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回到地面的時候是中午剛過, 遠山頭人聽說他們走到了死路,也沒怎麽失望,隻說他們的人探查時也遇到了同樣的情況。 頭人還說:“今天又來了一些其他的中原朋友, 主動說要幫助我們,真是神樹的恩典啊!” 他讚美了一番神樹,其他部落成員紛紛應和。而在他們之外, 確實有些中原人的面孔在窺視這裡,他們並不掩飾自己的目光,還大大方方朝商挽琴等人拱手。 還有個人乾脆大聲喊道:“喬門主,鎮鬼王,咱們有忙一起幫,有寶貝何不同享?” 兩邊目光一對,針尖麥芒一閃, 接著就是一些假笑和客氣話。 只有遠山頭人很高興,說:“為了歡迎遠方來的熱心朋友,今夜我們要通宵暢飲,跳一整夜的舞、唱一整夜的歌!” 此言一出, 幾人眼神相互一碰,知道今夜探查是沒戲了。 正在沉吟間, 李憑風忽然上前一步,低聲對頭人說:“遠山,你們試過夜裡探查嗎?不如今夜……” 遠山頭人一愣,神色劇烈地波動了一下,但因為橫肉堆滿了他的面龐, 分辨不出那表情代表什麽。 商挽琴盯著他。“我覺得有點不對,但說不好。”她語氣依舊平平,“我法術學得不太好。反正表兄說有鬼氣,那就肯定有鬼氣。” “現在有更要緊的事。商姑娘,喬兄,方才琉璃部落的異常,你們都察覺了吧?”李憑風接著道。 李憑風立即道:“不錯,我也是這樣想的。阿恆,你呢?” 等回到院子,門一關,四人站在院子中,彼此看看,先沉默了一會兒。 商挽琴不再說話,喬逢雪也隻點點頭。幾人又商量了一番,決定明天找借口出行,尋找新的通往地下的道路。 “商姑娘?”李憑風一臉苦笑,“情況緊急,恕我不能直接開口……” “自然。”喬逢雪說,“只有些許異常,但我的確察覺到了鬼氣的存在。” 商挽琴迎著他的目光,眯了眯眼。 接著,商挽琴開口道:“李公子,你好像是故意提醒遠山頭人,我們想在夜晚行動啊?” 商挽琴腦袋中的弦再次繃緊了。她余光瞥見一抹紅,扭頭看去,發現流雲站在不遠處,也那麽直直盯著她。女孩兒臉上沒了那明麗如火的笑,大眼睛像兩隻黑洞。 商挽琴耳朵一動,也像他們一樣,舉手發了誓。 遠山頭人也看出來了,立即再敲敲手杖,大聲喝道:“所有人都必須起誓,絕不在夜晚靠近神樹,誰不起誓——現在就給我滾出去!” 他面容豔麗又憂鬱,眼中卻藏著冷酷的意味。 “我也是這麽想的。”她語氣平平,“但如果讓流雲知道你玩這種花樣,一定會氣得大罵‘你們中原人就是狡猾’,說不定再也不喜歡你啦,李公子。” 李憑風露出驚訝的神情,然後搖頭:“商姑娘高看我了,我只是隨口一說,唉,最近奔波勞累,都給我累糊塗了。但這的確是我的失誤,我不會推責。” 頭人的黃金手杖,再次重重敲擊在地面。 李恆垂著目光,恭敬道:“公子,我已經巡視過綠洲,並未在地表發現惡鬼存在。琉璃部落諸人,雖有行為異常,但都是血氣正常的活人。” 商挽琴扯了一下嘴角,還想說什麽,但手裡被喬逢雪輕輕一捏。 他沒說具體的打算,其他人也沒問。喬逢雪隻說:“辛苦李公子了。麻煩和遠山頭人說一聲,我身體不適,晚上的宴飲就不參加了。” 頭人的眼睛瞪得極大,那兩隻略混濁的眼球,一瞬間像要突破他眼眶的限制、突破那些褶皺的肉的限制,直愣愣衝出來似的。不光是他,周圍其他部落之人也忽然瞪起了眼睛;這些人不發一言,就那麽直勾勾地瞪著外族人。 他們都發過了誓,壓力就來到其他中原人身上。那些人無不變色,但又忌憚著什麽,心不甘情不願地發了誓。只有少數人神態沉穩,一看就有應對的辦法。 李憑風豎起右手,緩聲道:“我李憑風發誓,一定不在夜晚靠近登雲樹,若違此誓,天打雷劈。” “李公子既然不是故意的,今後多注意就好。”喬逢雪咳了兩聲,很和氣地說道,“況且,我們發誓不能‘靠近’登雲樹,卻沒說不能‘進入’登雲樹下方。