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崔絕坐在椅子中,緩緩抬起右手,一枚小巧精致的白玉印璽靜靜地躺在掌心。 ——攝政之鈐。 當初陰天子被妖界圍殺而自爆,魂元回到冥府就陷入沉睡,他踐阼而治,代行天子之政,距今已經七百年。 如今陰天子醒來,也到了該還政的時候。 能否還? 何時還? 怎樣還? 臣強君弱,是亂政之相,幽冥靖平太久,潛伏在水面下的暗流已經快要藏不住了吧。 天色悄然暗沉,夜幕降臨,鬼卒送來今天最後一批文件,為他打開燈,悄無聲息地關上門離開。 崔絕坐在辦公室中,越過窗台,看向夜色中寂靜無聲的院落,突然覺得這個空蕩蕩的判官院即使在夏天,也實在太冷了。 整個冥界都太冷了。 他起身去接了一杯熱水,目光掃過桌角的白桔梗花。 視線不由得頓了頓,花瓣素白柔美,抬手拂過,一絲清香沾上指尖,他無意識地掐了一朵,放進口中,慢慢咀嚼,苦澀縈繞舌尖。 陰天子盯著他摸嘴唇的手指,發現這個動作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似乎……似乎在勾人。 片刻之後,陰天子移開視線,生硬道:“既然你拿我的話當耳旁風,那我現在就以冥府之主的身份頒發一條法令——你崔絕再自稱一句臣,我就……” 過了一會兒,陰天子哼了一聲:“不說話是在腹誹嗎?” “也不許稱我為陛下。”陰天子的手從背後拿出,是一個透明飯盒,裡面整整齊齊擺著三個小雞飯團。 這個人,好看得攝魂奪魄。 “不許笑!”陰天子暴怒。 崔絕下意識抬手摸了摸嘴唇,被他觸碰過的地方隱隱發熱,這股怪異的熱度還漸漸往臉頰其他地方漫延開去。 崔絕歪頭往他背後看去:“陛下手裡是什麽?” 陰天子面無表情,心底無比懊惱,意識到自己又雙叒叕發揮失常了。 “啊……”崔絕才意識到已經過了晚飯時間。 “咳。”陰天子站在門外清了下嗓子。 他不自覺地揉搓了一下指腹,後知後覺地憶起那種的觸感,溼潤、細膩、柔軟,誘人而不自知。 崔絕回過神來,眼角的冰冷迅速蕩開,含笑問:“你怎麽來了?” 只見陰天子飛快地伸出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他的嘴唇。 話未說完,聲音戛然而止。 “我說過,私下裡不許你滿口君臣。”陰天子放開手。 陰天子進門就看到這樣一幅場景——崔絕一手拂花,眼角凝笑,冷色調燈光從頭頂灑落,臉是慘淡的白,眉極黑,唇線單薄而凌厲,頰上清淺的梨渦卻平添一絲柔媚。 崔絕:“???” 說的什麽鬼話。 崔絕張了張嘴,覺得對方很不講理:沒吃晚飯的是我,你甩什麽臉色?何況我又不是餓死鬼,哪有鬼魂還天天被催著吃飯的。 崔絕憋著笑,拿起飯盒走到辦公桌前坐下,打算一邊批文件一邊吃飯團,刑獄司剛送來厚厚一遝亡魂斷罪書,托千尋竹的福,白鄴市這兩個月的亡魂幾乎全部重新審了一遍,審慎處加班加到地老天荒,很是酸爽。 崔絕:“……” 崔絕:“臣不敢唔……” 陰暗的念頭湧了一瞬,同時騰起極其強烈的自我厭棄——他的判官天性純良,可站在他對面的自己卻如此齷齪,將一個單純的動作賦予汙穢的想象,來迎合自己內心深處最不為人知的肮髒。 “哈。”