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鬼神不越疆。 這個名字一出, 盧煆霍然起身:“是你?”巨劍出手,重重插在茶幾上,厚厚的紫檀木應聲斷裂。 陰天子上前一步護住崔絕, 黑色的那落迦火在掌心燃起。 氣氛登時劍拔弩張起來。 童雀吃了一驚, 劇烈掙扎起來, 竭力想掙脫縛靈索,急道:“鬼神不越疆怎麽了?你們在說什麽?” “鬼神不越疆”是傳說中上古時期人、神、鬼三方簽訂的互不干涉協議, 一般人提到這個詞,只會想到那個協議,而不是一本書。 崔絕盯著巨劍看了一會兒, 轉過臉, 對盧煆和顏悅色地說:“不要緊張, 請坐, 我完全沒有惡意。” 盧煆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激,臉色黯了黯,坐下來, 卻沒有收起武器,隔著魔氣森森的巨劍,眼神充滿戒備, 沉聲道:“我似乎仍然低估了你們。” 童雀張了張嘴,想說什麽, 又深知自己不能暴露兩位的身份,猶豫了好一會兒, 才尷尬地擠出一句:“他們是很厲害的……” “哈哈, ”崔絕笑了笑, “雀兒說得沒錯。” 童雀縮縮腦袋:“你不要也這麽叫啊。” “哦~~”崔絕笑得格外促狹, “原來是專屬稱呼, 明白。” “哎!”童雀想反駁,又覺得沒意義,自暴自棄地哼唧了兩聲,沒再糾結這個問題,嘟囔:“事情不是你想的這麽簡單。” 崔絕點頭:“事情確實非常複雜,”他看向盧煆,“沒想到盧先生你竟然看過《鬼神不越疆》這本書,還將裡面的術法付諸實踐,還成功了。” 盧煆面無表情。 崔絕:“但看你剛才的意思,似乎在這背後,還有別的什麽人,你無法確定他的身份,究竟是怎樣一回事?” 盧煆一直沒有出聲。 陰天子冷冷道:“回答他的問題。” 盧煆忌憚他手上無聲燃燒著的黑焰,緩緩開口:“我並沒有看過《鬼神不越疆》,是曾經有人將其中一頁術法傳授給我。” “哦?”崔絕詫異。 陰天子:“交出來。” 盧煆拍了拍手,門外一個小妖怪走進來,聽盧煆吩咐幾聲,飛快離去,不一會兒,取來一個畫滿詭異符紋的木盒。 陰天子接過木盒,隨手一拂,符紋仿佛被火焰灼燒的藤蔓一般抽搐著驟縮,消失在鎖扣中。 盧煆眼神沉了沉,對這個男人的實力有了更深的認知——那符紋是一種封印術,若方法有誤,不僅不能打開木盒,還會被術法攻擊。 陰天子打開木盒,取出裡面一張泛黃的紙張,遞給崔絕:“就這東西?” “是啊,就這麽點東西。”崔絕接過紙張看了看,放回木盒中,示意陰天子收起來,才淺笑著說完,“可是能夠動搖天下的。” 陰天子蹙眉。 “魔吞法的根本核心是恃強凌弱,因為雙方都是魔物,跟其他種族無關,所以人、妖、鬼三界對此視而不見,”崔絕道,“但這本書裡提出將吞噬對象延伸到其他種族,可就是對普世秩序發起挑戰了。” 魔物桀驁狂妄、生性慕強,在對力量的追逐上無所不用其極,一旦知道有辦法奪取其他種族的力量,必將引發世界動蕩。 崔絕看向盧煆:“你不認識那個傳授你術法的人?從未見過?” “嗯。”盧煆道,“我是偶然遇到的,他告訴我,用這個術法,可以將吞噬對象擴大到其他種族,獲得對方的能力和身份。” “身份?”崔絕疑道,“你原本沒有身份?” “一個混沌度日的魔物而已。” 童雀低著頭,齒間傳來咯咯的磨牙聲。 盧煆看了他一眼,手指動了動,想要去撫摸他,卻又硬生生止住,沒再動作。 