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房間裡, 江初言已經洗漱完畢,躺在了床上。龍沼這裡地處偏僻,條件自然也不太好, 二樓房間裡的床鋪又窄又硬, 就算是最不挑的人也很難說這裡很舒服。然而, 在躺上去的那一瞬間,江初言還是不由自主地長舒了一口氣。跟其他活蹦亂跳的同齡人不同,他自小身體就不太好, 長大以後雖然面上瞅著跟普通人差不多, 底子卻還是虛。今天一整天的趕路之後,又受了那麽一場驚嚇, 他的身體早就有些受不住了。 就在他昏昏欲睡之時,他的手機亮了起來, 江初言隨意地掃了一眼, 發現徐遠舟給他發來了一大堆不知所雲的微信。 江初言目光掃過徐遠舟的小作文, 臉上卻沒有什麽表情。 他發現自己的耐心好像變差了許多。 至少現在他壓根就沒有心思去理會徐遠舟。 正當他息屏手機, 打算假裝自己什麽都沒看到時, 掌中的手機又是一連串的震動, 徐遠舟又一次給他發來了一大堆的信息,不同的是,之前徐遠舟一直給他發文字, 而這一次, 對方卻莫名其妙給他發了許多張圖片。 龍沼這裡的信號差,圖片加載了許久。 江初言在困意之下強打起精神, 最後瞄了一眼屏幕, 這才發現徐遠舟給他發了許多張全黑的照片。 “……” 正當江初言頭痛該如何讓徐遠舟消停下來時,耳畔傳來了賀淵的詢問。 然而在一片黑暗中,江初言卻並未如願以償地陷入黑甜的夢鄉…… 而在這種絕對的寂靜中,耳畔那種若隱若現的聲音也變得愈發的惱人。 這是什麽惡作劇嗎? 江初言有些琢磨不透徐遠舟的想法。 牆角堆砌的雜物堆上蓋著花色古早的毯子,毯子下方露出了的是凌亂又頹敗的家具腳。 一關燈,夜間山村的死寂就變得格外明顯。 不得不說,在龍沼的賀淵,跟江初言印象中那個為人孤僻,行事乖張又冷傲的富二代完全不一樣。 江初言匆匆放大之前加載出來的那些照片時,徐遠舟還在不停給他發新的照片。 圖片被自動放大了, 然後江初言才意識到,原來徐遠舟發過來的照片並不是毫無意義的黑照片,而是在不開閃光燈的情況下,在暗處拍出來的圖。 江初言一愣,下意識地回應道。 “嘎吱——” 而直男的腦回路,是江初言這種天生的Gay無法理解的。 不過,這也不是第一次了……一直以來,江初言都很難搞懂徐遠舟的想法。 他瞪著手機屏幕,呆滯了片刻,完全捉摸不透徐遠舟給他發這些到底是打算做什麽。 “今天到村子的時候,我跟布達措措說了送煞的事,明天為了解煞,在早飯前會有很多特別的民俗儀式……你不要太晚睡覺,不然明天起不來。” 而被賀淵這麽一打岔,江初言也徹底失去了應付徐遠舟的心情。他給手機熄了屏,丟到了枕頭旁。然後便按照賀淵的吩咐,閉上了眼睛。 “那就行。” 江初言在床上輾轉反側,不斷翻身。 江初言聽得心中微微一暖。 手機還在嗡鳴。 江初言愈發覺得徐遠舟這個人莫名其妙。 可徐遠舟似乎並沒有察覺到他的不耐煩, 還在不停地給他發圖片。 也許就像是徐遠舟說的,其實他骨子裡還是一個直男,只是因為喜歡上了江初言,所以才變成了Gay。 他看了一簾門簾,門簾沒拉到底,下方是透光的,自己這邊沒熄燈,確實有可能影響到睡在隔壁的賀淵。 男生又細心地叮囑了一聲。 “嘎吱——” “抱歉,吵到你了嗎?我馬上就睡了。” 賀淵又應了一聲,聲音裡已經染上了一抹含糊沙啞的睡意。 “嘎吱——” 江初言飛快一瞥,發現家具下面還擺放著好幾雙手縫的黑布鞋。 之前江初言每次跟徐遠舟吵架,徐遠舟在解釋時候總是會用到這個理由。 還有幾張圖,是不知道從哪個角度拍下來的天花板,橫梁的木料已經開始發黑,上面遍布灰塵,角落裡還掛著絲絲縷縷,不知道從哪個年代存留下來的蛛網…… 而如果他猜的沒錯的話,徐遠舟拍的,好像就是他在一樓住的那間房。 