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瘋兔子遊樂場 通體血紅還散著熱氣的舌頭在眼前龍飛鳳舞,要換其他人看見了,怕是得當場一個尖叫劃破天空。 顧平生不一樣。 他第一想法居然是,這會是個很好的教學素材。 然而親傳愛徒就站在身邊,見他停下腳步,歪頭看了過來,眼中是不加掩飾的疑惑。 刹那間思緒如馬疾走,顧平生面色不改地笑了笑:“沒事。” 說著,再次邁步。 就像撞破虛無的幻影一樣,他的身體直接穿過了面前的黃衣工作人員,沒有感覺到陰氣侵蝕的冷意,也沒有撞到東西的滯澀。 顧平生一直走到下一個路口,才拿眼角余光往回瞄了一眼。 寬闊的道路上空蕩蕩,沒有一個人影,安靜極了。 老板的辦公室位於遊樂場偏隅處的小平房裡,在它的旁邊,坐落著幾棟裝修精美的員工宿舍。 “既然你有計劃也有雄心將這個學校開辦下去,那麽這就已經足夠了。” 老板眼下一圈黑影,疲色肉眼可見,但他看向顧平生的眼神卻爍爍有力:“你就是那位新任的顧校長?果然是儀表堂堂,來來來,快坐吧。” “沒事,客氣什麽,需要的資金過兩天我就讓財務轉到你的帳戶上。” 工作人員似乎習以為常,說了一句“貴賓稍等”,轉頭過去喊人。 “老實說,我並不在意這所學校能創造多少市場價值,我是個商人,但在這裡,我是個未能起航的教育家。你讓我看到了你的熱忱,‘人無價、思想無價’,我很認同這個觀點。” 他剛開口喊出第一個字,書底下很快傳來一聲輕唔,除了聲音裡透露著惺忪睡意以外,並沒有被吵醒的惱怒。 顧平生原以為,能和張勳做朋友、又能和他自己稱為忘年交的人,歲數應該特別大了,沒想到展露在面前的是一張比較年輕的臉,看上去最多三十出頭。 這是光晝中學現有的東西,顧平生有十足的自信,以後他們還能擁有更多。 老板話中的意味,似乎很清楚顧平生是通過獵殺了前校長才得到了學校的掌控權,不僅沒有反感,甚至表示出了極大的讚揚。 他將旁邊擱置的書重新撿了起來,似乎打算睡上一個回籠覺,突然看了顧平生一眼,歎出一口氣:“張勳讓我不用擔心,不過我還是提醒你一聲,遊玩的時候不用想太多,也不要怕太多,享受快樂就好。” 顧平生很清楚,遊樂場和學校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關系,或許春遊或者搞其他校園活動的時候可以考慮來玩一遭,但從商業的角度來看,說服性低到可以忽略不計。 涵養讓顧平生保持了禮貌的微笑,他頓了頓,降低音量說:“我們先在旁邊等一等,麻煩你了。” 顧平生將這個怪異點記下,跟著工作人員進了小平房,見到了這所遊樂場的老板。 面對老板的氣勢十足,顧平生反而定下了心,毫不畏縮地笑了一下:“您謬讚。” “不用,不用。” 陶軍見狀有些著急。 然後,老板將書給拿了下來。 說罷,顧平生從公文包裡拿出了企劃資料,一一細說起來。他從策劃介紹講到策劃安排,又從資金資源講到投資前景,每一步都堪稱細致有章可循。語言語調慷慨有力,在面對老板的質疑時仍舊是從容有度。 他接著又說道:“不過投資這回事可不單單看你個人有什麽本事,我需要權衡學校的綜合發展和未來規劃,希望你在這之前做好了充分的準備,來說服我當這個慷慨的印鈔機。” 包括張勳說老板曾經想開辦學校的事,顧平生也考慮了進去。 作為一個支教老師,顧平生並沒有寫企劃做方案的經驗,他能完成這麽一份企劃書,全靠的是勤能補拙。光是各方面查資料、找行業人士谘詢細節,就日夜顛倒地忙了兩天時間。 幾件黃色的工作服在晾衣繩上晃晃蕩蕩,從間距來看,每個房間似乎隻住了一到兩個人。窗戶磨砂反光,裝了防盜門窗,陽台上還架著閑置的燒烤架和鍋爐。 陶軍乖巧地說了聲謝謝叔叔。 仿佛懸在胸口的巨石落了地,顧平生這幾天內一直緊繃的神經倏然松開,有股說不出的輕松,真摯地道:“謝謝。” 老板犀利的眼神從顧平生面上掃過,哪怕結尾開了句無傷大雅的玩笑,也完全不敢讓人忽略這個人語調中的壓迫力。 所以即使是面對老板的打量,他的神情依舊不卑不亢。 他很清楚顧平生為了這份企劃案付出了多少心血。 或許顧平生的企劃書並不完美,但他已經做到了自己力所能及的最好。 所以整疊策劃書他都沒有試圖強加一些假大空的忽悠話,反而將可能的風險闡述得清清楚楚。 說著,他將壺裡的冷茶倒掉,重新接了熱水沏茶,沒忘記吩咐旁邊的工作人員:“我記得冰箱裡還有橘子汁,你去給小朋友拿一罐來。” 