這登雲樹下范圍極廣,想要找到另一條進去的道路,想必不難。” “——起誓!” 李恆悶悶點頭。 “我再去打聽些消息。”李憑風說著,笑歎一聲,“中原的客人們追著我們來此,也該讓他們發揮些作用。” “是麽?”李憑風一歎,又是憂鬱的樣子,嘴邊卻泛起微笑,“那對她而言,也無非少了一樁求而不得,反而是好事。” “果然。”李憑風若有所思,“商姑娘呢?” 這嚴厲的聲音傳遞出去,讓四周都一靜。而短暫的寂靜過後,那些中原來客的眼睛都亮了起來。他們沒有說話,卻都多看了登雲樹幾眼。 “不行……絕對不能在夜晚靠近登雲樹!”他重重一敲黃金手杖, 四周居民都敬畏地低下頭,“那會給部落招來不幸, 所以絕對不可以!” 喬逢雪瞥他們一眼,也豎起右手。他說話之前,看了商挽琴一眼,目光很穩,之後敘述誓言時,他的語速比平時要慢一些。 這是最合理的解釋。 李憑風沉吟道:“那泉水確實帶了點鬼氣,他們天天喝這水,受到影響也不奇怪。早日解決泉眼惡鬼,應該就沒有大礙。” 說完,他飛快看了李恆一眼。李恆也豎起右手,重複了一遍誓言內容。 驅鬼人的誓言,講究語言與內心想法一致。如果心裡想的是“我不能靠近,更不能進入登雲樹下方”,那無論怎麽玩語言遊戲都沒用。相反,如果心裡想的就是“我不靠近,但不妨礙我進去”,那誓言就相當於無效。 李憑風笑笑,看向李恆:“阿恆,你怎麽看?” 一隻手豎了起來。 “這不麻煩,一句話的事。”李憑風說,“只不過,喬兄,遠山怕是要疑心你會偷偷靠近登雲樹,可能會派人來監視。” “我想著,會不會是因為泉眼被惡鬼鬼氣汙染,影響到了部落成員?” 她有點似笑非笑地看著李憑風。 說罷,他神色肅穆,對眾人行禮。 “無妨。” 喬逢雪淡淡一句,轉身回房。 李憑風看向商挽琴:“商姑娘可要與我同行?” 商挽琴回頭看看房門,再看看李憑風。她稍作猶豫,還是說:“我留在這兒照顧表兄。那些人不懷好意,萬一來打擾他怎麽辦?” 李憑風深深看她一眼,歎道:“真是兄妹情深。” 說罷,也帶著李恆走了。那少年護衛跟在他身側,好似一道沉默的影子。 商挽琴親手關上院門。 她來到房門口,敲敲門,又自行推門進入。 “進……唔,我話還沒說完。” 屋裡拉著簾子,但沙漠的陽光還是透過來,將空氣照得很亮。光凝固似的,裡面漂浮著一粒粒塵埃;在塵埃的下方,青年躺在臥榻上。他手裡舉著一朵琉璃睡蓮,正對著光端詳。 商挽琴進去的時候,他正想把那朵花收起來,但沒來得及,於是說出這麽一句。 她不覺笑了:“看來表兄很喜歡嘛。” 他沒出聲,目光移到一邊,應了一聲,又問:“有什麽想和我說的?” “看你有些不舒服。”商挽琴走過去,探探他額頭,“果然,你有些發熱。地下幽涼,地面炎熱,是很容易不舒服的。現在吃藥吧?” “一點不適……”他話沒說完,就在她的目光裡住了口。 商挽琴把藥瓶拿出來,倒出一粒藥丸。這藥丸子將近元宵那麽大,棕黑色,同時散發出蜜的甜味和藥的苦味。 喬逢雪立即擰眉,有點抗拒地說:“我明明告訴鄭醫仙,不要把藥丸搓得這麽大。” 商挽琴動作一頓,咳了一聲:“那個,是我讓鄭醫仙做大一些的。我問過他了,他說做大一點,藥效也更好。” 喬逢雪盯著她,仿佛有點難以置信。 商挽琴沉默一瞬,試探道:“要不,我陪你吃?” “表妹要怎麽陪?”他面無表情。 商挽琴沉吟片刻,摸出一包果脯,說:“你吃一口藥丸,我吃一口果脯。” 喬逢雪:…… “算了,拿來吧。”他伸出手,歎了口氣,更加無精打采了。 商挽琴倒水端水,又奉上果脯,殷勤道:“吃完藥,表兄可以吃果脯甜甜嘴。” “滑頭。”他瞟她一眼,自己卻也忍不住笑起來,“好了,我又不是個孩子。這果脯你自留著吃罷。” 她沒作聲,隻伸手拉住他衣服。