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牽蘿補屋 舅舅的心情很好,李仙芽的心情很糟糕。 以至於走出乾陽殿的那一刻,她又忍不住想踢一腳大殿的門。 這個時候,二大王李靈均遠遠地走了過來,豎著一根手指,搖晃著一長串鎏金鑰匙鎖,叮鈴咣鐺地走了過來。 李仙芽看見他就想溜走,偏偏李靈均不放過她,一個箭步衝過來,興高采烈地喚她。 “小鵝,你跑什麽!”他追過去,站在宮燈下問她,“二哥哥給你找了間美輪美奐的大宅子,光那一個活水池,就能養百來隻鵝。” 李仙芽無奈地看著他,“二哥哥還拿我當孩子呢?我早就不喜歡大白鵝了。” “你的喜好怎麽變得這麽快?”李靈均是個對熱愛的東西很長情的,難以理解妹妹的見異思遷,“我那便宜妹夫的事兒有著落沒有?” 李仙芽正因為裴長思的臨時反悔心浮氣躁著,此時聽二哥哥哪壺不開提哪壺,心情更不美了。 “裴卿忽然臨陣脫逃,舅舅也不急,隻管取笑我。好沒意思。” 李靈均低頭去看小鵝沮喪的表情,好奇地問道,“就這麽喜歡他?” 分明是為了應付一闡提那個大麻煩,如何鬧的好像她真要出降一般。 “阿耶,方才小鵝垂頭喪氣地出去了,可是駙馬的人選出了岔子?” “公主府的事,進展的如何了?” 皇帝不以為意,臉上掛著神秘莫測地笑。 他的話還沒說完,皇帝的眼風就殺到了額前,李靈均感受到了壓迫感,適時閉了嘴。 “才學能力、相貌人品毋庸置疑,可惜為人總透著些迂腐古板,做什麽都一板一眼的樣子。同小鵝站在一起就不像那麽回事,只要一闡提不是個傻子,估計一眼就能看出破綻來。” “二哥哥成日裡就是情啊愛啊的,怎麽沒見給我找個嫂嫂來?”她懶得和他解釋,掉頭就走,“吹你的嗩呐去吧。” “你小子倒說到了點子上。”皇帝覺得他分析的有道理,若有所思,“一闡提是阿黎和尚的親子,阿黎聰明絕頂,他的兒子必不會差,豈是好糊弄的?” 皇帝哦了一聲,“原就是為了應付一闡提,過渡個幾日,倒也不必買賣,同他借上幾日就是。” 原本的買宅子,變成了借宅子,李靈均妄圖中飽私囊的想法被無情扼殺,為了最後一點油水,他囁嚅了幾句。 “就算是借,總也要拾掇起來,總不好破破爛爛,沒有住人的痕跡……阿耶,兒子不要多,您就撥五萬兩銀子給兒子用著——” “你覺得裴卿如何?” “泉州知府、禮儀院的人都傳來了消息,一闡提昨兒夜裡就從泉州北上了,泉州府到洛陽,千裡的路程,即便是快馬快車,不眠不休,也要走上個五六日。你抓緊著把豫園拾掇起來,到時候一闡提來了,朕封你個親善的官兒,專門陪同接待他。屆時小鵝和她的假夫婿若有了什麽破綻,你也可以從中斡旋” 李靈均看著小鵝氣呼呼的背影,不免嗟歎了一句,“失戀的小鵝,攻擊性可真強。” 李靈均得到了這樣重要的差使,暫時忘卻了貪欲不成的悲愴,此時越發鄭重起來。 “嘉豫門外的豫園,是從前賜給襄國公府的,毗鄰著嘉豫門,離九州池也不遠。沈穆原是不同意,後來看兒子誠心,便言說聽從聖上安排。” “禦賜的宅子,沈家必會善待。”皇帝見兒子乖覺,語氣便也放緩了下來,“該添置的,你同沈穆一道去辦,回頭到朕的私庫這裡報帳。” 李靈均不情不願地應了一聲是,“給他家添置物件,拾掇花園水塘,到末了還要在您這裡報帳,合著兒子是給他免費搞裝修去了。” 其實皇帝心裡有了點朦朦朧朧的想法,只是還不曾成型,此時聽兒子這麽一說,倒是和氣一笑。 