顧平生應了。 遵循客觀要求的自身定位,徹夜琢磨反覆精煉的培養模式,以及參考過學校以前路子後逐步完全的課程體系。 老板仔細地聽他說完了,翻看企劃資料,冷不丁地道:“框架看似很清楚,用詞卻不夠精準,還有一些地方都沒有說到要點上……是你自己寫的?” 對比起來,老板的工作區似乎顯得過於樸素了一點。 能看出他很欣賞顧平生這股沉穩的姿態,話鋒一轉,話裡話外皆是感慨與肯定:“但卻足夠打動人心。” 老板笑了。 老板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沒說個好歹來,合上了資料。 “既然您這麽說,那這個印鈔機的代理權,我就不客氣了。” 老板擺了擺手。 人招呼得這麽熱情,顧平生不確定是不是張勳事先給打過了招呼,老板似乎看出了他的遲疑,輕笑一聲:“我欣賞你可和你張叔沒關系,獵殺中學那事乾得很好,乾脆利落,我很喜歡。” 老板下`身穿著西裝褲,上身是白襯衫,松散地解開了一顆紐扣,顯得人有些隨性。不知道是昨晚熬了夜還是剛剛才忙完,此時正雙手交握癱在沙發上,一本書扣在臉上,鼾聲震響。 不等顧平生思索他話裡的含義,老板將書扣在臉上,沒兩秒鍾,再次傳來了鼾聲。 顧平生兩人離開老板所在的辦公室時,天色好像又暗了一個度。 系統提示在此時響起。 【親愛的玩家們,歡迎來到《瘋兔子遊樂場》遊玩現場,請有序排隊檢票進場哦~】 【下面播報本次副本詳情】- 瘋兔子遊樂場的名氣享譽整個荒誕世界,這裡有豐富有趣的遊玩項目,負責可親的工作人員,還有許多美味誘人的食物,只要是來過的遊客,都會為瘋兔子遊樂場深深著迷。- 但近幾年來,有報道稱進入瘋兔子遊樂場的遊客都會神秘失蹤,記者采訪為數不多從遊樂場裡活著出來的遊客,都會在對方不明所以的表情中得到對遊樂場的極高評價。- 如果說場內並沒有發生挾持殺人事件,那麽那些失蹤了的遊客會去哪兒呢? 【以下為玩家須知】- 本批次參與玩家:20人- 現存活玩家:20人- 通關條件(符合其中一項即算是通關): 1、找到兔子並殺死它。 2、不被兔子找到並成功逃離。3、玩遍遊樂場的所有遊樂項目(進度036) 這一次系統給出的提示比前兩次要完整很多,不僅給出了背景詳情,還給出了通關條件。 從玩家們的過往反應來看,或許這才是系統提示正常該有的樣子。 風呼嘯著穿街而過,絢麗的燈光盞盞亮起,遊樂場內響起歡快活潑的樂聲,穿著毛茸茸玩偶服的工作人員手裡拎著七彩氣球,踏著拍子蹦蹦跳跳地走了出來。 顧平生遠遠看見了陸續進場的遊客,大致一數,不止20個人。除了玩家,應該還有普通的遊客在其中。 嗯,有非人的遊客也說不定。 顧平生買了兩杯熱可可,和陶軍一人一杯坐在路邊的休息椅上。 有幾個玩家陸續從他們面前跑過,從他們散開的方向分析,這幾個人似乎準備走第三條通關條件,玩遍所有的遊樂設施,現在正在摸路線和地形。 玩家們爭分奪秒,著急的模樣和顧平生兩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前半個月熬夜通宵把自己逼得有點狠,陡然放松下來,顧平生感覺還不賴。 商家用料很實誠,溫熱的可可奶茶淌入口腔中,甜而不膩,盡顯絲滑,很有力地驅逐了疲憊感。 陶軍聽不到系統提示,就問顧平生:“老師,我們是玩過之後再走,還是現在就回去?” 無論是玩家還是裡世界的人,在系統提示中都沒法輕易離開。 顧平生有一些猜想,他說道:“等喝完了我們先去進場口看一下情況。” 陶軍聽話地點點頭,雙手捧著熱可可小口吮xī著。 他面色沉斂,眼睛卻在偷偷放光,像是沉浸在了這一杯甘甜中。顧平生在旁邊看著,忍不住掏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 偷偷摸摸的,沒讓小會長發現,心態十分老父親了。 兩人前後喝完了熱可可,往進場口走去。等到了目的地,陶軍的臉色倏然凝重了起來。 “怎麽會這樣?來時就是這條路,不可能走錯。” 在他們的視線盡頭,本來應該是進場口的位置被一架超豪華的大擺錘所替代,遊客們被吸引過來,興致勃勃地排起了長隊。 和顧平生預想的差不多,所以他並沒有表示出多少意外,揉了下陶軍道:“走吧,該是磨礪自己的時候了。” 陶軍很快反應過來,跟上顧平生的腳步道:“我們要做什麽?” “找一個東西。” 