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徐遠舟並不願意承認自己感到了膽怯。 雖然他確實害怕了。 冥冥之中, 即便遲鈍如他也能隱約感覺到,龍沼村這個地方很奇怪。 也就是這次是跟著江初言一起出來,隊伍裡又還添上了白珂。 徐遠舟的自尊心作祟, 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讓自己表現出膽怯來。若非如此, 他此時恐怕都已經在盤算著跑路了。 “我以前真沒有夢遊的毛病……” 在大廳裡, 被徐遠舟和白珂圍攻的劉天宇還在努力辯解。 “再說了,就算我昨天晚上睡得不安穩,那說夢話的也不止我一個吧?” 微胖的男生腦門上又浸出了一層油膩膩的汗珠, 他囁嚅著說道。 高大的男生雙手環胸, 斜靠在樓梯的欄杆上, 望向另外兩人的目光裡只有厭煩:“……搞得你們沒住過集體宿舍似的,攢了三個學期都發毛的臭襪子也沒見到你們嫌棄, 晚上有人說個夢話就這麽受不了了?你們要不要這麽金貴啊?” 要說起來, 他們四個就算是加起來, 也沒有賀淵一個人“金貴”這是倒是事實,可賀淵這麽一說,所有人的不爽這時候都被他拉到了自個兒身上,偏偏賀淵還是一臉無所謂的模樣。 卻也有種少年似的,不管不顧的天真。 “喂喂,有必要嗎?” 一聽到劉天宇這麽說, 徐遠舟額角的青筋都冒了出來。 雖然“天真”這個詞跟賀淵整個人都不搭,可江初言就是這麽覺得。 他昨天晚上確實跟白珂睡在了一張床上不假, 可他們兩個之間, 明明什麽都沒有發生。然而劉天宇那句話一出, 倒顯得他和白珂之間真的有什麽曖昧一般。 “艸,劉天宇你在這裡信口開河上癮了是吧!” 關鍵時刻,是賀淵打斷了徐遠舟和劉天宇之間的爭吵。 最後那句吐槽從賀淵的嘴裡吐出來, 諷刺意味就變得格外強烈。 為了避免一大早的學習小組變成鬥毆小組,江初言苦笑著開口說道。 “劉天宇,你今天上還是回二樓來吧。” 傲慢是真的傲慢。 “我,我可沒做夢, 你們昨天晚上不是一直在發出那種怪聲——” 徐遠舟火氣騰然而起。 “你們兩個昨天晚上, 不是也在說夢話嗎?” 江初言也忍不住暗暗歎了一口氣。 “哈?我們說夢話?劉天宇你他媽還沒做夠夢嗎?” 大廳中原本互相指責不休的三人齊齊變了臉色。 這萬一要是被一旁的江初言誤會了…… 徐遠舟握緊了拳頭, 雙眼微凸, 狠狠瞪向了劉天宇。 末了他又轉向徐遠舟和白珂:“你們兩個今天晚上再聽聽,到底有沒有人亂說夢話。如果還覺得吵,就用衛生紙團個紙球塞耳朵。大家都是同學,也是第一次來到這種偏僻的山村,互相之間包容一下吧。” “嗯,初言說得對。” 賀淵立刻就附和道,身上的桀驁之氣倏然消散,整個人看著都乖巧起來。 “嘖。” 徐遠舟一看到賀淵做作的聽話模樣,沒忍住冷冷哼了一聲。 “呵。” 耳畔似乎也響起了賀淵的一聲冷笑。 一抬眼,徐遠舟便對上了賀淵的眼神,兩人對視一眼,隨即齊齊扭頭,彼此眼中都泛著對對方的極度厭惡。 “哦,也對,大少爺都不計較,我們也沒什麽好計較的啦。” 徐遠舟陰陽怪氣地應了一聲。 “額,反正二樓說不定真的比較舒服點,你看,賀淵和初言哥,看上去就睡得很好嘛。老劉,我們也不是在排擠你什麽的,就是昨天晚上你太折騰了,我們沒睡好你不也一樣……你還是回去吧。” 白珂情緒在這個時候也早已發泄完畢,見到劉天宇在江初言的安撫下臉上湧現出的感激之情,他目光閃爍了一下,再對劉天宇開口時,他也立刻變得溫柔起來。 “不過說起來,賀少你跟初言哥生活習性竟然還挺配合的啊,這棟樓隔音這麽差也沒有打擾到你們。” 緊接著白珂又意味深長地看了賀淵和江初言一眼,補充了一句。 一聽到白珂又把江初言跟賀淵湊到了一起,徐遠舟扯了扯嘴角:“初言睡相可好了,我當初在他家打地鋪,睡到半夜都擔心他是不是暈了,總想爬起來探探他的鼻息呢……” 果不其然,徐遠舟話音一落,就看到賀淵神色瞬間就陰沉了下來。 一股快意閃過,徐遠舟唇邊也泛起了一絲笑意,不自覺地,他看向了江初言。 “……” 江初言不經意間對上了徐遠舟的眼神。 那種陰暗又粘稠的獨佔欲,叫江初言忍不住蹙眉。 無論如何,也要找個機會跟徐遠舟說清楚了。 