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活著 黃、賭、毒, 三者但凡沾其一就可以令人傾家蕩產,況清商的父親居然全部佔了。 桑曉已經目瞪口呆。 她從未如此渴望“故事”能快點結束,那樣況清商就可以早點被解救出來。 馮姝已經很久沒有和人提起這事了, 仿佛回到當時, 她的心情從未那麽複雜過,曾經的枕邊人, 那時卻像是來討債的噩夢,她很想從那個視頻裡聽到女兒一星半點的聲音,哪怕是一點點悶哼聲也好,但是什麽都沒聽到。 那個曾是她丈夫的男人會不會眼睜睜地看著她的女兒被狗咬死, 亦或者被狗吃掉? 她不知道。 也不敢賭。 她發瘋了一樣開始籌備兩千萬, 對方卻改了主意,要現金,她變成了一個傀儡, 對方叫她做什麽就做什麽。 馮姝聲音中透著疲憊:“我不敢再賭,滿足綁匪的一切要求, 幸好警方這邊也有了新進展,等警方找到清商的時候, 謝天謝地, 她還活著。” 盡管時隔多年,但馮姝的語氣裡依舊能聽出慶幸之意。 桑曉腦海裡出現了血肉模糊的縮小版況清商,她聲音有些顫唞道:“他呢?” 馮姝:“曉曉,我已經告訴你這些,你就別去問清商了。” 桑曉點點頭:“我會的。” 她腦海裡出現當年的況清商獲救時的模樣,衣服被狗撕咬得不成樣子,險些碎成條狀,身上沒有一塊好肉,那麽小的一個孩子,在父親的眼皮底下,和一隻餓瘋了的狼狗對峙,但是眼底沒有絲毫害怕,只有滿臉的冷漠。 越是了解,越是覺得況清商離最初設想的變態越來越遙遠,相反,從小經歷這種事的況清商不變態反而還是一股清流了。 桑曉無法感同身受,卻能夠體會到當時的絕望,況清商從被綁架,到被父親綁架。 警方取證時,看到地下室裡血肉模糊的狼狗屍塊以及一把□□——那是她父親給她的唯一一把武器,他居然給了她武器,很難相信一切是一個六歲小女孩做到的。 活著? 恐怕也就活著而已。 她極力要求的,她不允許這樣的定時炸彈存活在世上。 桑曉感覺罪惡極了,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讓馮姝想起這不想提起的事:“嗯。” 和馮姝聊過之後,桑曉懷裡揣著秤砣一樣,心情無比沉重,晚上和況清商聊天時,感覺自己語氣都變溫柔了。 “清商真的很喜歡你。”馮姝好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笑道,“有時間多和她聊聊。” 桑曉只在電影裡看過這種畫面,一想到況清商是親身經歷就……況清商生日那天提起時態度完全是輕描淡寫的,也沒有說綁匪是她的父親。 況清商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有說,醫生以為是被綁架後的急性應激障礙,恐怕會終生落下怕狗的心理陰影。 她的偏見該到頭了。 兩人又隨意說了一些其他的事,桑曉離開後,馮姝看著她的背影,笑容逐漸隱去。 沒人願意提起他的名字, 也沒人願意稱他為況清商的父親, 馮姝語氣平靜道:“他把黃/賭/毒都沾了個遍後,結識了一幫狐朋狗友, 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警方追查到他們的窩點時, 他還在負隅頑抗,挾持了奄奄一息的清商,被警方一槍爆頭了。” 所有人都是這樣認為的,馮姝一開始也是這樣認為的,直到她發現況清商從來都不怕狗,她怕的是,她會忍不住又殺了那些圍上來的狗。 馮姝也很難相信,她知道那個總是安靜地沉迷於自己世界裡的女兒徹底被毀了。 現在桑曉覺得況清商日後無論有什麽異常都是正常的。 她被親生父親綁架了,被一條餓了的狼狗撕咬,最終看到父親死在自己面前,卻一點情緒都沒有,一滴害怕的眼淚都沒有流出來。 況清商:“爺爺身體怎麽樣?” “挺好的,醫生說好好注意會沒事的。”桑曉看著視頻裡的況清商,因為開視頻自帶美顏效果,況清商的皮膚看起來比現實中更白一些,面對她時況清商也總是嘴角帶著很淡的笑容,根本看不出她曾經經歷過那些糟心事。 