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雲朵膨脹,像藏在水中的棉花,被月光浸得沉甸甸。 陸地上的城市宛若星盤上的棋子,於黑夜閃耀。 長街如被點燃的棉線,火光滔天,動靜鬧哄哄。 “萬尺高空上幾道流星矢過,空氣中數以萬計透明的波痕被擠壓重合,又緩緩分離。 月光在須臾間明滅幾次,像刷新鍵被狂點了幾次,一切才恢復尋常。 夢成了良宵的佐酒。”[1]- 所有的色彩都被加上一層柔光,淺淡模糊,怎麽凝眸也看不清。 只有手裡的簿子清晰,紅晃晃得耀眼奪目,專為等人翻開。 凌挽蘇好奇地將紅簿子打開,看見一張雙人照片——她跟一個陌生女人的結婚照。 背景布紅得近乎妖冶,就像往濃稠的顏料加了一點點水,半乾不乾地黏在一處; 兩人身穿板正的白襯衫,被過度的紅色擠兌,白得並不清爽。 夢裡那層柔光導致的朦朧感消失,紅的,白的一同褪色,還回了現實世界。 夢境再真,終究有醒的時辰。 不過自戀來說,她們倆的顏值看上去還算般配,拍得很不錯。 房間不是夢裡那間,窗簾拉得嚴實,家具熟悉的黑色輪廓清晰,讓人安心。 沒能如願看出什麽,那雙眸子狹長,眸光深不見底,給人猜不透的神秘感。 陌生女人也在看她手裡的照片,得出結論:“你再笑深些會更好看。” 發灰,沉悶。 戛然而止。 也不怪她,說明她實在煩駱蕭蕭,太想換人了,以至於一個月內夢了三回。 也像在完成任務。 這張照片是什麽時候拍下來的? 誰p的吧。她腹誹。 做重複主題的夢不奇怪,奇怪的是,回回夢的都是同一個人,同樣的幾段內容。 察覺到身畔的目光,眼鋒冷冷掃過來。 轉瞬,場景改在車上,身旁還是那個女人。 還好是做夢,沒到她“判刑”結婚的那天。 有驚無險,她在床上舒了口氣,把臉埋進枕頭間。 女人卻很自在,架腿坐緊軟椅裡,耐心卻又平靜地為站著的凌挽蘇戴上一枚婚戒。 凌挽蘇配合地伸手,目不轉睛。 凌挽蘇習慣性地從包裡拿出一支護手霜,兀自塗起來。 她有婚約對象,夢到跟別人結婚在目前來看,委實不夠厚道。 從一個火坑跳往另一個火坑,不是明智選擇。 一下子揪住了她的耳朵。 凌挽蘇側身,照片裡的另一個人不知什麽時候走了過來,乍然出現在身畔,將她嚇了一跳。 “我……” 昨晚新換的被單中有清新好聞的洗滌劑味道,混雜著早晨的清冽客氣,讓她緩緩放松。 在所有擅長偽裝的器官裡,眼睛勉強算得上一點兒誠實,她往那看。 照片裡的她表情端著,嘴角被迫微抿出一絲弧度,顯出幾分拘泥和刻意,一看就不是很情願。 女人默不作聲地看向窗外,長頸纖細,線條極漂亮。 私密陌生的空間讓凌挽蘇緊張,腳步遲疑。 又夢到領證,愁結婚的事愁瘋了? 正要說話,凌挽蘇忽睜開了眼睛。 至此未完,一塊塊碎片組成一座走不出去的迷宮。 凌挽蘇抬眼打量這位陌生人。 是她預想中結婚時的狀態。 凌挽蘇尷尬,隻好沒話找話:“你要塗嗎?” 女人腕上戴了塊小巧的鏈表,手指骨骼勻稱修長,膚色白淨,包裹著經脈。 身邊的女人笑容比她自然,但是細看就能發現,目光發冷,眼尾微垂。 隨即,她們前後腳進到一間臥房。 但是這是什麽情況? 她開始糾結,如果沒記錯,她已經決定推到婚約,不結婚了。 怎麽突然跟陌生人領證,記憶斷片了? 凌挽蘇有些聲控,女人的音色像把雪踩實的過程,令人清醒的冷越中帶著有質感的磁性,沙沙的,說不清的好聽。 而且睡醒還能記得人家的臉,不像無緣無故。 