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紙杯握在掌心,有幾分燙手。 路小遠咖啡懸在半空好一會兒。 他不禁有些尷尬。 剛才在樓上瞧見鬱景,意外對方竟然沒有回去。而且看那副架勢,似乎還要處理公務。 雖然大哥二哥讓他不要靠近,但畢竟是合作方,於是打算送了咖啡就回。 是自己多此一舉了嗎。 他訥訥想要將手收回。 這時掌心一空,杯身終於被接了過去。 對方指尖掃過他的手背,有些冰涼。 路小遠坐上了車。 五指似又扣緊幾分。他聽見對方開口: “要……上來坐坐嗎。”. 片刻後。 “那個……” 對方一直戴面具示人,想必這會兒也找不到人談心。所以才會找到自己吧。 咖啡灑落出來幾滴,濺在了沙發墊上。 路小遠耳根紅了幾分,竭力不想讓氣氛變得尷尬。 夜間極暗,民宿房間都熄了燈,瞧不見半點兒光亮。 “請問,發生什麽事了嗎。” 鬱景:…… “我先上去了,晚安。” 路小遠剛下來的時候,本來還覺得挺暖和的。如今在車內坐了一會兒,身心都有寒意滲透。 從這個角度看去,恰好能瞧見對方眼尾淚痣。淡淡綴著,平時既不顯眼,但偶一瞥見,便覺驚豔萬分。 他手指上方。 他目光投向前方,有點兒想開空調。可這是別人的車。遲疑半晌,最終沒有動作。 白煙氤氳,升騰而去。 正這時,手臂忽然一緊。 鬱景依然,無論什麽時候看都很漂亮。 “那個,我……” 他很快收回視線:“沒什麽。” 對面人臉龐半隱在陰影中,看不太真切。 少頃,望向對方緊抓自己的手臂。 路小遠:“如果有我能做的,不、不用客氣。” 對方暫且把筆記本電腦放下了,雙手握著杯身。眼簾微垂,掩住漆黑的瞳孔。 路小遠輕舒一口氣,道:“我沒有加糖,你放心。” 轉回頭,見是車裡人傾身過來,右手抓住了他。 對方側目瞥來。 雖然他不明白鬱景為什麽要叫自己。可看對方情緒不同往常,總覺有幾分低落。是工作遇見難題了? 路小遠不太確定。 鬱景果然很冷。 “你還是早點兒休息吧,也不急這一會兒。” 動作有些突然,他一個趔趄。 那為啥要叫他上來! 路小遠看看天、看看地,最後望向窗外。 時間仿佛在此刻靜止。 路小遠忍耐不住這沉默的氣氛,率先發了聲。 而鬱景把他叫上來後,遲遲沒有發話。 夜間的確有幾分冷。 話音落下,對方只是微微一頓,並沒有回應。 沒什麽啊…… 他轉身要走。 玻璃窗反光著人影。 路小遠不由愣住。 路小遠手扣窗沿,隻覺渾身爬了螞蟻一般,坐立不安。 車內重新陷入寂靜。 鬱景坐在一旁,其實也不太理解自己為何會把人留下。 只是……太冷了。 除了鍵盤敲擊的聲響,其他空無一物。屏幕光微亮,甚至連那光芒也因寒冷而凍住。 而對方出現,仿佛融化了這一切。 他只是……有些冷,所以才拉住了人。 鬱景杯身捏得愈緊。 咖啡嫋嫋冒著白煙。滾燙的熱度自指尖傳遞,一直蔓延到了心臟。 這時,身旁傳來窸窣聲響。 他誤解了動靜,問:“你也冷嗎。” 路小遠純粹因為尷尬,但依然訥訥點頭:“有一點兒。” 聞言,鬱景傾身向前,打開了空調。 換風扇開始運轉。暖氣湧出,驅散了夜間寒冷的空氣。 收緊的毛孔仿佛整個都舒展開來。 “那個,”路小遠遲疑問,“剛才為什麽不開?” 鬱景坐回身:“得保持清醒。” 路小遠目光投向一旁的筆記本電腦,心下了然。 的確,暖風呼呼吹著,會讓人很想睡。 雖然第一次出差的時候,他就看出鬱總是個工作狂,幾乎不會休息。 但每每接觸,依然會因為對方的認真而啞然。 也正是因為這樣的人,所以才會成功吧。 雖然,路小遠曾經鬱景的真實性格有些幻滅。