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商驁見過池魚多次。 一個被沈搖光救了兩次命,就死心塌地地崇拜他的小子。多年前遇險就是因為他那不夠靈光的腦袋,而今看來,還真沒比當年長進多少。 他垂著眼,淡淡地跟池魚對視著,也不說話,直到池修年忐忑地開始發抖,甚至想要張口求他放過池魚時,才甩袖轉身道:“起來吧。” 池修年趕緊一把拉起池魚,警告地瞪了他一眼:“別忘了你是來幹什麽的!” 池魚低下頭沒有說話。 池修年又狠狠指了他兩下,才匆匆跟上商驁的腳步,與他一同進入了凌霄殿內。 池魚站在原地沒動,池修年走到一半才發現,回過頭壓低嗓音恨鐵不成鋼道:“還不跟上?” 池魚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候在廣場上的宗門弟子們,別扭地說:“莊主,我就不進去了。” “你想幹什麽!” “我……進去也不自在。”池魚說著,指了指身後。“我帶人去將靈獸牽下去。” 想到這,池修年嚴厲地叮囑道:“別亂走動。” “師尊?” “隨他去。”他說。 “知道了。”池魚漫不經心地答應道。 而此時,已經行至凌霄殿前的商驁回過頭,就看到了他們叔侄二人對峙的一幕。 窗外,雪山連綿,鴻雁高飛。高山之下,依稀可見遍地青綠,頗有立於上界俯視眾生之感。 還真像是在豺狼手下汲汲營營地討生活,看得商驁譏諷一笑。 池修年沒有多作猶豫,想到池魚面對商驁時的惡劣態度,他一時間也覺得是不該將池魚留在此處, 商驁向來陰沉狠厲,睚眥必報,且尤其喜怒無常。池魚留在這裡,一旦真的惹怒了他,即便是池修年也難以保住他。 夢中,青山連綿,雲霧繚繞。點青峰青竹環繞,無人打擾,他便在那裡讀書悟道,在鳥雀聲中靜靜度過日複一日的安寧。 池堇年向來愛玩,坐而論道不過是借口而已。沈搖光笑著搖了搖頭,便以真氣凌空化作紙筆,正要回信,卻聽到身後傳來了一道聲音。 他的目光在池魚身上停了片刻,就見身側的衛橫戈上前來,低聲道:“九君,用不用盯住那小子,讓他別胡來?” 低沉陰鬱,沈搖光一回頭,竟然又是長大成人了的商驁。 便在這時,青鳥飛來,銜著一封書信。沈搖光翻開信封,便見裡面是池堇年的筆觸。 【沈兄,近來可好?我今日悟道頗有成效,聽聞凌澤陂附近的沐虹泉四季冰涼如雪,周遭清幽靜謐,可願與我一同前往,坐而論道?】 —— “師尊要去哪裡?”商驁逼近了他,沈搖光掙扎著,卻眼看他愈發逼近,似是又要傾身過來,如獵犬撲食般啃咬他。 他一襲黑袍曳地,和清靜的點青峰格格不入。他逼近了沈搖光,不等沈搖光開口,便一把扼住了他的脖頸。 更何況,兩人之間還有那麽多的恩怨…… 商驁淡淡收回了目光。 沈搖光用完了午膳,殿中的侍女全都退出去,他就坐在窗邊翻起書來。這寢殿中的書籍不知是誰的,竟很合他的愛好,時間便被這麽一點點打發了過去。 沈搖光的元氣尚且隻恢復了十之一二,精力並不太好,書翻了小半,人已倚在窗邊沉沉睡去了。 “我不是說過麽?你哪都不許去,只能留在我身邊……” 低沉的呢喃森冷極了,沈搖光想躲,卻動彈不得。 卻在這時,他聽見一人的聲音由遠及近,將他從夢境中拉扯出來。 “沈宿哥,醒醒,沈宿哥!” 沈宿是他穿越之前的名字,他早年喜歡外 出遊歷,又不願頂著沈搖光這婦孺皆知的大名招搖過市,於是便化名沈宿。 是誰? 他猛地睜眼,晴空下九天山的連綿雪峰映在了他眼中。 窗外,他看到了個熟悉面孔。 青澀稚嫩的一張臉,生得很是秀氣,長眉之下是一雙單眼皮的一雙丹鳳眼。個子卻高,挺拔瘦削,穿了一身群青色的道袍。 沈搖光膝頭的書啪嗒掉在了地上。 池魚! 沈搖光翻身坐起。 池魚是他摯友池堇年的侄子,亦是縹緲山莊的小少爺。當年他外出遊歷,行至東海,在一隻玄級神獸三頭睥睨口中救下了他們二人。 此後,他便與池堇年一見如故,引為好友。而池魚,則總跟在他叔父身側,一直崇拜著沈搖光,將他當做偶像看待。 “池魚?你怎麽來了這裡,你這是怎麽了!”沈搖光緊張地看著池魚。