那個女人的長相並非傳統意義上的豔麗或甜美,更不是平庸。 難以用詞匯定義,高級含蓄,像件值得鑒賞的藝術品。 凌挽蘇總覺得在什麽地方見過。 她極力回想,是不是哪個知名度不高的電影明星,她無意中看了一眼,饞人家色相又不自知,於是一遍遍地夢。 或者是哪場秀的模特,女人的個子高她許多,她在夢裡還要抬頭去看。 想不出來。 總之,這不知道算噩夢還是春/夢,因為目前她最煩的事就是結婚。 跟一個不由自己抉擇的人結婚,這樣的婚姻有什麽意義,僅僅為了義務和合群嗎? 她不能理解,也正因不理解,此事成了她近幾年最大的困擾。- 門被推開,銅鈴聲乍起,接著響起高跟鞋富有節奏的落地聲。 一聽就知道是誰的腳步,顧甄合上正在寫字的稿本,從櫃台後站起來,扶了扶眼鏡打量來人。 凌挽蘇穿身及踝的白色大衣,正將紅色圍巾解開,眼尾微挑,泄出幾分天然的嫵媚,揶揄說:“顧老板啊,你就是這樣做生意的?” 店裡燈沒開全,黑壓壓的,隻櫃台周圍照了圈暖色的光,顧客想買書都不敢進。 顧甄理直氣壯:“生意慘淡,我能怎麽辦,到門口吆喝去?” 這年頭書店難開,不虧本就不錯了。 她不在意盈利與否,單純喜歡每日置身書海的感覺,自以為氣質都升華了。 開店講究地段,書店開在本市最好的中學——夏城中學旁邊。 本市的文理高考狀元年年都從這所高中出,掙不到錢沾沾喜氣也好。 凌挽蘇買了熱飲和甜點,坐下邊吃邊聊,把夢的內容跟她分享。 做了十幾年朋友,只有對著顧甄,凌挽蘇才能說出口。 即便如此,仍有些羞赧。 顧甄捧著熱奶茶聽,沒取笑她魔怔,說起最近在看的小說。 “內容關於平行時空,說不定在另一個時空,你的結婚對象正是夢到的人,另一個凌挽蘇正過著幸福快樂、沒羞沒燥的生活。” “我現在已然幸福快樂。” 與愛情無關的快樂,心滿意足。 “沒羞沒燥呢?” 顧甄問得直白:“你是菩薩嗎,都沒有那方面的想法?” “不要玷汙菩薩兩個字。” 凌挽蘇端莊地白她眼,臉上染了層緋意,輕聲嗔說:“也別管我。” 顧甄笑出聲:“誰愛管你。” 到這個年紀還一身清白的,她身邊隻凌挽蘇一個。 凌挽蘇瞥了眼她剛合上的手稿。 顧甄是她花店的合夥人,在人脈和業務上為她提供了不少幫助。 但顧甄對花不感興趣,終日守在書店,培養所謂的讀書人氣質。 顧老板愛好廣泛,寫故事是其中一件,總期待靈感乍現,寫出一部引人入勝的作品。 凌挽蘇聊完心情好了,喂她一口甜品。 顧甄接受投喂,“你的好吃,我這個太甜了。” 又說:“不就做夢嘛,不妨礙生活。” 凌挽蘇一想也是,夢再怎麽重複影響也不大。 解決生活中的問題,才是當務之急。 東西吃完,凌挽蘇準備回去。 花店離書店不近,開車需要四十多分鍾。 她重新將圍巾寄上,這條羊絨圍巾是顧甄去年送她的禮物。 大紅色,兩人一人一條。 夏城的冬季不算冷,但天氣不怎麽好,常常陰沉刮風。陽光虛弱無力,穿不透雲霾。 她隨意看向玻璃門外,還沒到放學時間,行人不多。 恰逢一位高挑的女士路過,她不自覺地駐目。 女人側過半張臉,朝因為老板擺爛而黑漆漆書店裡望了一眼。 尋常人往往會將目光先放進光亮處,她偏偏看向沒開燈的黑暗角落,很快就不感興趣地轉過臉,走出可視范圍。 霎時之間彷佛被雷劈中,凌挽蘇拇指掐了掐食指指側,在上面留下月牙的痕跡。 她僵著身子拍拍正在收拾桌面垃圾的顧甄,“我好像看見她了。” 顧甄懶懶地問:“誰啊?” “……我夢到的人。”