約定。 只是,沒幾天,有短信來說錢被退回來了。 百枝拿著手機愣了幾秒,她決定再給媽媽打個電話。 無人接聽。 除了冰冷的自動回復聲音,再無他響。 媽媽這是在忙什麽?家裡電話永遠都沒人接。 手機那邊也總是佔線,好不容易接通,那邊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還伴隨著絲絲電流聲,信號有點差。 “什麽事?”媽媽的聲音有些疲憊。 “沒,就是想問問那個錢怎麽……” “媽媽忙,沒事我先掛了啊。” 百枝話隻說到一半,便聽到那邊傳來一陣嘟嘟聲。 望著逐漸變暗,最後漆黑的手機屏幕,百枝覺得,風一吹,吹散的都是她心頭的落葉。 眼睛酸脹,面前的花花草草,灰色石階,模糊後恢復清晰,然後繼續模糊…… 她吸了吸鼻子,自言自語道:“天轉涼了。” 天空藍得均勻,像鋪上的油畫。 查了查剛剛被退回來的錢,兩千元。 咬咬牙,一狠心,訂了回家的火車票。 打電話給女孩媽媽,取消加課。 她想回家了。 特別特別想。 T大的景色還是一如既往的濃鬱,秋色是宜人的,心頭卻總有一個地方在擔心著什麽,它像一塊無法驅散的陰雲,積壓在心頭那片本就不算開闊的天空中。 窗外的景色在眼中倒退,火車轟鳴、呼嘯。大家都有一種共鳴,仿佛只要坐在火車上,就已經開始了流浪。喬百枝緊緊地抱著書包,她現在只是一個想要歸家的流浪者。 那個窄窄的巷子裡,就算有時昏暗不已,就算破敗到一地碎石,也承載著她一部分貧瘠的青春過往,和她為數不多的,生活了很久的人。 她以為離開F市,生活會出現轉機,但這不代表心裡沒有惦念。 它再荒涼破敗,也是個家。 頭靠在座位上,坐到深夜。看著雲層隨太陽下降,看著天邊染上霞光,看著夜幕漸漸壓來,窗外一片片建築、樹木,都成了眼中的掠影。 時間仿佛過了很久很久。 兩天兩夜的車程,就算是有十天的假期,在車上也像消耗了一半那麽長。 下了車,車站裡人潮擁擠。人們匆忙而疲憊,臉上掛著各自的心事,卻也不乏看到等待他們的人後,臉上逐漸展開的笑顏。 喬百枝一個人拖著行李,拒絕了一路上各種司機們的邀請拚車,走到附近的公交站點,靜靜等著。 不管什麽,都會習慣的。 風卷起衣角,褪去了城市的極致繁華,剝掉曾經對它厭惡的外殼,這座城市也漸漸露出了它獨特而平凡的美。 幾波周轉,終於在熟悉的那條街下了車。兜兜轉轉折進了小巷,路燈還是離開時的昏黃,百枝嬌小的身影也在路燈下被映照得修長。 看到了一樓開著窗戶忙碌的趙姨,飯菜的香味直抓味蕾。 “喬百枝?你怎麽…………” “趙姨好!”喬百枝迫不及待地奔入小巷盡頭她的家,趙姨的話,伴著菜香被遠遠地甩在身後。 門竟然鎖了。 可能是媽媽一個人不常在家,就把門鎖上了吧,或是趙姨怕東西被人偷了去,不放心去鎖了門。 百枝拍了拍門,無人回應。 把行李了放在門前,轉身去找趙姨借鑰匙。 沒等百枝上去敲門,趙姨從窗戶探出頭來喊道:“丫頭怎麽走這麽急?剛想告訴你,你媽把房子退了,不住我這兒了!” “退……了?”舉起的手突然沒了力氣,垂落在身側。 “那我媽住哪裡?” “我怎麽知道?”趙姨一陣叮叮當當炒菜的聲音,回頭喊了聲“趙程,端菜!”又轉回來擦擦手,說道:“一個人,哪有什麽地方住,估計回老家了。” 喬百枝盈動的眸子仿佛有幾顆星星消失了,她木木地點點頭,說:“好。” 她不想去思考什麽,震驚之後甚至連詢問都沒了力氣。 先找到再說。 急匆匆的腳步“嗒嗒”響在石板路上,緊接著是輪子“骨碌骨碌”的滾動聲,悶悶的,和箱子一樣沉重。 小時候聽奶奶說,爸爸媽媽就是在那片麥田裡認識的。 這次她直接打了車,直奔鄉間。 窗外的世界在一度一度地變黑,直到某個瞬間,被一盞盞燈點亮。 燈光再亮,也只是點亮了黑夜的一角而已。 她覺得胸膛那猛烈跳動著的心臟,正隨著這輛車加速。有點發慌。 腦海裡總是會想到比黑暗更可怕的事。 手心冰涼,汗水浸透了領口。 想放映影片一樣,本來不想去回想,可這一幅幅畫面在腦海裡橫衝直撞,硬是撬開了記憶的鎖。 