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大約不是錯覺。 因為在大哥那句話後,另外兩人都陷入了靜默。接著視線齊齊投來,似乎是想要聽一個決定。 路小遠如芒刺背,腦袋都大了。 滑雪難道不可以一起嗎。 就算是單人運動,但在他想象中,還以為大家能一起其樂融融出發再一起抵達終點。 是他想的太簡單了。 大家技術水平不同。 他甚至不一定能滑得動,二哥和鬱景卻是老手。要跟他同行,估計壓根享受不到、全指導他去了。 所以,還是跟同等技術水平的人待在一塊兒比較好。 “新手區對你來說簡單了吧?”教練道,“要不要換一條道?” 鬱景身體僵住。. 鬱景和二哥最終還是離開了。 “歡迎再光顧啊。” 聲音湊近耳旁,陰惻惻道:“老子等你半天了,還不上車?” 店員這才回神,連忙一起出了店門。 店員先送人走了。老板又親自開了另一輛車送他們去選教練,最後開去了新手滑雪區。 這句話不知是在朝誰說的,一時無人跟上。 他遲疑伸出手,正要兩隻都握住。另一隻手就被大哥牽過。 “累了嗎。” 左邊是鬱景,右邊是大哥。 路小遠恍然大悟,朝鬱景擺手:“你先去吧,我沒關系的。” 雖然不知為何,鬱景臉上的笑有些許僵硬。 天上分明懸掛著太陽,但顏色溫吞,連直視都不覺得刺眼,更感受不到溫暖。 雖然從視頻裡看,好像只是保持一個姿勢沿雪道往下,沒有任何技巧。 “嘭!” 路小遠眼底映著那抹日輪。 又是一次仰面朝天。 “放心吧小遠,”他指尖掠過弟弟發絲,“我會找最專業的指導教練。” 於是,路小遠目光投向大哥。 路小遠躺在雪地裡,寒氣仿佛透著厚手套和衣領深入肌膚,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路小遠踩著滑雪鞋,搖搖晃晃再想要起身,卻同時見兩隻手朝自己伸來。 路泠接受到視線,向來淡漠的眼神柔和了幾分,朝這邊走近。 路禹之走了幾步,又側頭朝那名店員道:“走啊,你不是說開車?” 但無論如何,能看見二哥和鬱景關系變好,路小遠很欣慰。 他一頓,抬起眼。 他單肩背起雪橇袋,朝外行去。 滑雪要比想象中難很多。 “鬱先生要去高級滑雪區。”路泠眼簾垂著,“別耽擱人。” 好奇怪。 路泠看了眼一旁依然在摔的弟弟,搖了搖頭。 他笑了笑:“我不急。反正一個人過去,也……” 這時身旁有人靠近。雪板沿濺起雪堆,在他身邊停住。 “走了。” 但對路小遠而言,滑動雖然容易,保持平衡卻無比困難。往往沒有幾米就摔了個狗吃屎。 話沒說完,就被一隻手從身後扣住肩膀。 相比而言,大哥卻要得心應手許多。除了最開始絆倒過幾次,其後幾乎再未摔過,拐彎停下十分流暢。就連教練也在稱讚,稱大哥是他帶過最有天賦的學員。 路小遠點了點頭,又朝身後二哥和鬱景道:“我們會慢慢滑的,不用顧慮我們。” 老板滿臉堆笑離開。 “喔,好的!” 鬱景:…… 路禹之:…… 依然是聽不出情緒的問話。 路小遠的確是有些累,但並非覺得疲憊。只是就這麽躺在雪地裡,感覺很舒服。 雪地不像柏油馬路那般堅硬,又沒有草地那般扎脖子。 僅僅是冷,且松軟。 路泠看見弟弟癱躺在雪地裡,摘下護目鏡。 “要是困了就回酒店,你這樣會著涼。” 路小遠眼底映著人。 對方低頭看他,身影擋住那溫吞的太陽。 不知是否雪地反光的緣故,瞳色好像更淡了。宛若透明的玻璃珠,十分漂亮。 路小遠半坐起身子,沾在衣服上的雪簌簌往下落。 “大哥,”他問,“你的眼睛,是不是像媽媽。” 路泠:……. 路家三兄弟各自融合了父母不同的容貌特點。 乍一看上去,並不相似。加之三人氣質各不相同,因此更顯得不像親兄弟。 路小遠外表像年輕時的父親,尤其那雙眼睛,單眼皮,眼瞳很黑。 路泠和路禹之的眼睛則更像母親。 尤其瞳色而言,相比普通人更淡。偶然光線改變,便流光溢彩。 大哥平時總面無表情,很難讓人注意到細微變化。因此偶一瞧見,更覺驚豔。 路小遠從照片裡看見過,母親也是這麽淡的眸子。 但相比大哥冰冷,母親眼神溫潤,眼底似乎總盛著一汪水。 聽見話,路泠表情看不出情緒,只是道:“對,會更像她一些。” 路小遠笑了,摸了摸鼻尖:“大哥的眼睛……很好看。” 聞言,路泠沒多說什麽,只是朝這邊伸出了手。 路小遠握住,搖搖晃晃站起了身。 因為兩隻長滑雪板綁在腳上,著實掌握不了平衡。起來以後,險些往大哥身上撞過去。 好在肩膀被及時扶住,勉強穩下。 大哥沒有立即松開他,淡淡問了一句:“近距離看看?” 路小遠:誒? “我跟禹之不一樣,”路泠道,“沒關系。” 路小遠聞言臉立馬紅了。 