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這日之後, 商驁便每天從勖勵堂回來之後,便來沈搖光的洞府中聽他教導。 沈搖光會問明他這一日都學了什麽,再按著勖勵堂先生所教的, 和他給商驁的功法,引導著商驁修煉。 他也看出了商驁刻苦。 他第一日便將那功法讀完, 不過幾日便可以倒背如流。這教沈搖光省下了不少事, 也因此在心中愈發堅定了決心。 他知道商驁的五靈根終其一生也最多修煉到練氣後期或築基,但就憑著他這份苦心,也想著要讓他這樣平安一世。 而商驁也發現了, 沈搖光並不擅長教徒弟。 他似乎生來便是個天才,得天地靈氣的垂憐。旁人需要潛心鑽研許久的事,他隻稍經典化便可以事半功倍。許多修煉上的事,於沈搖光而言不過是自然而然的,現在要教授商驁, 便要重新將這些東西掰碎了鑽研, 再一一給商驁講解。 於是, 有時商驁回到自己房中,還能看到沈搖光的房間裡還亮著燈。 可是許多時日下來,商驁也覺察到自己的身體有種油鹽不進的怪異。 按沈搖光所說, 即便是最為駁雜的五靈根,也能感知到天地之間的靈氣。按著功法將之煉化,靈氣便可化作真元進入經脈。五靈根雖說比旁的根骨要困難許多, 可是若付出更多的辛苦, 也可以積少成多。 但商驁卻明顯感覺到,他體內的經脈如同一團黑洞般的虛空, 任憑他晝夜修煉, 那些微不足道的真氣一入經脈, 便消失不見了。 即便學堂的先生都覺奇怪。但是自然,學堂先生對商驁並無甚了解,多日以來見他沒有絲毫進益,便隻安慰他說,根骨弱於旁人,便天生就會如此,讓他放寬心,隻管安心修煉。 商驁面上應是,可每日睡眠的時間卻是一減再減。 他像是與他的身體較上了勁。 通常修士從開始入道修煉起,短則一月,多則三年,便能夠引氣入體,進入煉氣期。像胡三悟這樣,提前在家時便由親長引導入道的,便比別人快了個先機。 但他被罰去思過岩面壁半月,進度便遠遠落在了旁的弟子後面,再加上因著上次那事鬧得太大,使得他在劍閣峰中都聲名狼藉,原本還有師兄師姐們幫助,如今也都沒了。 漸漸的,一月之後,便有弟子成功引氣入體,到了煉氣期了。 更讓他受不了的是,其中一個,竟是向來尾隨著他的小弟。那人自從引氣入體,在勖勵堂中聲名大噪之後,便愈發不與他來往,而他身邊的擁躉,也漸漸少了下去。 畢竟,他如今在勖勵堂中的名聲極不好聽。 這讓胡三悟更受不了了。 幸好,勖勵堂中商驁這小子過得也不大好。看他平日裡悶不吭聲的,除了修煉也不做別的事,可整個勖勵堂中唯獨他,到現在還是個半點氣息都沒有的凡人。 又過了些時日,堂中又漸有傳聞甚囂塵上了。 “聽說了嗎?點青峰似是要再收一次徒弟。” “不是過了收徒的時間?這還如何收弟子呢?” “但那位可是璿璣仙尊啊!聽說是宗主的意思,已經勸了仙尊好久了。前些時日我師兄在宗主那裡,正好遇見仙尊,就聽見宗主對仙尊說呢!” “說什麽?” “還能說什麽?說他既然要收徒,門下只有一個人太不像話,讓他多收幾個,膝下也熱鬧些。” “可仙尊上哪裡收呢?” “你這話問的,哪裡不能收?外門有那麽多弟子,再不濟,其他五個峰一人給仙尊送上一個,不就得了?” “那這般說來,你我也有入點青峰的機會了嗎……” 幾人竊竊私語著,說著話,漸漸地便偷眼去看商驁。 可卻見商驁仍舊一人在角落的蒲團上,面前擺著功法,閉目打坐。 他日日都是這樣。勖勵堂中大多都是才入道的弟子,能有多安靜?便是心再靜的,都難免在修煉時竊竊私語兩句,唯獨他,勤勉得像個假人。 幾人議論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 “也虧他是個五靈根……還真有些可憐。” “當時試劍堂的師兄們不是不許他入門嗎?他非不聽勸。” “門下隻他一人,仙尊也是該多收幾個徒弟了……” 角落中的商驁紋絲不動。 那些人的話,他難道聽不見嗎? 自然聽得見。這些人說到底不過是少年人,雖有意壓低了聲音,但人一多,一激動,難免顧不上這許多。 但商驁也知道,為這些議論亂了心神,浪費的是他的時間。 他來此一遭,借了那麽多的外力,若此時為旁人所亂,就是他拎不清了。 但是…… 他按在膝頭的手,卻還是忍不住捏緊了拳頭。 