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江初言捂著嘴衝出了房間, 喉嚨裡一片血腥味,是他為了強迫自己咬出來的。 然而,無論他咬得多用力, 在這樣的夜晚都無濟於事。他甚至感受不到疼痛。 “初言, 你緩緩, 靠,我就說了你不要看。” 賀淵追了出來,他用力地攬住了江初言, 一隻手不斷地拍著江初言的背部。 男生抱他抱得很用力, 胸口也異常堅硬厚實,仿佛只要縮在這個懷抱裡, 就可以把自己跟今天晚上發生的一切徹底隔絕開來。 有那麽一瞬間江初言甚至想要放棄。 他想要不管不顧,放任自己徹底精神崩潰。 然而, 在極為壓抑的幾個深呼吸後, 江初言最終還是強迫自己掙開了賀淵的懷抱。 “劉天宇。” 他跌跌撞撞地踩著樓梯來到了二樓劉天宇的房間。 江初言聽到自己開口對著面前的屍體詢問道。 門沒鎖,一擰就開了。 呼吸好像卡住了。 江初言捂住了口鼻走了進去,打開燈後, 就可以看到床上一動不動的劉天宇。 在近乎崩潰的情況下,他任由賀淵把自己從房間裡拖了出去。 心跳也是。 “可是,徐遠舟說不定還活著,他,他剛才還在打電話求救……對,對,他一定還活著,這麽短的時間,還有救,一定還有救……” 他甚至可以聽到另外一個聲音在對自己發出嘲笑聲。 “劉天宇還在房間裡!” “初言,別打了——” 幾聲急促的敲門後, 房間裡沒有任何動靜, 而且奇怪的是, 江初言發現自己好像一點都不意外。 他直勾勾盯著劉天宇, 已經發紫的腫脹皮肉上, 已經有許多大米似的小白蟲在蠕動不休。特別是在劉天宇的臉上, 蛆蟲密密麻麻仿佛變成了他臉上的白胡子, 正在不斷從他的鼻孔與耳朵裡湧出來。 可江初言還是機械性的,一臉麻木地重新回撥著那個號碼。 真好笑。 他喃喃自語道。 然而,哪怕他不斷回撥徐遠舟的電話號碼,電話那都始終都是那個空洞又機械的聲音。 江初言含著眼淚不斷說道。 他語無倫次地說道, 然後他朝著二樓衝去。 “劉天宇也是。” “等等,初言,你冷靜一點,我們都得冷靜一點……” 江初言感到自己的大腦一片麻木。 他的屍體已經膨脹到不可思議的程度。 尖銳而嘶啞的聲音,陌生得簡直就像是從另外一個人嘴裡喊出來的。江初言覺得自己好像忽然間分裂成了兩個人,一部分靈魂已經飄出了身體,正在遠遠看著眼前這一幕。 忽如其來地直覺讓他將手探向把手。 屍體高度腐爛散發出來的臭味,還有極度崩潰的情緒讓江初言眼前一片朦朧。 你到底是在幹什麽?為什麽要對著一個死人尖叫?你難道覺得他還可以醒過來回答你問題嗎? 半晌,他緩緩轉頭望向賀淵,自己唯一剩下的同伴。 賀淵蹙眉,一臉凝重地看著他,他小心翼翼地說道。 明明今天還跟自己說過話, 可此刻的劉天宇看上去就像是已經死了好幾天,身體腐爛的程度非常可怕。 賀淵的聲音就像是從很遠的水下傳來。江初言趴在樓梯邊緣,乾嘔了很久才慢吞吞站起來。 “劉天宇,到底發生了什麽?” “您撥打的電話不在服務區。” 好像只要這麽說,他就還有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是啊,為什麽呢……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是,徐遠舟應該已經沒救了。當務之急,我們應該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等到天亮後找人來幫忙。” “嘎吱——” “你告訴我啊……發生了什麽啊?!” 可江初言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白珂死了。” 一股濃烈到極點的惡臭在開門後朝著江初言撲面而來。 說話間,他伸出手來,準備按掉江初言手中的手機。 也不知道為什麽,江初言本能地縮回了手,躲開了賀淵的手指。 “別——” 他急促地衝著賀淵說道。 賀淵的動作頓住了。 