崔絕眼眸微沉,隱隱有了一個猜測:“你吞噬了真正的盧煆,而童雀愛的其實是……” “他愛的是我,”盧煆斷然道,“我就是盧煆。” “你不是!”童雀猛地扭頭,狠狠地瞪向他,“你不是他,你殺了他。” 盧煆:“不論你怎樣想,從今往後,只有我一個盧煆,真正的盧煆。” 童雀怒道:“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啊!!!” 陰天子突然動了。 盧煆余光瞥見這邊的動作,立即戒備,一把抓起巨劍,卻見電光石火之間,陰天子猝然出手,並沒有任何攻擊,只是將童雀抓了過來。 “把他還給我!”盧煆低吼,青面獠牙的惡魔相隱隱浮現。 陰天子:“不。” “你們欺人太甚!”盧煆掄起巨劍斬向崔絕。 陰天子臉色一沉,掌中黑焰凝聚成劍,擋住盧煆的攻擊,接著重新化歸黑焰,一掌擊在盧煆胸口。 “啊!”童雀驚叫出聲。 陰天子在落掌的瞬間倏地收起黑焰,輕緩一掌,將盧煆拍開,微微側過臉,瞥向童雀:“你到底愛不愛他?” “我……” 盧煆被擊退數步,接連撞翻好幾個椅子,狼狽地拄劍穩住身形,抬頭看向他們。 童雀囁嚅:“我……” “愛就是愛,不愛就是不愛,有什麽好猶豫的。”陰天子不耐煩地皺眉,似乎很難理解這種糾結。 童雀臉色煞白,啞聲道:“愛又如何,不愛又如何……” 崔絕溫聲:“只要你說一句不愛,我們立即幫你報仇,永絕後患。” “我……”童雀嘴唇哆嗦著,明明滿腔深恨,恨不得殺之而後快,那一句“不愛”卻怎麽都說不出口。 “哈。”崔絕無奈失笑,對陰天子道,“行了,不用再試探了。” 盧煆一怔。 童雀猶豫了半晌,低下頭:“抱歉……” “這句抱歉是對誰說的?”崔絕笑著問,懶洋洋地坐在椅子中,伸手掀了一下童雀裹在身上的大紅婚服,看看底下的縛零鎖,皺起眉頭:“盧先生,我們童雀愛你,這毋庸置疑,但你的所作所為卻不能讓我對你們的未來放心。” 盧煆遠遠地看著童雀,過了一會兒,低低地獰笑一聲:“我一旦放開,他就會離開我。” 崔絕唇角的笑容有些冷:“你需要知道,就憑這麽一點低劣的術法,我家主人破除它不過是吹灰之力,到現在都沒動手,是給你機會,但你看樣子並不願意珍惜這個機會,那我們會立即帶童雀回冥界。” 盧煆:“不許走!” 陰天子淡淡地瞥他一眼,盧煆霎時感覺到一種寒徹心魂的滅頂恐懼,仿佛刹那間墜入無間地獄,與此時這一眼相比,之前所感受到的壓迫力根本不值一提。 “不要帶他走。”盧煆低啞地說,“不要帶他回冥界,我不能失去他。” 崔絕不語,溫和而又充滿危險地笑了笑。 盧煆滿盤皆輸,解開縛靈索,頹然道:“怎樣才肯留下?” “嘖,”崔絕無語道,“難道還得我教你談戀愛嗎?我自己還……” 他看一眼童雀,後者重獲自由,卻毫無喜色,正悶不吭聲地揉著手腳,先前他的禮服被陰天子破壞,此時胡亂披著盧煆的禮服外衫,露出布滿吻痕的脖頸。 實在是太不得體了! 崔絕目露凶光,對盧煆冷冷道:“首先,討好我。” 盧煆:“我該怎麽做?” “至少跟我說話的時候,不該手握武器。”崔絕目光落在他手底的巨劍上,待他將要收起的前一刻,恍若不經意地眯了眯眼,“劍倒是一把好劍。” 盧煆動作一頓,低頭看向巨劍,神色複雜,艱難地解釋:“這是……‘盧煆’的劍。” 背後傳來嘶啦一聲,童雀雙手無意識地扯碎了衣服。 