但至少在這些方面,對方依然是他憧憬的那類人。 “鬱總……”他不禁開口,“真厲害啊。” 對方聞言一頓,轉頭望來。 話說得突然,路小遠臉不禁漲紅,連忙擺手:“我的意思是,工作很認真。特別自律!一般人絕對做不到你這樣。” 鬱景:…… “你這是在跟我客套?” 路小遠:誒? 他是真心這樣想,怎麽會被誤認為客套啊。 “我是真這麽覺得……”他小聲道,“你做事很有衝勁,又有目標。” 一定只有心懷信念的人,才能毫無迷茫地前進。 對方注視了他一會兒,扯開嘴角。 “可我並不是這樣的人。” 路小遠一愣。 “我只是……” 那人收回視線。 “比一般人更喜歡錢罷了。”. 暖風呼呼吹著。身上套了大衣,以至於有些熱。 路小遠愣愣望著身旁人。 “喜、喜歡錢?” “我進娛樂圈本來就是為了錢。” 路小遠:咦? 對方並未看他,注視著手中咖啡。像是在跟他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最開始幾千。後來上萬,幾十萬,上百萬。” “我在娛樂圈待了五年。賺到的錢,給人打工估計一輩子都賺不到。” 路小遠沒想到鬱景會主動提起從前進娛樂圈的事。 這不是對方的雷區嗎。 “那,”他躊躇道,“你為什麽不繼續待下去?” 從娛樂公司負責人的角度來看,以鬱景的實力與外貌,不演戲的確很可惜。 “我之前跟你提過吧,” 鬱景看來。 “這張臉長得還行,所以不少人借此接近我。打著通告的幌子……” 他說著話,眉間蹙起:“你現在也算是進了圈子,應該知道這裡邊很多潛規則。” 路小遠記起鬱景之前說過的事。 因為當時對方罵了許多髒字,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引開了。而且事關隱私,當時他沒敢多問。 現在想來,對方進圈那麽早。 ——這是對於未成年人的潛規則。 “那他們……” 路小遠想要問那些人得逞沒有,又覺不太合適。 見他欲言又止,鬱景猜出了問話,道:“我又不是傻子。再愛錢,也不會殺雞取卵。” 他眉間蹙得更緊:“只是那群豬玀實在太煩了,三天兩頭的騷擾,所以我才退了圈。” 又蹦了髒字出來。 路小遠倒也能理解。 換作是他,那麽小的年紀就碰見這種惡心事,大概會成為一輩子的心理陰影。 但對方退圈以後,沒有就此離開。反而借著累積的經驗與資金從零開始開工作室。 這麽想著,路小遠對其敬佩更深。 “總之我只是為了錢。站上高處,也不會再碰到這種惡心事。” 鬱景話頓住。 他原本沒打算說這些的。 平常聽了那些誇獎的話。無論真心還是客套,他都面帶笑意的接受。他也並不在乎其他人對自己的看法。 可是當這人一臉認真地誇獎他,他忽然有些難受。 ——那是他的偽裝。 所謂的自律、或者認真,其源動力都是因為金錢。 他並非信念感強的人。 只要能有賺頭,就算讓他腆著笑面對那些豬玀,他也完全不會抗拒。 他想讓身邊這個人認清自己。 然後呢。 哪怕是他這種俗人,對於這個小少爺而言,是否也會心無芥蒂地接近? “鬱總……” 他聽那人開口,心頭忽地一緊。 “你果然,好厲害啊。” 沒成想聽見這句,鬱景看過去。 對方手抓著座椅扶手,眼底閃閃發亮望著他,似乎並非作偽。 鬱景:“……你聽清楚我話了?” 路小遠點頭。 “對啊!你當時只有一個人,沒人能幫你。那些潛規則的捷徑你也沒有利用,純粹靠自己走到今天這一步,當然很厲害!” “而且錢這個東西,出來工作當然都是為了錢!沒錢可太難受了,” 路小遠回想起從前的生活。 “我之前有一次兜裡只剩300塊錢,要撐一個月。