江初言抬起眼與他對視了一眼,發現賀淵此時眉頭緊鎖,那雙眼睛裡閃爍著讓江初言不懂的情愫。 “保證自己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你現在根本沒有余力去管徐遠舟……” “我知道,”江初言顫唞著說道,“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可是他們都是我帶來的……他們都是……我……帶來的……我怎麽可以讓他們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死在這裡……都是我的錯。” 【都是我的錯。】 這個念頭如同冰冷的鋼針一般刺入了江初言的心中,幾乎讓他無法喘熄,更無法逃脫。 “初言,這怎麽可能是你的錯呢?” 賀淵聲音的聲音變得低沉且輕柔。 “遇到這種事情,你也不想的,不是嗎?” “聽話,我們先找地方躲起來……” 江初言的喘熄在賀淵耐心的安撫下稍稍平緩了一點,然而,也就是在此時—— “嘟……嘟……嘟……” 原本一直在重複不在服務區的手機裡,卻忽然傳來了通話待接通時特有的電子音。 緊接著,一陣清晰的電話鈴聲,在隔音不好的小樓裡響了起來。 賀淵臉色頓時一變。 江初言驟然站起身。 “徐遠舟?!” 他大喊道,然後,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快步走去。 “今天又是個好日子,我和朋友們在一起……” 徐遠舟的手機鈴聲,在來之前剛好換成了懷舊土嗨的老歌,在經過二次編曲之後,原本的老歌聽上去異常的刺耳且吵。 此時此刻,隨著鈴音的響起,整棟樓都回蕩著那首歌尖銳的旋律。 江初言不費吹灰之力就找到了鈴聲的來源——在廁所門口,正擺著一排暖水壺。 鈴聲正是從其中一個暖水壺中傳出來的。 江初言的原本明亮的眼睛在看到暖水壺時暗淡了一瞬。 很顯然,徐遠舟只是把手機留在了這裡,而他依然沒有辦法找到徐遠舟本人。但不管怎麽說,能找到徐遠舟的手機,還是讓原本已經惶恐不安到極點的江初言感到了一絲慰籍。 他拎起了那隻暖水壺晃了晃,有些迷惑。 “徐遠舟他為什麽要把手機留在暖水壺裡?” 暖水壺裡的聲音有點悶,聽起來不像是有水,反而像是在裡頭塞了什麽東西似的。 想到這裡,江初言小心地打開了暖水壺的瓶塞。 又是一股熟悉的血腥味從瓶口冒了出來,而手機的鈴聲也在江初言打開瓶塞後變得更加響亮。 江初言下意識地朝著瓶口內望去,然而,瓶子裡被塞得嚴嚴實實的,他只能看到一團漆黑,甚至就連手機屏幕的光都看不到。 江初言心中的疑惑更深了,他伸手探入了暖水瓶口,只是瓶口實在太窄,他也只能探進兩根手指。指尖碰觸到的東西是微溫的,柔軟,而且很濕。 當江初言縮回手時,他看著指尖沾染的鮮血,心跳慢了一拍,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忽然覺得遍體生涼。 徐遠舟在暖水瓶裡到底藏了什麽東西?! 就在江初言感到焦躁之時,賀淵忽然抬手直接接過了暖水瓶。 “我來吧。” 他衝著江初言說道。 “你躲遠點。” 說完,他直接舉起手,將暖水瓶用力地朝著地上砸去—— “砰——” 熱水內膽破碎聲響起,顏色鮮豔的暖水瓶塑料外殼,也在賀淵無比暴力的動作下直接散架。 “今天是個好日子……我和……朋友們……在一起……” 只可惜,在這樣粗暴的摔打下,徐遠舟的手機也未能幸免。它直接摔在地上,那鈴音也倏然變調,緊接著,整部手機一暗,歌聲戛然而止。 同時,被徐遠舟藏在暖水瓶裡的東西,也全部掉了出來。 江初言往前走了幾步,定睛朝著地上看過去。 他看到一張皺皺巴巴的,奇怪的東西。 就像是一張揉皺了的牛皮紙,上面沾著血跡,還有毛發,以及一些不規則的孔洞。 “這是什麽……” 江初言又靠近了一點,眯著眼睛多看了兩眼。 然後,他才發現,這並不是什麽牛皮紙。 這是一張人皮。 剛剛剝下來的,甚至還帶著熱度的,人皮。 屬於徐遠舟的人皮。 “……” 江初言失言了片刻。 在這一刻,他甚至都已經感覺不到恐懼。 他只是覺得,一切都那麽奇怪,那麽空洞,那麽詭異。 像是一個沒有邏輯的噩夢。 是啊,這也許就是一個沒有邏輯的噩夢。 不然,暖水壺裡怎麽可能會塞上一團人皮呢? 徐遠舟,又怎麽可能變成這種血肉模糊的玩意呢? “徐遠舟?” 江初言甚至還瞪著地上那張人皮,喃喃地喊出了對方的聲音。 “喀——” “喀喀喀——” “喀——” 結果,就在下一秒,他聽到了細小的敲擊聲,從牆角剩下的那幾隻暖水壺中傳了出來。 “初言。” 悶悶的,怪異的聲音從暖水壺裡傳了出來。 “好擠啊。” “我快喘不過氣來了。” “你放我出去好不好。” “這裡實在太擠了。” 那些暖水壺裡傳來了含糊不清的痛苦呻·吟。 在江初言凝滯的視線中,暖水壺的瓶塞縫隙裡,汩汩冒著粘稠的血。 是啊,如果人皮在他腳下的話,那徐遠舟剩下的身體去哪裡了呢? 他忍不住想道。 然後,江初言身體搖晃了一下,整個人不受控制地朝著地上倒了下去。 他終於迎來了昏迷。 * “啊啊啊,好煩啊,這年頭去哪裡研究鄉村民俗啊,靠……” 江初言眨了眨眼,朦朦朧朧中,聽到了熟悉的抱怨聲。 尖銳而略顯做作的聲音,無疑來自於白珂。 “啊,初言哥,你老家不是就在深山老林裡,而且最近還在搞什麽龍神祭?要不你乾脆就帶著我們回你老家吧?” 江初言呆呆的看向自己面前的男生,好久都沒有說話。 白珂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初言哥?” 他伸手在江初言面前晃了晃。 “你怎麽知道我老家有龍神祭?” 江初言下意識地開口,說出來的話卻並非他此時所想。 白珂挑了挑眉梢,斜斜瞥了徐遠舟一眼。 “啊,是遠舟哥之前提了一嘴……” “咳咳,是的,那個,之前你老家的人打電話過來時,我不是剛好在你旁邊嗎?聽著還挺有意思的。” 徐遠舟輕咳了一聲,看了一眼白珂後才尷尬地望向江初言。 “說起來你不是無論如何都要回去一趟嗎?那個村子畢竟馬上就要搬遷了,而且你媽媽留在那裡的東西也要整理一下拿回來……反正你要回去,要不我們就跟著你去唄,這樣整理東西的時候我們還能幫忙。” “對對對,反正去別的地方也是去,你反正要回老家還不如乾脆就把小組作業給做了論文寫了……” 微胖的男生也在一旁附和道。 江初言揉了揉太陽穴,眼前的一幕讓他感到似曾相識。 恍惚中,他不知不覺就點了點頭。 “那,那行吧,這回小組作業就以我老家作為取材地點好了……” 江初言麻木地聽著自己衝著面前面前三人說道。 心裡卻有個聲音在不停地尖叫。 【不——別去!】 【不要去!】 【絕對,絕對不要去——】 可是,他的夢境和他的靈魂似乎已經徹底分離了。 無論他內心多麽尖銳地叫囂著不要回老家,他還是和另外三人敲定了所有行程,達成了小長假開車一同進山回龍沼村的計劃。 敲定完所有流程之後,江初言站起身來,收拾好了所有雜物。 然後他背上了背包朝著教室外走去。 走廊裡很安靜。 光很暗。 一盞盞懸在走廊兩側的油燈,在黑暗中劈裡啪啦地燃燒著,散發出微弱的火光。 江初言的腳步一下子就頓住了。 他大口大口喘熄著,盯著面前狹長的甬道。 再低頭時,發現原本學校走廊光滑的地板已經變成了一塊一塊粗糙的石板,石板之下,是汩汩流淌的溪流。 好奇怪。 自己的學校怎麽會變成這樣? 江初言心裡充滿了疑惑,他不由自主地回頭朝著教室裡望去,這才發現,教室裡此時已經關了燈。 可徐遠舟,白珂還有劉天宇,卻依然直直地站在原地不曾動彈。 “你們……不走嗎?” 江初言納悶地問道。 “噗嗤……” 白珂在陰影中笑了出來。 “初言哥,你在說什麽傻話。” 男生的聲音逐漸變得尖細古怪。 “我們早就已經離不開這裡了啊?” 江初言在那一瞬間,如置冰窟。 他這才發現,站在教室裡的三個人,如今臉上已經滿是屍斑,散發出來的氣味更是腐臭難聞。 原來,他們早就已經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