崔絕忽然莞爾一笑,“好,我知道了。” “就什麽?” 陰天子沉下臉。 辦公室裡一時沉寂如冰。 崔絕:“……” 太尷尬了。 咦,文件盒怎麽打不開了? 崔絕用力摳了幾下,然後發現一縷死氣正按在盒子上。 陰天子:“腹誹我也算大不敬。” “好……”崔絕收斂笑容,“這是陛……你做的?” 陰天子張了張嘴,想再說點什麽來補救。 “就……”陰天子一時不知道罰他什麽好,半晌憋出一句,“就捏一次你的嘴。” 兩人杵在原地,一時都沒有說話。 他笑起來眼角彎彎,梨渦淺漾,讓人見之忘憂,陰天子不由得更懊惱了,越發覺得自己的行為冒犯又荒唐,鬱悶地應了一聲。 他舔了舔嘴唇,有點渴了。 “當然不是!!!” 崔絕:“噗……” 陰天子負手走進來:“馬面娘娘說你沒去吃晚飯。” “嗯?” “先吃飯。”陰天子收回手。 “……好吧。”崔絕將桌面的文件都收起,全神貫注地拿起飯團,可是……這小雞飯團做得太過可愛,根本無從下口。 陰天子:“怎麽?不合胃口?” 崔絕:“太可愛了,不舍得吃。” “事多。”陰天子伸手,將其中一隻“小雞”捏爆,“吃吧。” 崔絕:“……” 陰天子捏爆一個不算完,伸手又要荼毒另外兩個。 “哎哎不用了。”崔絕連忙攔住他。 陰天子仰躺進沙發裡,沉默地玩手機。 崔絕看他一眼,感覺很怪異,堂堂主君特意來送仨飯團順便發一通脾氣的行為十分割裂,仿佛精神不正常。 他咬一口飯團,米飯軟糯滑彈,滿口清香,是妖界進口的有機稻米,不由得想起一事:“上次例會,天工司說黃泉酆都稻的超高產株型已經有眉目了。” 陰天子沉迷玩手機,沒理他。 崔絕:“雖然亡魂不再需要吃飯,但食物對冥界來說是一種重要的精神需求,等酆都稻改良成功,我們就可以減少對妖界糧食的進口,掌握更多主動權。” 仍沒有回應。 “嗯?” “吃你的飯。”陰天子哼了一聲。 “……” 沉默地吃完飯團,崔絕走到水池邊洗手,陰天子淡淡的聲音從背後傳來:“等酆都稻改良成功,你就能記得按時吃飯了嗎?” 崔絕愣了一下,突然爆笑。 “不許笑。”陰天子惱了。 崔絕憋住滿臉的笑意,從鏡子裡偷看過去,發現一直玩手機的陰天子不知什麽時候抬起臉來,正眸色複雜地看著自己。 崔絕擦乾淨手,轉過身。 陰天子依然躺在沙發裡,沉迷手機,仿佛剛才那一眼是自己的幻覺,甚至還懶洋洋地問:“你這麽盯著我看是幾個意思?” 崔絕揶揄:“你都沒抬頭,怎麽知道我在看你?” 陰天子笑了一聲:“判官大人,你在開玩笑嗎?還是我在你心裡已經弱到感覺不到你的視線了?” “當然不是。”崔絕笑道,“你的能力天下無雙,我從來都深信不疑。” “諂媚。” 崔絕:“……” 這人怎麽回事? 當年初相見時你要是也這麽杠,那我們的友誼從一開始就結束了! 他晚上習慣加班,泡了杯茶就準備繼續工作,除了刑獄司新送來的亡魂斷罪書,還有轉生司提出的“死生驛提速計劃”和鬼政司的第二季度冥婚數量統計都需要今晚批複。 但陰天子一直躺在沙發裡玩手機,沒有要離開的意思,也沒有要跟他聊天的意思。 好像他天生就該在這裡,在這間判官辦公室,有一席之地。 崔絕泡茶的時候多看了他一眼。 “浮山雲霧,謝謝。”陰天子頭也沒抬。 崔絕抿唇低笑,心道在我辦公室賴著不走還要點單,真是豈有此理。 茶葉是妖界進口的,妖界山清水秀,出產多種好茶。