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素素這廂忙將身上衣裳穿好,又扎緊了褲角穿好鞋,悄悄開院門溜了出去。此時間鎮中一片寂靜,便是那打更的更夫都不見蹤影,方素素先是靜立在那處隻覺著背心一陣發涼,心頭泛起一陣說不出的怪異滋味。她沿著街巷小心的行走著,長街之上空無一人,隻余一兩盞氣死風燈掛在店鋪門面之上,每日裡人來人往的所在,此時安靜如同鬼域一般,偶爾有那一家院子裡傳來嚶嚀的小兒夜哭之聲,卻是沒有幾聲便被大人拍哄住了。“喵嗚……”一只花貓兒自方素素面前經過,泛著瑩光的雙眸,很是驚訝的看了看這小小的夜行人,便快速隱了身形潛入夜色之中。方素素不知不覺已走到長街盡頭,正要尋那狗吠消失的院落,“嗖……”一道黑影消失在鎮口官道之處,緊接著又一道黑影緊隨其後,不多時已過去十余條身影,方素素瞪大了眼,“這些是什麽人?”再顧不得前頭的事兒,潛了身形便悄悄跟了過去,見那十余條身影越跑越遠,卻是向著方家堡的方向而去,方素素初時還未想到其中關聯,藏在暗處又呆了半個時辰,眼見著接二連三過去了好幾波人時,她終是覺著不對勁兒,便閃身跟了上去。方素素卻是不知曉,她離開方魁蘭家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卻有一道黑影出現在了院落當中,輕手輕腳到了方魁梅的屋子當中,仔細瞧那床上睡得三個女孩兒,“咦!”怎得只有三個,九小小姐去了何處?黑影轉身出了屋,悄悄將方家前院後院尋了一個遍,連那方瑰蘭祖父母的房間也進去查了一遍,卻是怎麽也沒有尋到方素素。眼見得約定的時候已快要到了,黑影無奈連連跺腳,隻得又重回了方瑰梅屋子當中,伸手一點方琳琳與方瑰蘭姐妹的睡穴,扯了被子裹住方琳琳,往肩頭上一扛便躍出了方家院子。這黑影扛著方琳琳卻是往北而去,與方家堡背道而馳,自是遇不上在另一頭的方素素,這廂生生便錯過了。再說方素素一路追著黑影向方家堡而去,她輕功一門最是差勁,又小心翼翼一路躲躲藏藏,五裡路足足用了一個時辰的功夫,這才算是接近了方家堡。黑衣人早已不見了蹤影,遠遠的那山頂之上便傳來陣陣的呼喝廝殺之聲,方素素聽得是臉色發白,心頭亂跳,“為何會有慘呼聲傳來,這些黑衣人……難道是去夜襲方家堡的?”想到這處再顧不得隱藏身形便一路順著官道狂奔起來,這時節媧神派人早已聚集到位,殺入了方家堡,故而才無人發現她。待到了路口不遠處,卻是被宋屻波發覺半路攔下拉入了草叢之中。宋屻波聽聞她夜裡是在鎮上度過不由的暗暗慶幸,“幸好你今兒晚上沒有在方家堡!”他在外頭瞧得分明,黑衣人個個武功高強,又人數眾多,方家堡今兒晚上怕是凶多吉少,方素素回去不過是做那刀下的亡魂,萬萬是不能回去的!方素素耳聽山頂上的哀嚎慘叫之聲越發的淒慘,奮力推開宋屻波,“你放開我!”宋屻波緊緊挾製著她不肯松手,“別去,那些媧神派的人十分厲害,便是我師父見著那領頭的也隻得撒腿兒逃跑的份兒!你去就是送死!”“媧神派是什麽來路?為何要害我方家堡?”方靜平日教她熟知江湖各派,卻是隻講了中原各大門派,域外之地連她自己都不知曉,自是不會教方素素的!宋屻波緊緊箍著她腰身,“媧神派是域外第一大派,這一回派了人尋你方家麻煩,你那些叔伯們個個身手不凡,若是他們都頂不住,你回去也是白搭,給我好好呆在這處吧!”方素素那裡肯聽,耳聽得山上慘叫呼喊之聲不斷,隱隱還有老弱婦孺尖叫之聲傳來,你讓她如何不急?“放手!我娘和弟弟還在家裡!”她那小弟弟方賢現在不過三歲,娘親柳氏又是一個柔弱的普通婦人,便是提刀殺隻雞都辦不到,待那些凶徒闖入了家中,他們豈不是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兒?宋屻波道,“你家中護衛眾多,男丁盡皆會武,必是能保護他們的,再說了你以現下三腳貓的功夫,回去只怕不能助拳還要添亂!”方素素心知宋屻波所言有理,愣了半晌停下掙扎,與他一同躺在草叢之中聽上頭戰事激烈,良久轉頭滿臉淚水對宋屻波道,“我……我就悄悄回去瞧了一瞧,我……我必不會莽撞出手的!”