昏暗的燈光下,她望著爸爸焦急而憤怒的背影,爸爸跑出去的時候,連門都忘了關。喬百枝想去追,可是外面好黑。 她最怕黑了。 她鎖在遠遠不夠的一個牆角,無聲地哭。燈照著她瑟縮的身軀。 誰都沒有等來。 疲憊中,是被鄰居拉起來的。 喬百枝奔跑在那條田間的土路上。 風揚起的沙土嗆得她流淚、咳嗽。 風刮過側耳,讓她有些耳鳴。 在老村遇到了幾個和爸媽比較熟的居民,她覺得她問話的時候,聲音是抖的。順著他們指的路,百枝先找到了外婆家。 空蕩蕩的,連一絲生氣都沒有。 對啊,外公外婆應該早就搬離了這裡。聽舅媽說,爸爸離開家以後,他們一氣之下,便不再認這個女兒,也不知道,他們現在究竟搬到了哪裡。 難不成,在奶奶家?她記得,小時候那次在鄉間長住,就是為了照顧生病的奶奶,後來奶奶還是沒熬住,離開了。 順著小路,沒跑多遠,看到了一座破瓦房裡,透著隱隱的光亮。 咬咬牙,顧不上害怕,雙手直接推向那扇破舊的大鐵門。 院子裡黑乎乎的。 急於找到你,我都顧不上去害怕黑暗。 因為讓我更害怕的是,你不要我了。 她最後用盡了力氣,推開屋子的小門。 “吱呀”一聲,看到了房屋深處有一條舊到發灰的花布圍裙,正在昏黃的燈下移動。 百枝那一瞬間覺得整個身子都軟了下來。 汗水覆蓋滿臉。 “媽……”一句低喚帶著拚命忍耐後發出的顫音。 面前的女人根本不是以前扯著喬百枝領子,咄咄逼人的婦女了。頭髮有些蓬亂,T恤領口有一塊小小的油漬。她的背影矮了很多,轉過身時,有些不安地搓了搓手。 短暫的沉默後,她故意扯著嗓子,質問喬百枝:“你回來幹什麽?!” “你瞞了我多久?”百枝狠狠地瞪大了眼睛,她覺得眼眶已經包不住淚水了。眼底好像有一座遇待噴薄的火山,正被拚命壓著,不讓它噴發。 “你!”因為長久的勞累,讓媽媽伸出的手有些發軟,她把手慢慢縮回去,手肘倚在滿是刻痕的木桌上,聲音的力度也綿軟了些:“你爸不回來,這兒總要有人打理吧?” “那你為什麽把房子退了!”淚腺爆發,她用盡了力氣,像頭受盡委屈的小獸一般嘶吼著。 媽媽三兩步走上前來,也顧不得身子的灰塵和油漬,一把揪起她的衣領,破口大罵:“你個臭丫頭!不就是把房子退了麽?我老太婆又不是不在了!這兒不能住是怎麽了?你願意多交一份房租是不是,住市裡還不是為了你上學方便,你走了倒好,讓我這老太婆一個人看他們臉色是不是?還有,誰讓你回來的!來回坐車不要錢是不是?掙了錢就翹尾巴了是不是?” 一句一句,一聲一聲,像連珠炮般,硬生生把喬百枝的眼淚打回去了。 之後便剩下微微的啜泣和叮叮當當、帶著絲絲慍怒的鍋碗瓢盆的撞擊聲。 一碗面冒著熱騰騰的氣,被端上了圓桌。上面撒上了細碎的肉末,還有零星的幾段蔥。 百枝也是餓壞了,悶悶地吃麵,呼嚕呼嚕地,騰起的朦朧的霧氣上方,有一雙眼睛一直注視著她。 說不上溫柔,但也是許久未感受過的凝視。 高中畢業後,媽媽再也沒有以前那樣總讓她委屈不解,總覺得以前那麽潑辣蠻橫的婦女,老了之後,總讓人惦記。 “什麽時候走?回去的票買了麽?”媽媽一直在打掃,路過百枝時,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 百枝點了點頭,端起碗,喝到連湯底都不剩。 聽到她含糊地說:“能待三天。” 媽媽撥了下她的後腦杓,自己怎麽就生了一個這麽實在的丫頭,實在到有點傻。語氣裡有一絲責怪:“電話裡和你說的聽進去沒?少搞那些兼職,我告訴你,就算不上學,我照樣養得起你。好不容易去了那個什麽大學,就別再讓我心煩,聽到沒有?” “嗯。” “媽。” “又怎麽了?” “家裡,換一盞燈吧?太暗了,我害怕。” 頭上挨了一記拳頭。“臭丫頭!挑挑剔剔的,自己掙錢去買!” “媽!不是你說養我麽!” “去去去,別礙事,剛擦完的地,別踩來踩去的。” 一望無際的麥田中,星星點點的幾戶人家亮著燈火,沒那麽明亮,照亮自己居住的一角即好。 畢竟,頭上頂著的,是浩瀚星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