她激動得說話發抖,自己都不大信。 “救命!” 顧甄面露難色,坐下,拿毯子圍住自己。 她喜歡鬼怪傳說,信個七七八八,自小就怕些有的沒的。 可憐巴巴地抬頭對凌挽蘇說:“你別嚇我,今天他們休息,就我一個人看店。” “我說真的。” 顧不得別的,凌挽蘇追出去,想近距離確認一下。 總不能是幻覺吧,那她真該去看醫生了。 跑出書店的刹那,她想起來了! 她知道為什麽覺得那張臉面熟,也是在書店,她見過那女人一次。 當時跟今天一樣,匆匆一瞥就被對方的氣質吸引住。 凌挽蘇的花店定位在中高端,輕奢品牌,常有私人定製和商務合作,遇見氣質特別的客人不足為奇。 但書店在學校附近,顧客多是高中生和家長。 當一個氣質跟固定顧客群截然不同的人出現時,就會格外顯眼。 她那天正巧來書店消磨時間,遇見美人,仔仔細細地瞧了好幾眼。 雪膚朱唇,黑發盤得一絲不苟,滿身暗色系服飾,身上幾件的珠寶點睛的同時將貴氣低調地顯露。 高瘦端莊,腳踩了雙細跟高跟鞋,幾乎與路過的幾個男高中生齊肩。 當時她敏銳地抬起一雙銳利的鳳眼與凌挽蘇對視,目光泛著料峭的冷意。 凌挽蘇自知冒犯,當即挪開眼。 結完帳,女人對收銀員說了句“謝謝”,隨後問身邊的女孩子:“還要去買什麽?” 聲音也冷。 原來如此。 衣飾,目光,聲音,甚至是手與肩頸,都是出現在夢中的素材。 凌挽蘇終於明白,世上沒有玄乎的事。 她被欣賞過的陌路人影響,才頻繁地做不切實際的夢。 跑出去沒跟上人家,書店往東不遠就是十字路口,人來人往,芳跡難尋。 寒風往臉上刮,凌挽蘇停在街邊,為自己的花癡行徑慚愧。 因為一面之緣,反覆夢見跟人家結婚,現在又跑出來追。 真是的,幹嘛要做這種事。 追到又能怎麽樣,跟人家說什麽呢? 嗨,美女,我夢到我們結婚了……神經病,人家該當場報警了。 自嘲後作罷,轉身回到書店,如釋重負:“破案了,她是你店裡的顧客。長在我審美點上,我當時多看了幾眼,睡著後大腦自覺加工。” 顧甄在凌挽蘇追出去後把燈全部打開了,毛骨悚然,疑心她是不是遇到什麽不乾淨的東西。 聽見解釋才松口氣,這情況正常,她遇見帥哥時也這樣沒出息。 但凌挽蘇夢了一遍又一遍,不是一般的花癡。 “可能人家就住這附近,追上了嗎?” “沒呢,出去她就消失了。”凌挽蘇略表遺憾。 顧甄表情一僵,整個人又不好了起來。 她打算閉店了,晚上找個人多熱鬧的地方待。 “你是不是壓力太大?” “有點。”按照計劃,她一月就要訂婚。 “但我不可能再跟駱蕭蕭浪費時間。”凌挽蘇說起便胸悶。 “盡快把她踹了,換個好的。” 顧甄笑話道:“省得總夢見跟陌生人結婚上床。” 凌挽蘇被嚇到:“亂說什麽,哪有上床。你不要隨便篡改。” “啊,抱歉,我以為這是一整套密不可分的流程。”顧甄以己度人。 凌挽蘇不跟她說了,紅著臉提包離開書店。 望著冬日長街,再次想到驚鴻一瞥的側臉。 在陰雨天的冬日,精致得像被影子雕刻過,曾在凌挽蘇夢中靠岸過多回。 不知下次再見,在夢中還是現實世界。 作者有話說: 趕在年底開文,想跟文字一起跨年,度過漫長冬日。 謝謝閱讀。還是那句話,寫文和看文是雙向奔赴,我沒辦法永遠迎合所有人。 如果喜歡,就一起開心追文;不喜歡也不用勉強,來日方長,下本再見。 [1]摘自《風裡風》(作者也是秦淮洲,引用形式的原創。)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