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池修年膝頭一軟,撲通跪了下來。 怪他疏忽,耳根又軟,聽不得池魚日日央求,才將這小禍害帶到了這閻羅殿來。剛才他為了躲避商驁主動要去做雜事,池修年也沒多想,隻叫他萬事當心。 卻不想剛才,有鬼修急報,說有人擅闖有崖殿,已然往山上去了。 整座九天山都把守在商驁手下,單鬼兵便有數十萬,早將整座山都看得密不透風。僅憑池魚一人,稍有異動,便立刻被鬼修察覺了。 來報的鬼修詢問商驁,是否要將那人就地處死。 當時,商驁淡淡看了池修年一眼,池修年便渾身都哆嗦起來。 “池魚此子向來頑皮,九君是見過的。恐怕沉迷九天山美景,不慎走錯了路……” “哦,是麽。”商驁說。 “既如此,就去跟著他,看他究竟要到哪裡,要做什麽。”池修年聽到商驁這般吩咐道。 他渾身冷汗直冒,可商驁連求情的機會都沒再留給他。他隻得匆匆跟上商驁的腳步,與他一起趕到了有崖殿外。 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實在看不懂這個瘋子。 就好像商驁在等著他做什麽一般。 接著,便親耳聽見池魚哭著向沈搖光控訴商驁。 這話分明存了刁難池修年的意思,但池修年卻隻得接著求告道:“是老夫與兄長素日慣壞了他,九君若要責罰,隻管罰老夫吧。” “那他說的話,就都是假的了?” 這麽遠的距離,他卻還是能看見沈搖光眼中的水光。 他一定也在恨他商驁。 他聽見旁邊的池修年在不住地請求著商驁。 即便他如今修為盡失,又隔著密不透風的結界,卻仍舊能憑肉眼看出商驁這一擊有多強的殺傷力。 他端站在那兒,手收回袖中,隔著遙遠的階梯,看向了有崖殿窗前的沈搖光。 窗外,商驁靜靜聽他求了許久,才懶洋洋地開了口。 “九君……九君!請您饒了這孩子,他尚且年輕氣盛,又遭奸人蒙蔽,才會對您有所誤解……” “九君明鑒,老夫怎敢!” “活了百來年的人,也算得上孩子?”他問。 在場的眾人無一不是與沈搖光有著同樣的猜測。 那麽,商驁定然是有旁的心思,故而借題發揮,矛頭直指池修年。 商驁許久沒有說話,在場的縹緲山莊眾人無一不是提心吊膽。 他在心疼池魚。 池修年背後的冷汗都要浸透他的道袍了。 “那他是從哪學來的?” 那邊,池修年急道:“是!是老夫作為長輩未曾管教好這小子……” —— “請九君饒他一命,老夫立刻帶他回山莊去關押起來,再不讓他礙九君的眼……” 但他領著手下浩浩蕩蕩而來,卻不興師問罪,而隻一味刁難池修年,同他咬文嚼字,又是什麽意思呢? 沈搖光又對上了他那雙似笑非笑的眼。 而今有人盜取令牌、蒙蔽鬼修、擅闖山巔宮殿,且此人又是外來的修仙大宗中人,已經犯了商驁的忌諱。商驁此人行事如何,沈搖光早有體會,也堅信他絕不會輕易放過池魚。 沒人會用這般幼稚的心思揣測高高在上的商九君。 商驁卻目光都未曾賜予他。 他笑起來時,目光淡淡地掃過了沈搖光,雖未作停頓,漫不經心,但沈搖光卻在對上他目光時產生了一種奇怪的錯覺。 “責罰你?”商驁似是被他的話逗笑了。 池修年能這麽說,定然是因為池魚還活著。只是不知,原本縹緲山莊的莊主是池修年與池堇年的兄長池淵年,怎麽如今身著莊主服製的是這位最名不見經傳的池家二公子呢? 畢竟商九君氣勢洶洶而來,雷霆一怒,便將縹緲山莊的小少爺擊倒在地——而今說這些話,總不可能是別扭地想要借池修年之口,對在場的某人解釋什麽吧? “九君而今名震四海,定是有不辨黑白、不明是非之人汙蔑九君!這小子不知哪裡聽來的讒言,才會將流言當真!” 商驁輕笑了一聲,像是 終於聽到自己想要的話一般,轉開了目光。 他看見,商驁的神情肉眼可見地變得難看起來。池修年甚至來不及阻攔,商驁隻輕輕一抬手,甚至未見他的真氣如何匯聚在法訣上,便驟然電光火石,風雲突變。 沈搖光對池魚堅信不疑,他知池魚雖單純膽小,但卻從不會說謊。 沈搖光按在窗上的手不住地顫唞。 “那是自然!九君功德深厚,德被四海,怎會做出那樣的事!” 見他這樣央求,沈搖光這才稍微松了口氣。 池修年的腿軟得站不起來了。 “那他說的這些話,也是你教的?”商驁問。 就在這時,沈搖光的聲音遙遙從殿中傳來。 “他並未進入此處,到這裡來也不過是想念我,來看看我。”沈搖光說。 