他說罷,就進阿耶的寢殿複命去,皇帝的好心情還持續著,見李靈均來了,破天荒地賞了他一隻繡凳。 李仙芽無言地抬睫,怎麽回事?怎麽人人都要問這一句話?不是選個同她做戲的郎君麽?同喜歡不喜歡有什麽乾系? 舅舅和二哥哥是不是忘了,她從前在菩薩面前發過願,在找到阿娘之前,她都不會出降。 李靈均稱是,“小鵝雖在咱們家裡愛說愛笑,可偏生了一身的出塵的仙氣,尋常人見了,莫說高聲語了,怕是呼吸都不敢放開,更遑論還要同她扮作假夫妻……” 皇帝很是讚同,沉思一會兒,忽然扯開了話題:“你覺得沈穆這個人,怎麽樣?” “沈穆?”李靈均同自家阿耶越聊越起勁,盤起了雙腿,“這小子站在那裡,就有一種半死不活的氣質,兒子只要一見他,就想給他吹一曲嗩呐,送他升天。” 皇帝手裡的一杆天子萬年筆就砸了過來,正中李靈均的嘴巴子。 李靈均捂著嘴跳起來,敢怒不敢言,隻拿怨恨的眼神盯著自家阿耶。 “朕聽聞沈穆定過親,你打聽打聽去,可是要成婚了。”皇帝吩咐著李靈均,“悄悄地,倘或他已經有中意的小娘子了,那便不提此事。” 李靈均很好奇阿耶這個奇怪的想法,但人在矮簷下不得不低頭,隻得接了旨意去了。 各人辦各事,李仙芽進了九州池,頓住腳往夜天上看了看,只見清輝燦燦、湖煙無邊,好一個春宵良夜。 夜還長著呢。 她是颯爽的性子,想著裴長思的事兒總覺得不甚痛快,想到便去做,她也不拘泥,轉身就往中書省的方向去。 “中書省常有人值守,奴婢著人去喚他來就是,何必要您親自走一趟?”晴眉看出了公主的心思,在她的身側低聲說著。 李仙芽腳步輕輕,走的不急不徐,“回去也是玩兒撒棒、念念經,數數佛珠,長夜漫漫好生無聊。我去問問裴卿,倘或他真有難處,那我也不為難他,隻將下午沒卜完的卦同我再詳解一下就好。” 原來還是著落在卜卦上頭,晴眉松了一口氣,心情頓時輕緩下來。 主仆二人在月色下慢慢行,路過麗正書院時,晴眉眼尖,看到牡丹花叢後的階前,有一位蓄著美髯的儒士正站在那兒,有宮監彎身向他施禮,又有身邊的仆僮出聲問他。 “阿郎,眼下是回府?還是哪兒去?” 原本是無關緊要的人,公主似乎並不關切,隻慢慢往前行,只是接下來,那儒士提到了熟悉一人,倒讓李仙芽下意識地放緩了腳步。 “老夫去見一見沈穆。”儒士似乎思索了一番,吩咐仆僮,“去玄武門。” 晴眉也聽見了,隻吩咐身後的侍從去前面打燈籠,眼看著要離開麗正書院了,那美髯儒士已然行了出來,見眼前人氣度高華,意識到了是上真公主,忙稽首問安。 “臣,國子監祭酒謝學屹,拜見上真公主,公主萬安。”他略有些忐忑,又道,“不知公主在此,衝撞了仙駕,是臣的罪過。” 原來是國之大才,李仙芽肅然起敬,隻頷首還禮道,“算不得衝撞,我也只是路過罷了。謝師往哪兒去?” 謝祭酒沉吟一時,拱手道:“臣欲往玄武門去。” 本就是普通的君臣相見,話已問至此便也夠了。李仙芽偕著晴眉慢慢往前去,過了明福門方才問起晴眉。 “似沈穆這種膽大妄為之人,還有謝師這等溫良如玉的朋友?” 晴眉不知,隻喚了身後隨行的一位提燈宦者來答。 提燈的宦者喚做常安,為人最是機敏,耳朵一豎、嘴巴一張,紫微宮裡的人與事都在他的心眼裡了,故而有什麽事,晴眉都來問他。 常安提著燈恭敬道,“如果奴婢沒記錯的話,謝祭酒似乎是沈穆的嶽丈。” 