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商驁所說的“成了”, 其實也並不算完全對。 他扶著牆壁,緩緩站起了身,在確認衛橫戈也在場, 言濟玄不敢擅動的情況下,從手上的須彌芥子裡取出了金光閃爍的一物。 正是六脈仙草, 但與剛才言濟玄所見的, 已經不一樣了。 那仙草只剩下了五片葉片, 剩下的一片葉子,已被一道環繞著仙草盤旋的金色光芒取代。 那金光柔和卻強烈,在昏暗的密室中閃爍著聖潔的光輝。 “九君是說……煉成了一片?”言濟玄看向商驁。 在六脈仙草的光芒照耀下,商驁的臉色肉眼可見的慘白,嘴唇也沒有半點血色。他的氣息在閉塞的密室裡微弱地翻湧著, 比素日裡弱得多, 卻仍舊不安分且瘋狂。 “是。”商驁說。“雖隻一片, 但若重複五次,就成了。” 他的目光看向那株仙草,貪婪而饜足,像是被埋在礦井之中的幸存者,終於抓住了一絲不知是真實還是幻覺的光亮一般。 商驁淡淡地掃了一眼言濟玄。 在他看見商驁的那一 刻,沈搖光不由得一愣,目光也定定地停在了他身上。 商驁轉身,大步走了。 就在這時,他冷不丁聽見身後傳來了一道聲音。 但沈搖光卻仍覺得哪裡不大習慣,怪怪的。 許是這段時間日日用藥,商驁每天像得令的衛兵似的來盯著他,又許是商驁總會弄些新鮮的提子荔枝,在他吃藥後塞給他,忽然沒了這些,便顯得藥苦得厲害。 “派人重新布置這間密室,按照之前的陣法, 重新做一套法陣出來。”他說。 但沒兩日,寢殿中的侍女們似乎便發現了什麽,自那日之後,他的桌案上日日都有新鮮水果,抬手可得。 商驁重新看向那株仙草。 “在。” “屬下遵命。” 他的臉色很白,眼下也浮著烏青。他身形分明是高大而極具壓迫感的,卻不知為何消瘦了一圈,竟讓他身上逶迤的衣袍都顯出幾分沉沉的墜感,像是壓在他身上、教他難以脫身的烏雲一般。 沈搖光轉過頭去。 “今晚之內就完成,不要耽誤時間。” 恐怕是因為,商驁素來存在感都太強了些。 剛走了幾步, 他想起什麽一般,停下腳步回過身,看向了身後的言濟玄。 “……是,屬下遵命。”言濟玄應道。 言濟玄看得懂他的眼神。他在商驁威脅中帶著不悅的神色裡, 遲疑著閉上了嘴。 商驁接連好些天都沒有出現,沈搖光猜測,他定然是在忙什麽事。以商驁今時今日的地位,有瑣事教他忙得幾日不露面也是常事,但他沒想到…… 商驁將仙草重新收回了自己的須彌芥子中, 緩緩收回了撐在牆壁上的手, 抬步朝著密室外走去。 縱然不說名字,在場也不會有人不知道商驁說的“他”是誰。 沈搖光從沒有過這種感覺,似是少了個人,便空落落了。 “這幾日我不會見他。”他說。“別多嘴。” 沈搖光問了幾回都沒人能回答他,他便也漸漸不再問了。 一直到了這一日。 但他沒有說,就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幾日不見商驁,他竟產生了幾分沒來由的不習慣。 可不等沈搖光將話問出口,商驁便大步走向了他。 “衛橫戈。”他道。 再後來幾日,他身體恢復好了,連藥都停了下來。 “可是, 九君, 以您現在的身體……” “很想出去?” —— 言濟玄的眉頭有些擔憂地擰起。 沈搖光一時看得出了神。 “你這是……” 這日天氣極清朗,雲層便看起來很高,有種天高海闊之感。他坐在窗前,便見有成群的飛鳥高高地穿梭在雲層之上,徐徐扇動著雪白的翅膀。 “是。” 言濟玄抬眼,卻只看到商驁厚重逶迤的衣擺,消失在了密室甬道的盡頭。 自從那天在睡夢中被送回了有崖殿,沈搖光便接連幾天都沒見過商驁,就連聶晚晴都不知道商驁去了哪裡。 是商驁。 再見到商驁,他竟會是這般憔悴的模樣。 他的腳步有點浮,像是刻意地顯得沉穩,卻有種敗絮其內的無力感。 “想出去的話,怎麽不讓聶晚晴帶你去轉一圈?我可從沒攔她。”商驁打斷了他的問話,在他對面的榻上坐了下來。 他語調仍舊是冷的,但嗓音卻有些啞,還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無力,讓他的冷淡也像是刻意撐起來的一般。 沈搖光張了張口,卻在商驁的目光下說不出話來。 商驁靜靜地看著他。 即便已經相識了有一段時間,沈搖光也很少有過這樣和商驁長久對視的時候。又或者說,並不是對視,而是商驁看著他,目光一錯不錯。 像是乾涸泥土中的草木貪婪地汲取著最後一點水分,又像是將死的人,拽住救命稻草一般瘋狂地信奉邪神。 