商驁臉上倨傲的笑容竟漸漸消失了,神色不知為何,又冷了下來。 明明在這麽明亮的日光下,沈搖光卻看不懂商驁的眼神。涼冰冰的,像是審視他的目的,又像是譏諷他自不量力。 但沈搖光既已決定開口,便隻得硬著頭皮繼續說道:“我知你恨我,但這些恩怨該盡數算在我頭上。他與此無關,請你不要傷他性命。” 商驁瞳仁驟然收緊了,眼中血光愈盛,似又被戳中了逆鱗。 “既知我恨你,還敢勸我?”商驁問他。 沈搖光一時說不出話。 商驁淡淡看了他片刻,冷笑一聲。 “帶走。” “商驁!” 眼看著鬼兵將地上的池魚拉起,沈搖光急忙向前,卻被結界包圍的窗死死攔在了原地。 性命攸關,他急道:“我求你,商驁,算我求你,饒他一命!” 背對著他的商驁腳步停了停。 凡認識他沈搖光的人,定然無人不知他高傲自持,兩百年來,只見過他危在旦夕命懸一線,卻未見過他開口求過旁人一聲。 但是,商驁的腳步隻停頓了片刻,側目看他一眼,便大步離開,頭也沒回。 沈搖光慘白著臉,眼看著他帶著一眾鬼修和被鉗製著的池魚浩浩蕩蕩的離開,隻留他一人在這堅不可摧的囚籠裡,像只等死的鳥雀。 喜怒無常,陰晴不定。他究竟作了什麽冤孽,才會落在商驁的手裡呢。 —— 凌霄殿中。 鬼兵森嚴地把守著此處,殿中幾個身著群青道袍的修士雖急得坐立難安,卻無一人敢起身。 商驁不知去向,只剩下池修年和縹緲山莊的修士們被關押回這裡,隻留下個半邊臉都險些被削去的惡鬼把守在這裡。 池修年隻覺度日如年,不知過去了多長時間,才聽到了遠處的鬼兵向商驁行禮的聲音。 他連忙起身,望眼欲穿地朝殿外看去。 商驁一出現在他視線之中,他便緊張地上下逡巡了一周。可商驁衣袍皆黑,金線又不留痕跡,根本看不出他身上是否有血漬。 “九君……” 眼看著商驁大步進來,池修年小心地想往上迎,卻又怕衝撞了商驁,惹他發怒。 遙想十年之前,他上一次見到商驁時,他還以座下首徒的身份跟在沈搖光身側。 璿璣仙尊不僅 資質超群,且富可敵國,手中的資源數量之廣、珍奇之極,放眼整個修真界都數一數二。作為璿璣仙尊唯一培養的弟子,商驁在他身側,免不了受人嫉妒議論。 但此子卻謙遜又謹慎,池修年作為長輩還曾誇過他兩句。 只是如今,滄海桑田,風雲突變,自己全宗門上下的命都捏在了對方手裡。 “九君息怒,不過個黃口小兒,不知輕重,不辨是非,衝撞到了九君……” 商驁在上首坐下,並沒說話。 池魚自然衝撞不到他。修真界的人如何罵他,他心裡清楚,他也自知不是善類,那些人罵的話全都沒錯。 但是…… 他臉色鐵青,嘴唇幾乎沒有血色。 沈搖光居然求他。 那是商驁最見不得的模樣。 他知道沈搖光不相信他,就讓池修年告訴他池魚說的那些話都是放屁。但沈搖光卻像沒聽見,就好像他是怎樣十惡不赦的邪魔,只求他放過池魚,饒他一條命。 商驁冷著臉,緩緩開了口。 “聽說你們縹緲山莊,有一鎮派之寶,養在宗門的深山之中,從不輕易示人。” 池修年聽得渾身一震。 “九君的意思是……” “我是問你,有沒有。” “這……” “……有。此物名為六脈還魂仙草,已於縹緲山莊生長了數千年之久。池家祖宗有訓,仙草在則山莊在,定要傾舉莊之力……” “十日之內,帶過來,換池魚的命。”商驁說。 池修年一驚。 便是魔修降世,禍害四方,也沒有這樣開口就要拿走一個宗門以命相護的鎮宗寶物的道理。 “您……” “池魚的命你要不要,我不介意,你自己看著辦。” 高台上端坐的商驁慵懶地垂下眼去,緩緩撫摸著無名指上的水玉戒指。凌霄殿昏暗的燭火下,唯那一塊水玉清澈剔透,與這陰森詭譎的氣氛格格不入。 他確實沒想過要池魚的命,今日放他去偷見沈搖光,也是商驁刻意為之。 他只是想找個由頭要挾縹緲山莊,讓他們不得不交出他想要的東西,用來救沈搖光的命。 今天發生的一切事本就都在商驁的掌控之中,唯一的變數,就是池魚說了太多不該說的話。 想到這裡,商驁按在水玉上的手緩緩收緊了。 他試過解釋,但沈搖光不信。 他也確實不應該信。因為就連商驁自己,也無法反駁池魚說的那些話。 他的目光又陰沉了幾分。 “但若十日之內沒有送到,那麽三十天后,三界祝禮那日,便是十萬鬼兵踏平縹緲山莊的時候。” 商驁的聲音靜靜地回蕩在凌霄殿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