此言一出,晴眉蹙起了眉,下意識地說了一句,“這個人……” 她將話說了一半吞進了肚子裡,再見公主已然提步向前去了,側臉被一半兒月色沐著,眉眼不慍不喜,似乎染了一層清霜。 晴眉心知公主對外示人的清冷不過是表象,平日裡私下最是跳脫靈動,此時面色轉冷,顯然心裡藏著些細微情緒。 好在一時,中書省便到了,恰好裴長思走出來,在月下舒展了身體,許是值夜的緣故,面上有些許清頹之氣。 他在放下手臂的同時看見了公主,眼睛裡有顯而易見的慌亂一閃而過,在原地怔住了一時,方才緩緩地走過來,長揖到底,稱了一聲公主恕罪。 李仙芽隻請他起身,溫和問道:“我並沒有怪罪你的意思,裴卿無需致歉。” 裴卿心裡存了事,一時無言,伸手請公主往禦街旁栽了牡丹的小園去坐。 李仙芽並不拘泥,隻叫人在石桌上點了一盞小清燈,就著昏昏的燈色笑問他。 “裴卿的心思就如卦象,變幻莫測。”她開了個小小的玩笑,卻見他更緊張了,這便說起了正事,“不知裴卿向聖上所言的,可為真?” 清燈月影下,公主面容溫柔如水,黑亮大眼裡倒映著一簇小火苗,清澈又純質。 裴長思無言地低下了頭,不知該不該依著母親的話,同公主說謊。 午間他應下了公主的請托,誰知發生了賊寇傷人的險情,他沒能幫上什麽忙,心中正懊悔著,到了家中又聽父親母親說道一番,千思萬慮後,到底還是遞上了拒絕的奏疏。 父親說,配合著公主做戲好說,可結束了之後,他又該何去何從?倘或這事不幸走漏了風聲,不知情的還以為他叫公主給休了回來,毀了自己名聲不說,也連累了他們家世代清流、不攀附權貴的家聲。 只是這話如何能同公主照實說呢? 裴長思心中千情萬緒,許久才抬起眼睫,低聲說:“辜負了公主的請托,臣罪該萬死,隻盼著將來有贖罪的機會。” 李仙芽聞言,就覺得有些詫異。 哪兒就到罪該萬死的地步了?裴卿果然心思老實,一點小事便愧疚至此。 她看不得旁人因她苦悶內疚,這便放輕了嗓音安慰他:“你有你的理由,聖上允準了就好,我不生氣。” 裴長思聽著公主溫柔的聲音,心裡流淌過細細的暖流,他此時情緒萬千,又是懊悔又是難受,一時間眼睛都紅了。 “你不要這樣……”李仙芽不曾見過人脆弱至此,一時間眼神無措,趕忙轉開了話題,“今日未來得及卜算的方位,你再為我算一算,可好?” 裴長思聞言,自覺失態,隻將手指張開給公主看。 “……公主要的排盤,臣還未洗掉。” 李仙芽湊近了看,淺淺的呼吸微微拂動著裴長思的手指,令他更覺遺憾可惜,心頭一片晦暗。 公主的心全牽記在排盤上,中書省外十丈之處的禦街,有清頎孤高的身影看見了這一幕,轉過了頭不再看。 李靈均暴跳如雷,一時才冷靜下來,憤憤不平。 “心上人啊,心上人!”他又想著阿耶對他的囑托,這便又道,“橫豎他也做不成我妹婿,排個我姑姑的盤,慰藉一下我妹子倒也使得。” “循跡追蹤。公主找錯了人。”沈穆向前走去,袍角掀起了漠不關心的風,“二大王方才說什麽?” 李靈均適才從乾陽殿裡出來,這便馬不停蹄地找到了沈穆,將將說了第一宗宅子的事,就正好路過了中書省,看見了小鵝和裴長思,這才打斷了。 “做戲。裴卿不成了,就你來。”他拍拍腦袋,拉住了沈穆的手臂,見他停腳,“成不成?” “你說成不成?”沈穆冷冷地甩開李靈均的手,眼神皎厲,“我沈穆給他當候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