天天吃掛面,就放些鹽巴。後來有大半年都不想看見面條。” 鬱景一怔。 300塊錢?面條? “還有為了節約水卡,每次衝澡限制在10分鍾以內。跟打仗一樣。” 回想從前,路小遠是既覺得心酸,又有些懷念。 鬱景遲疑:“你為什麽不跟家裡人要?” 聞言,路小遠撓了下後腦杓,訕笑道:“因為我小時候走丟過,最近才回的家。” 走丟。 仿佛一塊巨石投入深潭,濺起萬丈波瀾。 鬱景不由定住。. 原來如此。 難怪,此前從未聽說路家還有一個小兒子。 難怪,分明是豪門世家的小少爺,行動舉止卻處處透著違和。 怕給人添麻煩,不擅拒絕。完全不像是備受寵愛下長大的小孩兒。 小時候走丟過? 那麽是有人收養,還是進了福利院? 無論如何,既然此前生活那麽拮據,想必這二十余年的人生並不算得順遂。 而他曾經還以為,眼前這人只是不諳世事的少爺。 “你……” 他張開口。原本清朗的音色顯出幾分低啞。 忽然談及這一話題。就算是他,也不知該如何圓滑地接過去。 “啊、不好意思。” 路小遠本沒想把氣氛搞這麽僵,只是順口說了出來。 而且雖然走丟,但他畢竟是受到教育讀了大學出來。對於那段過往,他並不覺得有什麽不能提及的。 只是未能跟家人一起度過童年,有些遺憾罷了。 “小時候生活挺好的。” 他道,“我一直有上學,平常閑了也能看電視。沒有別人想的那麽可怕。” 至少在走失兒童中,他算是無比幸運的。 鬱景:“抱歉。” 路小遠:? “我一直以為,”鬱景移開視線,“你是養尊處優的少爺。” 路小遠乾笑兩聲:“應該都會這麽覺得。” 畢竟他年紀輕輕就繼承了董事長職位。 在外看來,父親和兩位哥哥都對他很好。會這麽讓人以為也是理所應當。 雖然他不介意過去,但話題總顯沉重。他不想讓別人生出莫須有的負擔。 而至於為何現在要對鬱景提起這件事。 或許是因為對方在他面前揭下了面具。所以,他也想要坦誠一點兒。 聊過以後,路小遠見鬱景手中的咖啡已經不再冒白煙。 他遲疑一下:“要不要重新給你泡一杯。” 鬱景目光投去。道了一句不用,接著咽了一口。 路小遠看在眼裡,心松一口氣。 他還以為對方是不想喝。 看了眼時間,已過去差不多快半小時。 路小遠見鬱景還有工作,不打算再打擾,準備告辭。 “鬱總。我先走了,你也早點兒休息。” 他正待開門,忽然聽見聲音。 “等等。” 路小遠回頭。 對方並未看他,視線落在已經半空的紙杯上,眉間微蹙。 “你之前跟孟準認識嗎。” 路小遠:? “我聽他叫你名字。” 路小遠沒想到鬱景會在意這點。 雖然對方剛開始叫他小遠哥哥的時候,他也不太好意思。 “他年紀比較小,對環境不熟悉。所以可能……對我有一點兒親近感。” “只是這樣?” “嗯……嗯。” 路小遠不解對方為何要問這個問題。 少頃,又聽人道:“你之前說私下的時候,稱呼名字會自在一點兒。” 路小遠聞言一愣。 “鬱總……” 對方音量壓低。 “能別這麽叫我了嗎。”. 別這麽叫他了。 路小遠一時沒反應過來,險些以為自己惹人生氣了。 正有些手足無措,又聽見下句:“你可以直接喊我名字。” 名字? 路小遠忽然記起。好想是之前爬山的時候,他對鬱總說過類似的話。 只不過當時對方依然未改稱呼,而他也沒能叫出對方的姓名。 這會兒怎麽轉變想法了。 許是察覺落在身上的視線,鬱景杯身捏得愈緊,指尖泛紅。 “有什麽問題嗎。” “不……” 路小遠只是覺得奇怪。 至少從登山那段經歷看來,對方應該對他沒有什麽好感。 雖然剛才關系好像緩和了一些,但也應該頂多是從“反感”轉變為了“無感”吧。 