江初言在心底歎道。 果然,一旦下了決心,他就愈發難以忍受徐遠舟用那種眼神看自己了。 * 在江初言的調停下,幾個人總算沒有再吵起來。然而,誰也無法否認,幾個人之間的氣氛還是十分糟糕。 死一般的沉默縈繞在他們之間,空氣沉重到令人呼吸不暢。 而就在這個時候,從小樓外遠遠傳來了一陣陌生的喧囂。 “發生了什麽?” 賀淵眼珠一轉,立刻就抓住了這轉移注意力的機會,勾了一把江初言的袖口,然後就大步帶著江初言出了小樓。 浸著晨霧濕氣的空氣裡,彌漫著一種陌生又熟悉的氣味。是樹木在燃燒時候的氣味。 昨天還像是古時遺跡一般沉默閉塞的村莊,此時卻被籠罩在熱熱鬧鬧的鞭炮聲中。 從江初言他們所在的小樓往下看去,遠遠可以看到不少村民聚集到了村中心的廣場上,看上去正在忙碌著什麽。 “這是在搞什麽祭典嗎……” 白珂眯著眼睛往平台便湊了湊,嘴裡嘟囔了一句。 “對了,不是說今天一整天又很多這邊特有的風俗活動,之前還讓我們這麽早就起來,可那群鄉巴佬現在都沒來,這是在耍人麽——" 正說著,白珂余光一瞥,正好瞄到了平台下佝僂的人影,頓時發出一聲驚叫,往後退了好幾步。 一個男人正彎著腰,在他們平台下面查看著什麽,動作似人非人,似犬非全。 別說白珂了,看到布達措措的第一眼,其他人也都嚇了一跳,畢竟誰都沒有想過,大清早的自己家樓下還趴著一個人。 一直到布達措措直起身,大家才認出他來。 其實布達措措看上去也像是被嚇到了,那張平滑的臉此時皺巴巴的,眼睛也很凸,瞳仁在眼珠的正中央,變成了一雙四白眼。 這讓他的眼神顯得格外怪異。 而且,剛才他一直趴在地上,用手扒拉著地上的泥巴,這行為也怎麽看怎麽奇怪。 男大學生們就這樣與布達措措對視了幾秒鍾。 賀淵遲疑了一下,正待開口,徐遠舟輕咳了一聲,搶在賀淵之前主動問道:“早上好……您這是在幹什麽?” 他問道。 末了,他想起了昨天臨別前布達措措凝重的囑咐,不由笑著開起了玩笑:“該不會是在看水猴子的腳印吧?” “……” 布達措措偏了偏頭,詭異地沉默了幾秒鍾後,他倏地拉開了嘴角,露出了一抹熱情的笑容。 “我就是看看情況。” 他含糊其辭地嘟囔著,很快,他又恢復成了昨天那個熱情殷切的淳樸山民模樣。 “哎呀,這裡我一直擔心你們沒醒來,正好,你們都起來了,趕緊,趕緊,我們已經為貴客們準備好了豐盛的早飯呢!昨天太晚了,我們都沒能好好招待你們,但是,今天的早飯一定可以讓遠道而來的客人們感到快樂——” 布達措措笑著說道,措辭雖然有些怪,可大家都能聽得出來他的殷勤。 “我們應該剛好趕上了村早。”賀淵此時剛好也解釋道,“每個月都會有幾天,龍沼這邊會召集村民一起吃早飯,有點像是吃流水席,嗯,如果是村早,那我們運氣確實不錯,東西會很好吃。” 聽上去像是在跟所有人解釋,可黑皮高大的男生目光卻只在江初言的臉上停留最久。 “跟別的地方的早飯不同,村早上好多都是大菜,這裡特色的醬辣椒雞,炸肉丸菌湯配稀面片,還有酸饃餃子,對了,這裡的雞丁豆腐乾包也很好吃……” 昨天風塵仆仆趕到龍沼又出了那麽多事,大家晚上基本都沒有吃東西,這時候聽到賀淵說起豐盛的早飯,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餓了起來。 沒有人再去想布達措措的古怪。甚至就連不久前小樓中爆發的爭執,也被饑餓的男大學生們拋之腦後。賀淵放下梯子,大家魚貫而下,無不期待地跟在了布達措措的身後朝著村中的小廣場處走去。 此時山裡的霧氣尚未完全散去,可是跟昨天晚上進村時候比起來,整個龍沼村卻是熱鬧了不少。 路邊,屋簷下,田地裡,都有穿著傳統少民服裝的村民在乾活。江初言走在村中小道上,有些震驚於龍沼村的人數。要知道,這些年隨著城市化的發展,農村的人越來越少,就連很多小縣城,不到過春節時都沒有什麽人。可偏偏就是在如此偏僻,近乎與世隔絕的村落裡,竟然有如此多的常住居民,而且這些人看上去都還很年輕,並非鄉鎮中衰老遲鈍的留守老人。 但這些人的行為舉止,也與江初言熟悉的那種年輕人完全不一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