他嘴角不住地流血,氣息混亂,像是受了不輕的傷。 池魚匆匆抹了一把嘴角,說:“沈宿哥別急,我沒事,只是此處的空間陣法太過霸道,我強闖了幾次,也進不來……” 說到這兒,他趴在窗上急道:“沈宿哥,我是來救你的,你出得來嗎?” “胡鬧!你既不知這時何等陣法,為何還敢強闖!”沈搖光擔憂極了,冷聲訓他。 池魚卻狠狠搖了幾下頭:“我來救你,沈宿哥,我顧不得這些了。” “你是與池宗主一起來的?這裡戒備森嚴,你怎麽闖得進來?” “我借口牽引靈獸,路過雜役所在的那座山,偷了一個侍女的腰牌。”池魚說。“這裡的守備都是鬼修,他們隻認得腰牌上的氣息,不認識人,所以我才能到這裡來。” 聽他這麽說,沈搖光心下一驚。 即便鬼修隻認得侍女腰牌,但他幾日觀察下來,侍女們通常各司其職,來到他寢殿的時間也極其嚴格,從沒有誤差。 池魚即便拿到了腰牌,在不該來此的時間通過了鬼修的關卡,也一定會被商驁發現的! 面前的池魚尚且渾然不覺,手中掐訣,匯聚真氣,便又要朝著寢殿的結界攻來。 “池魚!”沈搖光連忙喝止住了他。 “沈宿哥?” “你既叫我哥哥,便聽我的話,好嗎?”沈搖光道。 池魚點頭:“沈宿哥,只要你一句話,今日我便是死在這裡……” “不是要你死。”沈搖光連忙打斷他。“你一路來,即便小心謹慎,也定會留下蹤跡。此處看守的都是鬼兵,難以應付,若此刻來抓你,我無法護你周全。” 池魚連連搖頭,沈搖光卻堅持說下去。 “我出不去這裡,以你的修為,也無法與商驁抗衡。你即刻回去,裝作無事,保全自己,不要擔心我。若有機會,我一定設法離開這裡與你相見,好嗎?” 他這話雖說聽起來冷靜又自信,但他卻心知肚明不過是拿來哄騙池魚的罷了。以他如今的境況,怕是活著走下九天山都不能。 池魚似乎也聽出了他的安慰,眼眶漸漸紅了。 “沈宿哥,我不能丟下你。我央求我叔父帶我來,也是為了來救你……” 池魚向來膽小愛哭,沈搖光是知道的。當年他在睥睨口中救下他時,這孩子便已被嚇得胡言亂語,瑟縮著一動不動。 但這樣膽小的少年,卻敢在重重鬼兵把守下來到這裡,就是為了要救他出去。 多年下來,沈搖光早將池魚當做自己的晚輩,看他這樣,也難免心疼著急。 “別急,池魚,我如今性命無虞,你不要怕。”沈搖光沈搖光的眼眶也燙了起來。他聲線清冷,此時放柔了聲音,如晚風拂過水面,涼涼的,好聽極了。 “沈宿哥……” “聽話。”他說。“我何時騙過你?” 池魚眼眶通紅,眼看著就要落下淚來。 “快走。”沈搖光堅定地說。 池魚卻還是不願走。 沈搖光隻好哄他:“我此番醒來,記憶全失,隻記得剛收商驁入門時的事了。我留在這裡,也是為了查清當年發生的事,所以你不要添亂,快點離開。” “沈宿哥……你什麽都不記得了?”池魚驚道。 “我不是還記得你嗎?”沈搖光安慰道。 池魚的眼淚吧嗒掉了出來。 “沈宿哥,那你就更不能留在這裡了!全是他害的你!他害你至此,把本該屬於你的東西全搶走了,還讓你背負罵名,使全修真界以你為敵!他讓你落到這個地步,還要將你擄走關起來,可恨他……啊!!” 刹那間,血光翻湧的黑色光芒大盛,幾乎將半邊湛藍的天空都遮擋住了,天地間霎時昏暗的一瞬。 那強大的氣息直撲向池魚,沈搖光尚未回神,便見那黑紅光芒如同貫日白虹,猛地撞向池魚。 像是驟然爆炸的烈火,映照在沈搖光的眼中。 “池魚!” 他猛地撲在窗上,便見光芒褪去後,黑紅交織的真氣化作粗壯的繩索,如同吐信的毒蛇,將地上的池魚狠狠捆縛起來。 而池魚雙眼緊閉,已不知生死。 沈搖光許久才回過神來,他的手死死按在窗上,關節已經因過度發力而蒼白顫唞。他緊緊盯著池魚,想從他身上看出一點生命的跡象,最終卻全是徒勞。 他慢慢抬起眼,視線已經被一層水霧模糊住了。 在模糊的視線裡,他看到了商驁的身形,挺拔地立在不遠處。 他緩緩收回掐訣的手,如閑庭信步般隨意慵懶。 “池宗主,這就是你教出的好晚輩麽?”沈搖光聽見了商驁的聲音。 冰冷徹骨,涼得他遍體生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