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以筌為魚 二哥哥真是失心瘋了。 拋開二哥哥不談,李仙芽這是頭一回在生地方過夜。 聽聞這裡從前是前朝豫王的居所,他是前朝皇帝最寵愛的皇子,王府建的不是一般的闊氣,又聽聞豫王是個金戈鐵馬、頗具男兒氣概的人物,李仙芽就暗自猜想,他的王府裡一定會是一片冷冰冰的氣象。 誰知一踏進這裡,入目的是綽約靜謐的山野園林,沁入鼻端的是依約的木樨香,幾步一隔的宮燈在煙雨裡搖曳著,投在地上,一圈溶溶的光暈。 同煙波浩渺、人間仙境的九洲池相比,這裡樹木蔥倩、樓閣錯落,雀鳥撲棱著翅膀掠過月影,小蟲兒在腳邊兒嚖嚖的叫,靜謐卻又不失熱鬧,有人間的煙火氣。 李仙芽很喜歡這裡,李靈均在一旁囉裡八嗦地,見妹妹腳步越走越輕快,衣袂飄飄的,簡直像是要飛起來一般,一把抓住了她的袖子。 “你別飛啊。”他絮絮叨叨,“除了吹嗩呐,哥哥還是有幾分真本事吧?一會兒到了正院,更叫你大吃一驚。” 李仙芽越發期待了,拐過栽了花樹的小徑,果看見古樸小院,青牆下有一塊善地,種了數十叢未開的牡丹,李仙芽愛瞧牡丹,走過去細看,才發現這些牡丹的根底培的是新土,顯是整叢整叢新移植過來的。 她心裡不由地升起了對二哥哥的感激,由衷地對李靈均道謝:“二哥哥,你有心了。” 李靈均呵呵兩聲尬笑,理所當然地接下了妹妹的謝意,“……妹妹記得我的好,趕明兒真出降那一日,務必要請我去吹嗩呐。” “不止如此。”鹿夢卻拿了書案抽屜裡的一頁燙金帖,接上了公主的話,“這還有沈指揮中了武舉頭名的帖子呢!” 再取一本,《河洛異聞圖》,李仙芽好奇地再翻一頁,殺人花迅疾如電,取下了一顆人頭。 李靈均的話音還沒落下,李仙芽就斬釘截鐵地拒絕了。 瑤光殿可沒有藏書的屋子,李仙芽往裡探看,三面都是陳書的櫃子,正中一張紅木大桌,擺著筆墨紙硯等物。 “……好看是好看,可這時候拿在手裡卻有些瘮人。”她決定白天再來瞧書,“那兒掛的是什麽?” 李仙芽聞言也尬笑了幾聲,兄妹兩個各懷鬼胎,分別轉開了話題。 “想幹什麽就幹什麽?”李仙芽也憧憬起來,同她二人嬉笑著,“養二十幾個面首,圍在這裡跳胡旋舞給你們看!” “公主還沒住過這樣的屋子呢!”鹿夢瞧著闊深的廳堂,新換的陳設,隻覺得新奇,“瑤光殿雖是獨門獨院,還帶了萬頃的湖水,可到底沒有這種自立門戶的感覺。” 細栗爬上了後頸,李仙芽默默地將書放回去,坐在了紅木書案前。 李靈均撓撓腦袋,不明白妹妹幹嘛不要百騎司護衛,他不是愛追根究底的人,聞言就作罷了。 晴眉平日裡掌管著瑤光殿的吃穿用度,常常要與宮闈局的人打交道,雖說這些人不敢為難瑤光殿,可到底是踩低拜高慣了,那副嘴臉十分討嫌。 他是個立說力行的,說到這兒,就提腳走了。李仙芽早就習慣二哥哥的脾性,也不見怪,隻由晴眉、鹿夢陪著,往正廳裡去了。 “你既不要,正好叫沈穆一道去麗景門下吃燙麵角去。” “百騎司是什麽好人?我可不要他。” 晴眉、鹿夢往公主指的方向去看,只見一架香案上,供了一張明黃色的紙,上頭寫了循跡追蹤、人中龍鳳,幾個大字。 “小鵝,這兒是生地方,阿耶派了禁軍駐守在外院,他老人家怕你害怕,還撥了百騎司的暗衛護在正院牆下——” 橫豎也無聊,李仙芽走了進去,取了眼前書瞧了瞧,名字是《神都詭話》,隨便翻開一頁,裡頭寫著三千工匠去月球鑿七寶的故事。 “只要是延年益壽的,舅舅都會無比珍視。”李仙芽捧腮說著,“這裡怎麽會有封賞他的聖旨?” “是聖旨。”晴眉走過去,看著下方的小字兒說道,“上頭寫的是乾定十六年南蠻進貢的蜂丸失竊案,沈穆千裡追蹤,尋回了蜂丸,聖上龍心大悅,賜給他的封賞。” “可不是!自立門戶、自己當家作主的感覺可真好。”晴眉白日裡分派人手、拾掇家什,忙活了一整天,可心裡卻十分自在,“在這裡,公主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宮闈局的人想管都管不成了。” “再好不過了!”鹿夢笑嘻嘻,虛扶著公主路過了一間古樸靜深的屋子,不免好奇起來,“像是間藏書的屋子!” 李仙芽往鹿夢手裡看了一眼,見上頭寫著什麽一百二十斤的槍、三百力的弓,不免牙酸。 “那麽細的腰,也能拉得動三百力的弓?”她用手比劃了一個圈,“我才不信呢!” 鹿夢在公主旁邊捧腮,眼睛裡有揶揄的笑。 “男人的腰殺人的刀,細才好呢!” “什麽葷腥不忌的話都敢說!”晴眉瞪著鹿夢,“快給公主臥房掌燈去。” 鹿夢吐了吐舌頭去了,晴眉便陪著公主起身,慢慢往臥房那裡走。 “說起來,咱們是頭一回在生地方過夜,公主可習慣?” 地方再好,陳設的再溫馨,到底會有不習慣的地方,李仙芽笑著搖頭。 “……這裡堂闊宇深、曲徑通幽,睡著時聽不到水聲與蛙鳴,自然會有一些不習慣。” “可清晨卻能聽到賣花人的叫賣聲。”晴眉笑著應聲,“明兒青牆外若有人賣花,奴婢就叫他留步,挑揀幾枝。” 這是在宮裡不曾有的新奇體驗,李仙芽點著頭答應,同晴眉往臥房裡去。 這一頭李仙芽在新居安頓下來,那一廂李靈均晃悠進了這所臨時公主府的西小門外,正看見沈穆站在一棵遮天的周柏下,仰頭看著什麽。 李靈均走近了,仰頭順著沈穆的眼神看去,才看見樹上有人在捕蟬。 “這才什麽時候,蟬就出來了?”李靈均隨口說了一句,又拍拍沈穆的肩,“我妹妹不要你護衛,得閑了吧?走,麗景門吃燙麵角去!” 沈穆依舊仰頭,燈影搖晃著落在他的下頜角,清晰一道,凌厲如刀。 “不去。”沈穆應了一聲,轉而抱臂往青牆上靠了,“二大王,你我領的就是護衛的差,擅離職守可不好。” “我妹妹說一不二,不要就是不要。”李靈均擺擺手,大大咧咧地說道,“有禁軍在,你們百騎司使不上什麽勁。” 有賣花人的吆喝聲由遠及近地傳過來,悠揚著,像好聽的吟唱。 沈穆不打算同李靈均一起去吃燙麵餃,聽著賣花聲,忽然同李靈均說起近來的神都軼事。 “……住在宮裡不覺得,到宮外走一趟就知風雲詭譎。”他慢條斯理地說著,“前幾日滿神都抓卦仙兒的事,二大王可有耳聞?” “兩隻耳朵都聽聞了!”李靈均對這些詭譎奇異的事很是好奇,豎起了耳朵,“還有什麽古怪的事?” “近的有卦仙兒召鬼,遠的有養鵝人半夜盜陵,上個月,神都四象街一帶,還有紫衣人割取人筋。”沈穆一一說來,又說起賣花人,“便是那沿街賣花的人,都有故事。” 李靈均聽的津津有味,聽他說起賣花人,也來了興致,吩咐手下人去把花全買來。 “難不成那賣花人也是個大隱隱於市的汪洋大盜?趁著夜深人靜的時候出沒,尋找可下手的對象?” “賣花人的竹筐裡花色繁麗,買到手之後拿在燈下瞧,每一朵花托上,都盛著一隻斷手。”夜色青藍,牆下燈發著幽幽的昏光,沈穆低著眉弓,聲線淹穆,“指骨發青、斷腕處鮮血淋漓。” 李靈均嚇得一激靈,咽了咽口水,衝沈穆豎起了大拇指,道了一聲絕。 “去買花!”他吩咐手下人去叫住賣花人,接著興衝衝地說,“這故事可真絕!我去嚇一嚇小鵝!” 李靈均打小就愛嚇自家妹妹,這會兒得了這麽幾個瑰麗詭異的故事,簡直是如獲至寶,第一時間就叫人抬了滿筐的花,往正院奔去。 這時候正院還點著燈,李仙芽正在燈下數佛珠,瞧見自家二哥哥在院外喊,“小鵝,小鵝——” 她好奇,從支摘窗裡探出頭看,只見兩個仆僮哼哧哼哧地抬著一滿筐的花走進來,此時夜雨停歇,院裡飄著青藍色的煙霧,那滿筐的花顏色各異,枝枝飽滿,點亮了一整個寂夜。 她本就是愛花之人,此時見了,歡喜之色溢於言表,連聲說著快抬進來。 鹿夢就指揮著小內侍搬花,叫他們把花枝取出來插在各處。 李仙芽瞧著臥房各處有了鮮亮活氣兒,不免笑眼彎彎,轉回頭看二哥哥還在窗外笑眯眯地站著,就拱手好一陣感謝。 “二哥哥今日怎麽這麽好?我正嫌臥房裡素淨,想叫人送花兒來呢!你可真識趣兒!” 李靈均背著手走過來,拱進了支摘窗下,雙手捧起了腮,搖頭晃腦。 “小鵝,我今兒聽了幾個嚇人的故事,你要不要?”他看著小鵝,忽又搖頭不屑,“你肯定不敢聽。” 李仙芽很狐疑,坐了下來,斜對著李靈均,“你說啊?我有什麽不敢聽的?” “說是這沿街賣花兒的,每一筐裡的花兒,都花色繁麗、香氣雅致,可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點一枝明燭去看……” “看到了什麽?” “每一枝花托上,都盛著一隻斷手,指骨發青、斷腕處鮮血淋漓,那氣味啊,又腥又……” “閉嘴!”李仙芽打斷他,冷冷地看著一臉嚇唬小孩兒表情的李靈均,“把花筐扔出去!” 李靈均得了逞,扮了個鬼臉拔腿就跑,快要轉出院子的時候,聽見小鵝氣急敗壞的聲音。 “百騎司的人呢?”李仙芽的嗓音裡帶著怒意,“叫沈穆來守著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