沈搖光竟從中看出了一種久旱之後自救般的渴望和眷戀。 他很久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你這幾日……是受了什麽傷?”他說。“你的臉色很不好。” 商驁卻頓了頓,繼而氣定神閑地反問他:“你從哪兒看出來的?” 這話噎了沈搖光一下:“你的面色,分明……” “忙了些事情而已。”商驁輕描淡寫,像是急於將他的詢問堵回去一般。 沈搖光沉默片刻,隻得道:“那你自己也要注意身體。” 商驁看向他的目光卻莫名灼熱了兩分。 “你很在意這個?” “什麽?” “我注不注意身體,你很在意?” 沈搖光不知怎麽回答他了。 他像是個懵懂的幼子,又像個不知人事的瘋子,聽不懂旁人話裡的客氣,還要咬定那客氣的用詞,固執地反覆追問。 沈搖光片刻沒有說話。 商驁盯了他一會,接著像是終於回過神,篤定自己的確得不到答案一般,錯開了目光。 “我是說……” “算是吧。”沈搖光輕輕的聲音卻打斷了他之後的解釋。 商驁看向他,嘴唇動了動,卻沒出聲。 “算是我關心你。”沈搖光淡淡道。“我不知你為何這樣問,素來你都是拒絕表達和接受善意的。但看你今日這般,我還是希望你不要自損,隻當是我關心你吧。” 商驁的目光變了又變,像是折射在街邊流浪漢眼中的光怪陸離的燈火。 許久,他反應過來了什麽一般,坐直了身體,滿不在意地淡淡到:“你想多了。只是昨天一夜沒睡,有什麽大不了。” 沈搖光不知如何拆穿他。畢竟對於修士來說,他們雖然需要睡眠休息,但幾日不眠不休,也不會有任何影響。 沈搖光很想反駁。他心裡產生了幾分聽到商驁那句話時的無奈,和想要提醒管束他的衝動。但這種情緒卻和他骨子裡的禮貌疏離打起架來,讓他一時沒說出話。 倒是商驁先開了口。 “我今天來,是有事告訴你。”他說。 “什麽?”沈搖光暫時從那兩種情緒的爭執中抽身而出。 “我 出去要辦一件事,不知幾日,但很快回來。”他說。 沈搖光皺了皺眉,總覺得他語氣輕松,卻像是在交代什麽很重要的事一般。 “本來也沒必要和你說的。”商驁說。 沈搖光愈發不解。 “但是,你想出去,是不是?”商驁忽然問。“是我一直關著你。” 沈搖光不知該怎麽答話。 商驁所言的確是事實,但此時從他口中說出來,卻有種莫名的奇怪。 像是有種不祥的預感,在他的心頭漸漸盤旋起來。 “你是說……” “如果事情辦成,我帶你去三界祝禮。”商驁看著他,身體微微向前傾了些許。 他的眼睛有些泛紅,卻不是悲傷。 沈搖光從他眼中看出了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 “如果不成,你想去哪裡,就告訴我,我帶你去。” —— 商驁走了。 以沈搖光這樣真氣全無的身體,想要阻攔商驁,無異於螳臂當車。 他要商驁把話說清再走,可他說完那句話,便頭也不回的大步離開了。沈搖光跟上前去,卻被殿前的結界擋在原地,只能看著商驁黑色的背影,消失在晴空萬裡的雪山之間。 沈搖光抿緊了嘴唇。 總是這樣。 從他一來到這裡,商驁便總以這樣意味不明的態度來面對他。他凶悍、冰冷,看起來像是個欺師滅祖的惡徒,但卻偏在些細枝末節裡,藏不住他的關切和保護。 他似是偏要教自己看起來面目可憎,卻藏不住他的尾巴。 他既要做好事,卻又要沈搖光恨他。看清了這一點之後,沈搖光還真是有些恨他了。 他究竟要做什麽,硬要他沈搖光置於受益卻恩將仇報的位置上? 如今也是如此。他戴起那副凶惡冷漠的偽裝,卻偏要露出些藏不住的脆弱來,讓沈搖光恨不起他,又做不到分毫都不關心。 他卻什麽都不說,便走了。 沈搖光望著那片空蕩蕩的晴空,不由得有些咬牙切齒了。 他向來知書達理、溫厚儒雅的心裡,第一次出現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這樣粗鄙的俗語。 要走,是嗎?那也不過獨他一人走了,整座九天山,還有的是能替他張開嘴的人的。他想知道什麽,也不必一定要問商驁本人。 “去,請言濟玄言先生來。” 許久,他嗓音平緩,吩咐身側的侍女道。 “仙尊這是……” “說我身體不適,要立刻見他。”沈搖光說。 說完,他轉身朝窗邊走去。 領命的侍女看著他。 他步伐平緩,衣袂飄飄,背影看去優雅而挺拔,哪裡有半分“身體不適”的樣子? 伺候仙尊的第十四日,她第一次見仙尊空口說謊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