桑曉之前就一直以為況清商是個無憂無慮可以自由選擇職業、選擇婚姻的富二代。 她雖然不像邊顏那樣對富二代有很大的偏見,但還是有些偏見的,至於她本人,她從來沒覺得自己是富二代。 畢竟她的錢只有她自己掙的那些,別的都是她爸媽施舍給她的,不算數。 誰能想到況清商竟然有那樣的父親,桑曉突然覺得從小當個孤兒還挺不錯的。 況清商問:“有什麽心事嗎?感覺你今晚心不在焉的?” 桑曉收回思緒,搖了搖頭:“沒有,只是想到一些事。” 況清商:“什麽事,可以和我說嗎?” 桑曉舉著毛絨兔子公仔:“幼兒園要春遊了,初步確定是去西山植物園,準備先坐車過去,然後步行,我負責我們班小朋友們的安全,但是我感覺我還沒有準備好。” 況清商思索了一下:“我記得春遊時有的會讓小朋友們抓著繩子,這樣不容易掉隊,前面一個老師,中間一個老師,最後一個老師,像趕小鴨子一樣,一長串很可愛。” 桑曉腦補了一下,也覺得很可愛,她笑道:“那是小托班啦,我們班的小朋友馬上要大班了,估計沒那麽聽話。” 況清商說:“你帶領的話,大家應該都會聽話的,到時候有人給你們拍照錄視頻嗎?” “有的,園長請了專門的攝像老師,到時候會把有趣的照片刊登在幼兒園的兒童日報上,小朋友們還可以帶著爸爸媽媽準備的食物,在外面野餐,活動很豐富的。” 桑曉說完敏[gǎn]地意識到她不應該提起爸爸這個詞,然後她發現是她多想了,況清商根本就沒有那麽脆弱。 況清商遺憾道:“可惜我不能和你們一起去。” “你來的話,大家都要仰脖子看你,多累呀。”桑曉心情好轉,和況清商開起了玩笑。 況清商點頭:“確實。” 桑曉小聲說:“等你有時間,我們再去玩,還有秋遊呀。” 況清商應道:“好。” 桑曉突然說道:“況清商,你如果有什麽心事都可以和我聊的,我修過兒童心理學。” 況清商含笑:“好的,桑老師。” 閑聊一陣後,桑曉和況清商說了再見,見況清商完全沒有被影響的樣子,桑曉心裡莫名輕松了許多,又覺得自己這是遲來的關心。 都過了這麽多年了,況清商肯定早就恢復好了,除了怕狗,還有時不時地做噩夢…… 況清商睡前和馮姝通了一通電話,知道桑曉知道一些當年的事了,不由得笑了笑,怪不得感覺她今天怪怪的。 睡覺後,況清商久違地夢到那件事,那個被她叫做爸爸的男人,從家裡消失很久之後出現在她的學校對面。 雖然戴著墨鏡,但她一眼就認出了他,因為他個子很高,而此刻卻很冷似的縮著背,形容枯槁,曾經英俊的臉龐現在胡子拉碴的。 她打小就不親近他,只是好奇他現在為什麽回來了,媽媽說過他去阿爾門賭錢了,爺爺說過不認他這個兒子。 “清商,來爸爸這裡。” “你要帶我去哪兒?” “你不是喜歡觀察那些小動物嗎?我帶你去看小動物。” 況清商沒有機會回答,就感覺腦袋暈乎乎的,醒來的時候嘴巴被膠條封著,四周黑漆漆的,手腳被束縛著。 她被綁架了。 她看到那個男人哆嗦著坐在地上用鼻孔吸食著什麽,吸完後很舒服似的,看著她。 “我們和你媽媽玩個遊戲。” 況清商不能說話,沉默地看著這一切,看著男人在地下室進進出出,看著他逐漸焦躁不安,看著他又開始吸東西,像條狗一樣蹲在地上。 他開始發狂,牽著一條狼狗過來,惡狠狠地說:“記住,這一切都是你媽/逼我的。” 嗯,什麽都是別人的錯,大人總是這樣。 當那條狗朝著自己撲過來時,況清商感覺失憶了,她忘記了自己怎麽活下來的。 她討厭那種血液沾滿雙手黏膩的感覺,討厭那種動物毛發間臭烘烘的氣味,討厭身上被弄得髒兮兮的樣子。 但她動不了, 要死了一樣。 當子彈穿進那個男人太陽穴時,濺射出來的白紅色腦漿落在她的臉上,是熱的。· 況清商恍惚間看到自己蹲在地上,好奇地盯著那些渾濁腦漿,她從小就喜歡觀察昆蟲、動物,此刻她終於明白為什麽會喜歡觀察了,因為她在思索用什麽方法能最有效最迅速地殺死它們。 她現在才知道她喜歡收集那些精致美好的東西,不是為了收藏,而是為了毀掉。 她不是一個正常的小孩。 這些年她一直在努力做一個正常的大人,並且成功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