原來大哥看出來他對二哥的頭髮蠢蠢欲動。 他不好意思撓了撓後腦杓:“可、可以嗎。” 路泠沒回話,只是看著他。 於是路小遠湊近了一些。 靠得愈近,眼瞳上的紋路便愈加清晰。中間是深色的瞳孔眼仁,外圈一輪虹膜。 路小遠幾乎能瞧見自己的倒影。 他情不自禁抬手,又覺不太合適,縮了回去。 路泠:“我說了,沒關系。” 路小遠:咦? 路泠沒再多言,閉上了眼。 路小遠這才注意到大哥睫毛很濃。閉眼以後,宛如在眼下投下一扇形的陰影。 沒關系的意思是,可以摸摸看嗎。 他有些緊張。 在身上蹭掉手套掌心上的積雪。想了想,又把手套揭開。 皮膚直接接觸到了冷空氣。 原本以為手掌在手套裡已經凍僵了。這會兒才意識到,外邊更冷。 他手小心翼翼朝上探去。即將觸碰上時,身前人忽然微微掀開了眼皮。 半掩住那淡色的瞳孔。 視線相觸,仿佛被睥睨一般。路小遠手不由一頓。 下一秒手腕被徑自抓了過去。 厚實的手套磨過手背,略顯粗糙。動作卻很輕柔。 指腹傳來細膩的觸感。 像是不太適應,隱隱能感受到眼皮跳動。 纖長的睫毛從指節附近掃過,有些癢。 路小遠心臟忽然沉沉跳了一下。 或許是因為大哥與母親那相似的眉眼。 雖然他已對母親沒了記憶,但他們身上都尚且留著母親的特質,仿佛是傳承。 他摸著大哥的眼睛,輕聲道:“如果我也像媽媽就好了。” 手腕被松開,路泠完全睜開了眼。 路小遠縮回手,臉色漲紅:“啊、我不是在嫌棄老爸。就是有點兒羨慕……” 大哥拉過他的手,幫他戴上手套。 “小遠,你其實得到了更重要的東西。” 路小遠一怔。 路泠抬起眼,靜靜望著他。 “你要比我和禹之更溫柔、也更敏銳。” 音色向來淡漠,此時卻少見帶上了一絲溫度。 “因為你回來,這個家才逐漸像個家了。”. 聽見話,路小遠眼睛頓時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雖然起先也被大哥稱讚過工作乾得不錯之類的,但這還是第一次針對他本人的評價。 自己這是被誇了? 哪有……這麽誇張,自己壓根什麽也沒做。 路小遠不知該如何反應。 大哥幫他撿起了滑雪杖,遞過來。 “走吧,該下去了。” “喔……好的。” 路小遠道謝接過。 兩人一起往下。 冷風自臉頰刮過,刮得皮膚生疼。因急速驟降,心臟也飄了起來,仿若失重。 直至抵達平地停下,那失重感仍未散去,整個人輕飄飄的。 路泠看向弟弟,微不可見蹙了下眉:“你臉怎麽這麽紅。” “咦?” 路小遠沒有意識到,手背蹭了蹭臉。 “可能是,風刮的。” “休息下吧。” 路泠跟兩位教練說了一聲,讓幫忙解開滑雪板。 當脫下那厚重的滑雪鞋時,路小遠立即覺得輕快了許多。和大哥一起進了休息室。 休息室裡開了空調,點了烤爐,售賣各種熱飲零食。 一進去,便覺凍僵的身體都活絡起來。 路小遠有些在意二哥和鬱景那邊的情況,打算聯系看看。但不知為何,無論是打給鬱景還是二哥都無人接聽。 路小遠有些奇怪。 難不成還在滑嗎。 如果是這樣,那倒的確不方便接電話。 於是他隻發了條短訊,告知兩人他和大哥在休息室。 歇息了一會兒,當等太陽即將落山時,路小遠總算掌握了怎麽保持平衡,至少不會再摔。 等到明天,說不定就能學會轉彎和刹車。 而他早發現大哥是在將就自己,小心翼翼開口:“大哥,你明天可以去更高級別的滑雪區,我沒事的。” 畢竟新手區地勢平緩高度低,著實沒什麽趣味。 路泠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麽,只是沉默往前滑了一段。 路小遠跟在後頭,忽然見前方人嘭地一下摔倒。 路小遠連忙上前。 “大哥!?” 所幸雪地裡摔倒不會出什麽大事。路泠手撐滑雪仗自己就站了起來,面無表情道:“還是太危險了。” 路小遠:誒? 路泠看他一眼:“去別的區域。” 路小遠愣了愣。 而等到對方繼續往下滑時,他才回味過來這句話的意思。 大哥剛才……是故意摔倒的。 分明這之前都沒再摔過了。言外之意,大概是在拒絕他剛才的提議。 路小遠嘴角微抿。 這實在不像是大哥會做出的舉動,過於幼稚。 雖然,他剛才也是在撒幼稚的謊。 他並不是沒事。 盡管是單人運動,但他並不想自己一個人在這邊練習。 路小遠加快速度往下滑去,直至大哥近旁,小聲道:“那明天,還是來這邊。” 他余光偷偷瞥向大哥手臂,猶豫片刻,忽地抬手挽住。 速度降下。 路泠看向弟弟。 對方朝他嘿嘿笑了一下,臉龐許是寒冷、又許是夕陽映照的緣故,紅撲撲的。 “……你是我哥哥,真的太好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