浮山茶區的雲霧茶濃醇悠遠,向來千金難求。 陰天子第一次喝這茶還是崔絕請的。 一千年前,交通遠沒有現在這般方便,普世秩序尚未建立,界與界之間的貿易也很危險,浮山雲霧茶作為頂級茶品,就算人皇也難得品嘗。 那時候妖界正如日中天,號稱萬妖盛世,人界因連年戰爭而式微,但也比冥界強,那時候的冥界與其他兩界比起來簡直就是蠻夷。 陰天子堂堂一個冥王,第一次看到崔絕為他擊拂點茶的時候,乳霧洶湧、幻變無窮,整個鬼都驚呆了。 “矮紙斜行閑作草,晴窗細乳戲分茶。” “哪年的老黃歷了?”崔絕端著一杯泡好的茶水走過來,“現在不流行點茶了,泡茶更方便,新事物總有它取代舊事物的原因,對吧。” 陰天子躺在沙發裡,仰臉看向他,慢悠悠地刁難:“如果我一定要舊的呢。” 崔絕蹲下來,看著他的臉:“那我除了遵命還能說什麽?” 白無常一腳踏進門時,就看到兩人隔著一杯熱騰騰的茶,對著眼笑,笑得極其膩歪、極其惡心。 他身居高位,有著敏銳的觀察力,一眼就看出這兩人正欲苟且。 他武功蓋世,有著超強的行動力,不用想就知道自己來得不巧。 在進門的一瞬間,白無常立即以腳尖為圓心,原地一個180°翻轉,眨眼間消失在門外,還順手把房門給帶上了。 陰天子皺眉:“他什麽毛病?” “嗯?誰?”崔絕什麽都沒看到,就聽門哐當一聲關上,外面一陣小碎步跑遠了。 “白骨笑。” 崔絕猜也是他,不負責任地猜測:“可能是嫉妒。” 陰天子臉色霎時變了,皺著眉頭問:“他喜歡你?” 崔絕:“?” “你喜歡他?” “???” 陰天子死死盯著崔絕滿是無辜的臉,硬是讀出了滿臉的無所畏懼,手指不由得攥緊。 忽聽一聲悶響,手機屏幕變形碎裂。 “小心,別傷到自己。”崔絕飛快地伸手去抓他手機。 陰天子回過神來,起身將碎手機扔進垃圾桶,淡淡道:“我知道了。” 崔絕:“你知道什麽?” “我沒想到竟然是白骨笑,你們……我會找時間為你們……我……你們……”陰天子頓了頓,聲線克制沉穩,甚至還帶著三分微笑,溫和地說,“七百年了,你確實該……可你當年明明……我……為什麽是他?” 崔絕:“???” 陰天子:“為什麽是他?” 崔絕忍不了了,用力推了他腦門一把,轉身走向門口,邊走邊說:“我才想問為什麽是他,就算你擔心我枕席寂寞,也不必選他,白無常的緋聞對象能從羅酆山排到幽冥湖,但很遺憾我並不在列。” 陰天子被推倒,跌進軟綿綿的沙發裡,突然大笑,躺在沙發裡轉過頭,望著他纖細的背影:“我從沒擔心你枕席……那什麽,惡意揣測我,你大不敬!” “哈。”崔絕拉開房門,聽到此話,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回頭看著他,似笑非笑:“那你懲罰我啊。” “嘶……”門外傳來一聲極長的倒吸涼氣聲,白無常在五米之外貼牆面壁,雙手捂著耳朵,喃喃自語:“我聽到了什麽虎狼之言,我會被滅口嗎?” “滾進來。” 白無常麻溜地進門了,在崔絕開口之前就將一個文件夾拍在辦公桌上:“我來匯報對花欲燃的調查結果,一切盡在報告中,over,再見,你們繼續。” 說完,轉身就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