他有些詫異看來,靜默片刻後,他睫毛一顫,看向一旁。 “知道了……給我就好。”他將水杯湊在唇邊,含糊地說了一句。 商挽琴托腮看他吃完,才說:“表兄,你說,琉璃部落的異常,真就因為水裡有鬼氣?” “表妹是覺得,還有什麽不對勁?”他立即問,目光凝聚起來。 “我說不好,但還是小心為上。”商挽琴觀察著他的表情,“我在想,萬一,我是說萬一,除了泉眼之外,琉璃部落還有其他麻煩,求表兄幫忙,表兄你會答應嗎?” 他神情動了動,說不好那是個什麽情緒。 “比如?”他問。 商挽琴索性直言:“比如,遠山頭人說自己的心臟有問題,指不定他們會再求表兄幫忙,讓你給他治病?” 喬逢雪凝視她片刻,微微一笑。他伸手摸摸她的頭頂,柔和道:“我也算久病成良醫,可終究不是個大夫,他們怎會求我?” “那誰知道呢。”商挽琴想起原著劇情,撇撇嘴,“指不定就讓你去找什麽難得的天材地寶,結果到了一看,哇那地方艱險環繞,害你耗費不少心血、元氣,虧了自己的身體——你笑什麽,凌言冰那事就是這樣的嘛!” 她把自己說氣憤了。 結果喬逢雪更笑起來,像聽了個笑話。笑夠了,他才說:“表妹放心,我和琉璃部落沒有特別的交情,有些忙能順手一幫,就順手為之,不行就算了,絕不會讓自己置身險境。” 商挽琴立即道:“那就是不幫了,對不對?除了泉眼的事情之外,你都不幫,我們說好了。” 空氣裡的塵埃緩緩漂浮,像緩慢流動的時間。隔著這些塵埃,他目光幽深,也像存著某種緩慢流動的情緒。 過了一會兒,他才說:“可以,我們說好了。” 青年望向窗外。他唇邊有一點淺淡的笑意,眼底卻一片冰冷。 * 叮當、叮當、叮當—— 冰冷的鎬敲擊著冰冷的礦石,只有中間一具具軀體火熱,但這火熱注定要全部消逝在冰冷的地底。 這一幕日夜持續,年複一年。 叮當、叮當、叮當—— 人影重疊著人影,沉默重疊著沉默。除了工頭揮鞭與呵斥的聲音外,別無其他。 但有另一種無言的聲音,卻在這片空間裡擁擠著、醞釀著,越來越濃,也越來越多。 ——好累啊,好累啊,好累啊…… ——好恨啊,好恨啊,好恨啊…… 美麗的礦石清澈通透,在火光裡熠熠生輝。它們被不斷敲擊、打磨,一車車地運送出去;血液一般的財富,流淌在血管一般的地底世界,維持著地表部落的富庶與安詳。 ——好累啊,好累啊,好累啊…… ——好恨啊,好恨啊,好恨啊…… 火光與寶石的反光,帶來光明的同時,也投下了龐大的陰影。 人影站在陰影之中,窺視著這一方世界。他伸出手,手指如花瓣綻放;龐大的陰影裡,有什麽東西動了一動。 但旋即,人影收回了手。 “不能著急。太著急的話,就不中用了。”人影自言自語,“忍耐,忍耐……不出幾年了。” 片刻後,人影悄無聲息地消失,如同從未到來。 然而,陰影之中,睜開了另一雙眼睛。這雙眼睛清寒銳利,如最凜冽的天光和最鋒利的劍,能夠辟除一切邪祟;當它凝視黑暗時,那尚未成型的存在微微顫唞起來。 地底世界也顫唞起來,落下了碎石。螞蟻一般的人類喊叫起來,以為地震或者敵襲,之後發覺無事,就憤怒地揮起長鞭,狠狠鞭打腳邊的奴隸來泄憤。 乾瘦的身軀倒在地面,血液與塵埃不分彼此。不遠處,堆放屍體的坑洞快填滿了,很快需要挖個新的。 無人出聲,無人反抗。 只有空氣中那無聲的呻/吟陡然濃重。 ——好累好累好累…… ——好恨好恨好恨…… 目光的主人凝視著這一切。這目光清寒依舊、銳利依舊,除此之外別無其他。 “我原本想再等一等。” 他對那暗影中的存在說道。 “我原本並不想剝奪任何人選擇的機會。” “可惜我有了一個新的約定。所以……” 目光的主人閉上眼,也張開雙臂。 “——成型吧。” 讓命運的鍘刀就此落下。 霎時,黑暗如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