不過因為自己幼時走丟的經歷,會讓人態度改變這麽大嗎。 停留在身上的視線時間過長,鬱景終於忍不住抬頭。 “你要是不願意,就算了。” 倒也沒有什麽願不願意。 路小遠並非刨根究底的類型。 雖然想不通,但畢竟是對方要求,因此應下:“你如果不會討厭的話……我知道了。” 鬱景一愣。 “討厭?”他道,“你為什麽會這麽覺得。” 路小遠:誒? “是我要求的。” 鬱景皺眉,“我還沒無聊到要跟討厭的人說這些話。” 路小遠撓了撓臉頰:“可是……你就是會說啊。” 鬱景語塞。 的確,平常為了工作,哪怕是面對討厭的人他也會做些違心的事。 “現在不一樣。” 鬱景道。 “我沒在工作。” “那,”路小遠小心翼翼問,“你不討厭我嗎。” 鬱景張了張口。 開始反省自己平常究竟做了什麽,才會讓人產生這種誤解。 過去的畫面自腦內閃過,他忽然有些鬱悶。 好像,確實做過一些不好的事。 因此也沒勇氣面對身旁人的質詢,望向窗外,悶聲道:“我不討厭你。” 僅僅是因為這一句,身後人便像是松了口氣一般:“太好了!” 也沒必要這麽高興吧。 鬱景手撐著臉,指尖禁不住輕敲了一下。 “本來我還想著,一定要保持距離。如果你不討厭我,那這之後——” 之後…… 心跳也仿佛隨著節奏加快。 “我們也能做朋友嗎!” 指尖頓住,鬱景轉回頭。 對方一臉誠摯望著他,眼底充滿希冀。 “……” 鬱景扯開嘴角,“朋友?” 聽見反問,路小遠一時有些慌。 是不是自己太激進了。 對方只是不討厭他,可能也並不到做朋友的地步。 “那、那就同事?” 好像不太對。 “呃,比認識的人關系近一點兒。” 這形容好拗口。 路小遠絞盡腦汁,也沒想出一個合適的關系。 鬱景看著眼前人一臉煩惱的樣子,這才意識到自己陷入了一個巨大的誤區。 他一直以為,對方是喜歡自己的。 無論是因為臉或是其他什麽因素,總之,一定是存在那方面的幻想。 所以他一開始極為排斥。 而後來,他的心境逐漸變得混亂,反倒是自己對這人越發在意。 雖然,他尚不清楚那朦朧的感情意味著什麽。 但至少可以肯定一點。 ——絕對不止是想做朋友這麽單純。 “有了!” 路小遠終於想到一個合適的名詞代稱。 “那我們就做熟人吧。” 比朋友等級低一點兒,但又沒那麽生疏。 畢竟他也跟鬱景打過好幾次交道,剛才又進行了那麽走心的談話,總可以稱得上熟人了吧。 熟人。 鬱景並非主動的類型。 他至今為止沒喜歡過什麽人,倒是有不少礙眼的臭蟲圍在他周邊轉。 所以他也從沒想過會去主動追求誰。 他對感情已經算是遲鈍了。而眼前這個人,明顯更勝一籌。 再這麽下去,大概要十年後,才能從熟人晉升為朋友吧。 神TM熟人。 鬱景嘴角扯開。 路小遠見人笑了,以為是讚同自己的提議,正要擊掌相慶,忽然見人俯身靠近。 咖啡濃鬱的香氣在車內彌漫。 路小遠不知人要做什麽,不由僵在了原位,動不敢動。 嘩啦一聲,車門打開。 那人僅僅是越過他,伸手打開了門。 冷空氣滲入,車內溫度瞬間降下。 然而對方開門以後,並沒有立即收回身子,側目瞥來。 如此近的距離,能清晰瞧見對方眼尾的淚痣。以及聞見身上淡淡余留的咖啡香。 “那個……” 路小遠左顧右盼。 “沒什麽,只是幫我的‘熟人’開門。” 鬱景道:“你困了吧。” 怎麽感覺哪裡不太對勁。 路小遠訥訥道謝。 “別客氣。” 路小遠頭頂微癢。 那人指尖從上方掠過,輕柔觸碰過他的頭髮,將散落的發絲挽至耳後。 眼眸微彎。 “睡個好覺。” “明天見,小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