他每日晝夜修煉,白天受先生指導,夜裡還有沈搖光潛心為他開小灶。但即便如此,這麽些天,他修煉出的這些真氣像是細雨落進深潭之中,連水花都不見。 便是先生都漸漸放棄了他,就算他不著急,他師尊就沒有厭煩的一天嗎? 讓一個無關緊要的小人物浪費了太多的精力,卻沒有分毫回報,那麽,待他覺得無趣了,這個小人物自然是會被棄如敝屣的。 所以,沈搖光要想招納新弟子,充實門庭,都是情理之中的。 —— 這天夜裡,商驁從勖勵堂回到點青峰,仍舊去了沈搖光的洞府。 沈搖光照例詢問了他今日所學,又引著他按功法修煉了兩個周天。此後,他細細探查了一番商驁的經脈,仍舊空空如也。 沈搖光皺了皺眉,卻也沒有言語。 因著怕舊事重演,他偶爾也會讓青鶴白鶴去勖勵堂暗中探望商驁,知他修煉勤奮。而每天夜裡,他休息之前去看商驁的窗子,都是亮著燈的。 偶爾,還能透過窗戶看到裡面端坐的身影,盤著腿,身體坐得筆直,紋絲不動的,如同燈下的塑像。 他知道商驁勤奮,也知道商驁一個多月來,都未曾寸進。 這於商驁而言,恐怕比修煉更難的,是在這樣的困境之下維持住心態。若換了旁人,怕是早放棄了,而商驁心性堅韌,他也卻怕商驁把自己逼入窮巷。 他漸漸陷入了沉思。 而他面前的商驁看他如此,心下卻是一陣平靜。 他知道傳聞已經有些時日了,無論是誰,現在也該厭煩了。 但也無妨。即便沈搖光收下了再多弟子,他也有本事讓自己在點青峰活下去。 只是麻煩些,不知是否有人需要對付,又要在眾多天資優秀的弟子中爭搶資源。他來此,原就不只是想保住一條命這樣簡單,即便是這麽差勁的根骨,他也想要往上爬,盡可能高地向上爬……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沈搖光的聲音。 “商驁。”他說。“我看你這些日,睡得越來越晚了?” 商驁教他問得一愣。 他看向沈搖光,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就見沈搖光靜靜地看著他。 “你也不必回我。”他說。“這些日,我有心在看,想必你也是心急,想要做出些成績來。” 商驁頓了頓,緩緩低下頭。 他自不會說,為了能在宗門中往上爬,他熬盡再多的心血也是不怕的。但若說為了沈搖光的顏面才這麽做,未免太假惺惺了。 就聽沈搖光接著說道。 “今日早歇。”他說。“你眼下都烏青了。” 商驁不由得碰了碰自己的眼睛。 他從不照鏡子,自然也不會有人跟他說這個。 “怎麽?”他聽沈搖光問道。 他搖了搖頭。 便聽沈搖光接著道:“你著急,我明白,但修煉一事,本就不是一朝一夕。你能熬一日,熬一月,可日後還有十年、百年等著你去熬。” “……師尊認為,我能修煉得到百年?”商驁小聲問道。 “事在人為。”沈搖光說。“但自不是你這樣不要命的法子。” 商驁又低下頭。 他自不是不要命,他最是惜命。但他也知道,修真之人的命,不是年月,而是他們經脈之中所奔湧的氣息。 就在這時,他又聽沈搖光說道。 “你是個好孩子。”他說。 好孩子? 從沒有人用這樣的詞稱呼他。這麽一個平庸的、帶著些最普通的誇獎的詞,於他而言,卻陌生得讓人發愣。 他不知道沈搖光為什麽這麽說。 “不必急,也不用和其他人比較。”沈搖光又說道。“修真一事,本就是逆天而行,是你與天道之間的博弈。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天資,也有自己的命數,你只需盡人事,卻也不必太計較於結果。” 他緩緩地說著,清潤冰涼的聲音落在商驁的耳邊,卻有種莫名的暖意。 像是沙漠中的小雨,簌簌地落在乾枯焦黃的野草上。 那野草忽然便改了主意,不願再與旁人分享,再在點青峰中後來的那些弟子中勾心鬥角、爭搶資源了。 那雨水落在他心裡,恰讓那最自私、醜陋的獨佔欲發了芽。 他忽然迫切地想做什麽。 也恰在這時,沈搖光桌上的一幅卷軸撞進了他眼中。 那是沈搖光近日要煉的一份丹藥的藥方,其中有兩味生在上清宗最高的那座山山巔上的藥材,被沈搖光用筆圈了出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