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光緒的事情,婉貞不想說,也不敢說。 這是屬於別人心中的私密,她偶然撞見已經是極不應該的事情,更別說到處傳播了,那樣太不道德。每個人心中都有著秘密,不應該碰觸,容不得玷汙。 更何況這種事情乃是皇宮大內的忌諱,尤其關系到慈禧太后,她可不信這麽多年慈禧太后會對光緒皇帝的舉動毫不知情,八成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暗地裡容忍著罷了。但能夠容忍秘密的祭奠,並不意味著能夠容忍這個秘密流傳開來。並不是她不相信載濤,而是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萬一一個不小心走漏了出去,她跟載濤誰也討不了好去! 與其如此,倒不如讓這件事爛在她的肚子裡好了。 載濤並不知道這許多曲折。聽了婉貞的話,他直覺反應就是婉貞喝醉了酒,所以才會臉色這麽難看。於是他明顯松了口氣,笑道:“你呀,一直就是這麽小的酒量,以後可得多練練了!” 她微微一笑,道:“老佛爺也說了同樣的話呢。” 他的身子微微一僵,然後附在她耳邊低聲說道:“老佛爺那邊,一定要小心說話,千萬別輕信那慈眉善目,不然會吃虧的!” 她怔了一下,會心地點了點頭,同時一股暖流流過心間。 這樣的話,可不是隨隨便便能說的。萬一弄不好泄露出去,被人抓住了把柄,即使以他貝勒爺的身份也絕對難逃罪責。他肯跟她說這些,是真的把她當成了自己人,貼心的人。 一時間,光緒的悲哀、慈禧的恐怖、還有酒醉後的不適,似乎都飄遠了許多,她沉甸甸的心口似乎終於卸下了點什麽,變得輕松了一些。 載濤卻不知她心中的波瀾,見她的情緒好了許多,便放開了她,笑著說:“酒醒了沒?是不是還在難受?今晚早點睡吧!” 她點了點頭,他便將菊月和芙蓉叫進來,梳洗過後,便雙雙上床休息了。 然而婉貞早在宮裡就睡了一覺,此時是一點睡意都沒有了。加之一閉上眼睛,不知怎的光緒那孤寂的身影和死寂的眼眸就會浮現在眼前,令人一陣揪心。她索性睜大了眼,一眨不眨地望著床頂出神。 身邊傳來均勻的呼吸聲,她轉過頭,看著載濤安詳的睡容,思緒萬千。 說起來她也算是幸運的了!雖然無緣無故穿越了時空,然而附身的這人卻有個安定的容身之處——身為皇室貴胄,家境也算是富裕,衣食無憂。丈夫雖然另外還有侍妾,對她倒也還算寵愛。婆媳之間沒有太大的矛盾,妯娌中也能互相照應,跟丈夫的兄弟間盡管有著這樣那樣說不清的牽系,卻也是備受關懷的。 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呢? 相比起皇宮中那對生離死別的愛侶,想見卻不能見的痛苦,無法保護愛人的絕望,那麽深沉的哀戚…… 心痛,卻不是為自己,淚水禁不住潸然而下。 她忍不住輕輕伸出手,撫摸著眼前沉睡的俊容,卻不料驚醒了他。 “……怎麽了?婉貞,你怎麽哭了?!”本是睡眼惺忪的,然而一接觸到她的淚顏,載濤立刻便清醒了過來,吃驚地看著她,將她抱進懷裡。 她卻並不說話,只是伏在他的胸前,淚流不止。 默默地承受著她的眼淚,他心中刺疼不已,微微歎了口氣,歎息道:“看來……今兒個晚宴上,老佛爺果然說了些什麽吧?” 她垂下眼簾,搖了搖頭,輕聲地說:“今晚,我見到了皇上呢。” 他一愣,隨即有些恍然,於是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 良久。 “皇上……確實太可憐了。”他歎息了一聲,說,“每次見到他,整個人都仿佛又比之前絕望了幾分。我們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卻無計可施。” “他本是皇上啊……”她也歎息著說。 本該是天下至尊,卻落得人單影隻,不單權力盡失,連自己心愛的人也無法保全,這是何等的悲哀?沒有親身經歷的人永遠也無法體會。 載濤輕輕抱住了她,黑暗中,聲音似乎有些空茫。 “還記得小的時候,皇上雖有些暴躁,卻仍是充滿了活力的。當時我年紀還小,但聽五哥他們說起過,皇上其實是滿腹雄心,想要重振我大清基業的,所以才有了康有為、梁啟超。只是後來,老佛爺不允許,變法失敗了,珍妃娘娘也不在了,皇上沒了權柄、沒了知心的人, 諾大個皇宮,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現在他不暴躁了,也完全沒有了生存的動力,看著他,真是說不出的滋味兒!” “皇上和珍妃娘娘……真是可惜了!”她喃喃地說。 他抱著她的手突然緊了緊。 “其實……原本,我無論如何也無法了解,為何皇上會因為一個女人而傷心至此。現在想想,原因本在我。”他微微一歎,“因為我並不曾真正識得情滋味。” 他忽然支起身子,黑暗中婉貞卻仍能感到那投注在她身上的灼灼眼神。 “我想,如果現在突然失去了你,我必定也會跟皇上一樣的。”他說。 她心頭一震,忽然覺得無比的心虛和惶恐。 不,不能這樣!她終究是要走的,要回到她真正的家、二十一世紀的父母身邊去,她不應該、也沒資格招惹任何的情意。 慌了。載濤對她的態度的改變,她看得一清二楚,也明白這究竟都是為什麽。可叫她怎麽跟他說呢?說她不值得他愛?讓他不要把心思和時間浪費在她身上? 這叫她怎麽說得出口?就算說出了口,又該如何解釋?! 載濤靜靜地等待著,在他說出了那樣的話之後,她會是怎樣的反應? 然而很長一段時間過去,她仍然默不作聲。 “貞兒……”心痛而無奈的呢喃溢出他的嘴邊,聽在婉貞的耳裡,隻覺得一陣酸澀。 熾烈的吻突然落在她的唇上,洶湧的愛欲情怨向她襲來,她閉上眼,默默品嘗著那微微帶著些苦澀的狂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