陶軍正要繼續問,突然聽到旁邊傳來一聲歇斯底裡的大吼:“這麽大的遊樂場裡面找一隻兔子,它開什麽玩笑?” 那是一名玩家,不知道從哪去蹭了一身草葉枯枝,看上去頗有野外求生的風范。 陶軍自然而然想到了:“是不是找到兔子就可以離開這裡?” 顧平生笑道:“聰明。” 陶軍:“我們現在也去找兔子嗎?” 顧平生卻笑著搖了搖頭:“兔子可以找,但那不是當前最緊要的事。” 顧平生沒有特地壓製音量,他的話自然被那名玩家聽到了。都有著找兔子的共同目標,玩家自然把顧平生兩人也當成了玩家。 玩家剛翻過了兩個區域,連根兔子毛都沒看見,心情正煩躁,聞聲直接呵呵一笑:“那你說還有什麽比這更緊要的事?” 顧平生停步,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玩家本來脾氣還挺衝,被顧平生意味不明地一審視,有股惡寒從心底油然而生:“你踏馬看什麽看?雖然你長得也可以吧,但老子是直的,鐵直,咱兩沒可能!” 陶軍想翻白眼,忍住了,冷臉看他。 顧平生失笑:“我看你不為別的,就是覺得你有點可憐。”“你說什麽?”玩家勃然大怒,唰的一下衝到了顧平生的面前。 顧平生拍了拍瞬間握爪成拳的陶軍,直視這名玩家道:“你連規則都沒搞清楚,到現在都在做無用功,難道不可憐?” 顧平生氣定神閑的模樣多少還有幾分唬人的氣勢,玩家陰鬱不定的眼睛打量他好半會,冷冰冰地嘲諷道。 “你就清楚規則了?” “雖然現在不清楚,但一會兒就能清楚了。” 說罷,顧平生也沒繼續管這名玩家是什麽反應,叫上了陶軍,兩人繼續往前走。 幾個呼吸之後,那名玩家偷偷地跟了上來。 陶軍余光往後看,沒有阻止。 不知道怎麽形容,他覺得這名玩家像是被老師用胡蘿卜顛顛兒引過來的驢。 這一次遊樂場開業,進來的遊客不止百來人。驚險項目上高聲呼喚不斷,人們享受著甜點美食,時不時能看見家長帶著孩子參加親子互動遊戲,到處都洋溢著歡聲笑語。 如果只看這麽一個場面,這會是個非常棒的遊樂場。 顧平生終於找到了他要找的東西。 就立在遊樂項目起點位置的進出口,上面寫著《瘋兔子遊樂場遊客須知》。 不管是哪一個遊樂場,必定都會有遊客須知。 瞧見顧平生停了下來,玩家也不裝了,大大咧咧地走到公告欄前,有些不屑地道:“我還當是什麽,遊客須知有什麽好注意的。” 玩家會這麽說,是因為他之前就注意到了這個公告欄。原本還能耐心看下去,結果看了好幾條都是普通的須知事項,一般遊樂場都有,就沒繼續看了。 顧平生挑了下眉頭,手指向後面的位置:“那這一條也不需要注意?” 玩家瞥了過去:“當然不……呃。” 霎時間玩家眼睛瞪得像銅鈴,好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內容,兩步貼了過去。 藍底白字上清清楚楚地寫著這麽一條須知事項。- 遊樂場內沒有兔子,且永遠都不會有兔子的出現。如果你發現了兔子,立刻退票離開當前遊樂設施或區域,不要回頭,至少一小時以內不能再進入當前遊樂設施或區域。 玩家感覺自己的觀念都被顛覆了,語氣更不好道:“假的吧,要是沒有兔子,那還讓我們找什麽?” “我找到了!” 忽然一陣激動的歡呼聲從就近處傳來,顧平生兩人和玩家一齊看去。 只見一個人站在跳樓機上,雙手對著空氣做捧抓狀,開心地大喊:“我找到兔子了!哈哈哈哈!” 其他遊客在位置上錯愕地看著他,跳樓機也被迫叫停,工作人員拿著大喇叭著急地提醒他:“這位遊客請保持冷靜!不要亂動!我們馬上將緩慢降下機器……” 玩家傻眼了:“兔子?哪?我怎啥都沒看到。” 那人卻表現得好像真的抓住了一隻兔子,並且這隻兔子還在極其不配合地蹬腿兒掙扎。 他對工作人員的呼喊置若罔聞,和手裡兔子進行著頑強鬥爭,嘴裡狠狠嘟囔著:“聽話點,我去,聽話點別亂動!草——” 兔子掙脫了他的掌心。 那人急眼,邁開腿就要去追。 在所有人驚恐的注視下,一個黑色的身影從跳樓機的最頂端直線下墜,啪的一下,摔成了盛開的血花。 近前的遊客被這鮮紅的液體濺了一身。他感覺手上有些粘膩,於是抬起手,看到破碎的髒器順著手指縫隙滑落下去,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遊客群體爆出了尖叫。 “啊啊啊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