崔絕無奈,回頭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放松,對盧煆道:“你吞噬他,獲得了他的什麽能力?” “鑄劍。” “哦?” “盧家會鑄劍,”童雀聲音空洞地出聲,“這柄劍就是‘盧煆’能夠成功化形時,家主親自為他鑄造的成年禮。” 陰天子:“尊盧氏。” “對,”童雀想起過往,歎一聲氣,“盧家從前叫尊盧氏,後來得罪仇家,被一夜滅門,只有尊盧煆逃走,隱姓埋名,但還是……哈哈,”他慘笑一聲,“但他還是沒有逃出一條生路,他還是死了。” 盧煆:“我救了他,幫他殺死窮追不舍的殺手,他把生命獻給了我,吞噬他之後,我從此成為了盧煆。” “原來如此。”崔絕點了點頭,“我能不能看看你的劍。” 盧煆狐疑地審視著他,暗中猜測他此舉的目的,畢竟此人弱不禁風,實在不像一個懂劍之人,不由得握緊了劍柄:“你想幹什麽?” “尊盧氏的遺作啊。”崔絕不知想到什麽,唇角不由自主地揚起,看了陰天子一眼,柔聲道,“妖界擅長鑄造,有多個鑄術名家在歷史上留下記載,其中在對鑄材的采煉上,莫有能出尊盧氏之右,可惜已經失傳,今天有幸遇到,怎能不欣賞一番?” 他聲音平和,言真意切,令人信服,盧煆不疑有他,將巨劍遞過來,忍不住道:“沒想到你會對鑄術有所了解。” “欸,”崔絕笑著說,“別看我現在手無縛雞之力,當年可也是一劍光寒十四州的風流俠客,現在不過是年紀大,握不住劍了而已。” 信口開河的牛皮讓幾個人都笑了出來,鬥室中壓抑的氣氛稍稍緩和。 劍上有魔氣,陰天子攔著沒讓崔絕碰,伸手接過來,指腹緩緩撫摸過劍身,沉甸甸的巨劍竟然自己抖動了起來,好像劍中有什麽東西,在他的碰觸下,漸漸蘇醒。 童雀驚疑:“這是怎麽回事?” “鑄材有問題。”崔絕解釋,“當年尊盧氏老家主鑄造這柄劍的時候,用了不該用的東西。” 盧煆:“什麽東西?” “東西不重要,”崔絕道,“但這柄劍著實危險,為了你們的安全,先放在我們這裡吧。” “什麽?”盧煆懷疑自己聽錯了。 童雀叫起來:“東西怎麽不重要?究竟有什麽問題?跟尊盧煆有關嗎?是不是他還活著,他……” 崔絕無奈地看著他。 童雀停止無意義的妄想,苦笑一聲:“我明白。” 在尊盧煆為報恩而將自己獻給魔物的那一刻,他就徹底從天地間消失了。或者說,他並不是消失,而是和魔物融為一體,成為了如今這個“盧煆”的一部分。 盧煆上前一步:“劍……” “劍暫時先放在我們這裡。”崔絕一派自然地說出毫無道理的要求,“我會請人為你重新打造一把劍,用最好的材料和技藝,會比這把劍更加適合你。” 盧煆:“究竟是為什麽?” 崔絕:“我可以用童雀跟你換。” 童雀驚叫起來:“你在說什麽?你說過你談判不會吃虧……操!” 一直以為自己是標的,原來自己是籌碼! “可以。”盧煆沉聲說。 童雀:“???” 談判成交,崔絕卻笑了起來,當場反悔:“開玩笑而已,怎麽可能拿童雀來交易?他是走是留,只能由他自己來決定。” 童雀松了一口氣,隱隱為自己質疑了判官大人而感到愧疚。 盧煆斟酌良久,不得不承認,不管是論感情、還是論實力,童雀和巨劍,自己似乎一個都留不住。 童雀毫不猶豫地選擇跟崔絕離開,走了兩步,忍不住偷偷回頭,看到盧煆頹然地站在鬥室中,高大的身影如同一隻重傷垂死的喪家之犬。 他突然心頭悸動,用力攥了下拳頭,大聲罵道:“你這個王八蛋,我不會放過你的!我一定會回來殺你的!” 盧煆哈地笑了一聲,抬頭,盯著他獰笑道:“我等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