此時節月被雲遮,眼前一切皆是模糊朦朧,宋屻波瞧不清小丫頭紅通的眼眶,卻瞧見了她淚光盈盈的臉,這丫頭極是堅強,少有女兒家撒嬌耍賴的模樣,便是與他約鬥打輸了也只是紅著眼圈,咬著。這也是頭一回見她這般無聲的垂淚,瞧在宋屻波眼裡卻隻覺被一刀子捅到了心肝上一般,想了想一抹臉,“罷罷罷!我就陪你走這一遭吧!”一面說話,一面認命的松開了手腳放她起身,方素素抬手抹了眼淚,“你……你不必跟著我去的!”宋屻波氣哼哼,“你這丫頭拳腳功夫倒還勉強,論起輕功來小爺甩你好幾條街,若是沒我帶著你,只怕走不出幾步便被人發覺了,還怎麽回方家堡去?”說罷伸手拉她右手,“走吧!”論如何悄無聲息,不驚不動的接近方家堡,除了侯德寶便是宋屻波最有法子了。宋屻波這廂帶著方素素在密林之中左彎右拐,時伏時行,躲過了黑衣人的崗哨,漸漸接近了懸崖之下,“赫……”方素素突然猛吸了一口冷氣,伸手捂住了嘴,兩人都瞧見了懸崖下頭草叢當中到伏的方家護衛屍體,一個個都是身上傷痕累累,血跡斑斑,斷手失足還有一具連頭顱都已滾落到一旁。宋屻波忙回身捂了她的眼,緊緊摟了她顫抖的身子,“不要怕!不要怕!”拉了方素素疾步快走,不顧她連連回頭,兩人剛隱入暗處,便有黑衣人循聲而來,四處察看,“這處恰才明明聽聞有聲響!”走到死屍近前一腳踢飛死不瞑目的頭顱,驚動了草叢之中聞血腥而來的蟲蟻,悉悉索索的爬走了。那黑衣人嗤笑一聲轉身離開,黑暗之處被緊捂了嘴的方素素瞪著一雙眼,死死盯著那黑衣人消失的方向,“唔唔……”宋屻波自後頭緊緊壓著她,“別動!引來了人我們便逃不脫了!你再莽撞我立時便帶你走!”現下已在山腳下,四處遍布媧神派中人,若是被發覺了便是四面合圍之勢,自家兩個未出師的小蝦米,還不夠人塞牙縫的!方素素聞言終是軟下了身子,平複下來,眼淚撲索索流下來,打濕了宋屻波的整隻手,“別哭了!這處不能上去了,我們不如索性從正道上走!”方素素強忍了淚水點了點頭,默默跟在他身後,兩人悄悄潛近大路一旁,這一處更是滿地伏屍,有方家堡人,也有媧神派人,這些屍身不分敵我,重重疊疊伏倒在一處,倒給兩人添了隱藏身形的所在。那媧神派人四面把守,卻是沒想到有人膽大自那大道之上往方家堡去,這時節黑衣人眾只顧一心攻打方家堡,下頭又有人把守,大道之上除了宋屻波與方素素兩人,再無一個活人。方素素一路走一路瞧,一口銀牙咬得咯吱做響,臉上淚跡一直未乾,待至方家堡大門在望時,宋屻波不敢再往前,隻得拉了她往一旁躲去,兩人躲在這處耳聽得裡頭廝殺聲不斷,“現下如何進去?”方素素啞著聲音道,“我知道,你跟我來!”說罷帶著宋屻波順著坡往上爬,方家堡建在山頂之上,四面高牆築於亂石之上,方素素帶著宋屻波在亂石雜草之中小心匍匐而過。這時節媧神派黑衣人正與方家人打的難分難解,卻是無人顧及一旁有人爬過。兩人到了那牆根下頭,方素素撥開一處茂盛的草叢,現出裡頭一個洞來,自己當先鑽了進去,宋屻波左右看看也跟著鑽了進去,方素素先探了腦袋往裡一瞧,正是那前院練武場的所在。這處洞口本是方勇養得那條黃狗在山中四處遊蕩時,為了方便進出悄悄刨出來的,後來被方勇發現便征做了自家私用,前頭還帶著方素素鑽過幾次,方素素自是知曉的。“六哥……”方素素緊咬了下唇,閉了閉眼,她不敢去瞧方勇和家裡其他哥哥、姐姐們如何,強壓了心裡翻湧的情緒,先是小心探了一個頭出去,這練武場全用青磚鋪地,四面開闊平整,除去邊角處砌了花壇裡頭種了長青的植物,其余再無遮擋。方素素與宋屻波便伏在那處往裡頭觀看,練武場上方崇嶽正與左禦河鬥在一處,四面牛油的火把高高燃起,照得這處如同白晝,黑衣人在大門處聚集,隻方崇嶽帶了五人凜然不懼,對峙於前廳大門處。方素素與宋屻波不敢探頭去看,隻得在草木間隙之中偷眼觀瞧,眼瞧著方崇嶽將左禦河打敗,還未來得及為大阿爺稱一聲彩,卻轉眼瞧見他被人暗算,自後頭一刀捅入了身體之中。方素素呆在那處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口中喃喃自語,“他……他……他為何要這樣做?為何要這樣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