他直接回了一個【?】回去。 最開始,江初言還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聽。他翻了個身,告訴自己不要去在意那些奇怪的聲音,然而越是想要說服自己,回響在耳蝸中的聲音就越是明顯。 肌肉的酸痛,還有骨子裡的疲倦稱得上排山倒海,根據經驗,江初言覺得自己應該很快就能累得睡著。 江初言也不知道徐遠舟拍這些照片時候用了什麽奇怪的濾鏡,這些照片細看之下顯得又陳舊又斑駁,看得人眼睛都有些疼。 “嘎吱——” 江初言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其中一張。 “初言,你還沒睡嗎?” 他不懂徐遠舟為什麽要特意給他看房間裡躺著兩個人的大通鋪,床鋪上白珂和劉天宇已經仰面朝上,緊閉雙眼沉沉的睡去。特殊的光線讓他們兩個人看上去臉色死白,簡直就像是兩具橫在床鋪上的屍體。 他的眉頭不自覺地越皺越緊。 他很清楚,此時小樓裡估計所有人都睡著了,根本就不可能還有人在樓中行走…… 可是聲音卻越來越響了。 那種尖銳的“嘎吱”聲,從走廊盡頭一點一點靠近他的房間。 江初言感到了一絲不安,那是一種基於生物本能的不安。 他想要睜開眼睛,想要下床開燈看看門外,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他無比驚恐地發現,自己的身體卻動不了。 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江初言的靈魂和禸體就像是分開來了:他的靈魂驚慌失措,而身體卻已經徹底宕機。 “嘎吱——” 不,不是錯覺。 也不是什麽該死的幻聽。 聆聽著那越來越明顯,越來越靠近的腳步聲,江初言愈發確定這一點。 他的心臟不受控制的狂跳起來,冷汗涔涔而下,身體卻僵硬得宛若屍體。 一片漆黑之中,恐懼開始不斷蔓延。臉色蒼白的青年直直躺在窄窄的床上,呼吸急促,臉色慘白。 跟白天裡自己聽到的聲音不一樣,那腳步聲並沒有在他的門外停下來…… “嘎吱——” 無論發出聲音的是什麽,可以肯定的是,“它”這一次,進入了他的房間。 江初言的冷汗浸透了被子,明明都已經躺下這麽久了,他的被窩裡卻一點熱氣都沒有,只有一片濕冷。 他凍得已經完全失去了知覺,但此時他已經無暇去抱怨寒冷。 他隻感覺到恐懼。 【快動一動啊!!】 他在腦海中不斷對自己說道。 【快動,無論什麽部位,動一動——】 這就是所謂的鬼壓床嗎? 江初言還是第一次有這樣恐懼又痛苦的經驗。 在他無聲地與自己做著鬥爭的時候,“嘎吱”聲已經近在咫尺——“它”正一步一步地,繞著江初言的床鋪打著轉。 【不——】 江初言甚至有種恐怖的錯覺,他覺得,對方似乎下一秒,就要爬上他的床來了。 巨大的恐懼感讓江初言的精神冰冷崩潰,終於,在一聲痛苦的嗚咽之後,忽然間他的眼皮動了動。 他終於得以睜開自己的眼睛。 有那麽一刻江初言心中松了一瞬,以為自己終於掙脫了所謂的鬼壓床,可就在下一秒,江初言變得比之前更加緊張了。 在睜開眼的同時,他才發現,自己現在所在的地方,根本就不是入睡前躺著的房間。 這裡是…… 江初言僵硬地轉動了一下自己的眼珠,當然,此刻的他,唯一能夠動的,也只有自己的眼珠。 他發現自己竟然正躺在一張陌生又熟悉的床上,說陌生,是因為這絕對不是江初言位於小樓二樓房間裡的那張床,而說熟悉,是因為他知道,這裡其實是一樓徐遠舟他們的房間,畢竟就在入睡前,徐遠舟還特意發了照片給他看。 縱然照片一團漆黑難以辨認,但是江初言還是認出了房間裡那些看似平常的陳設細節。 自己現在是在做夢嗎? 江初言驚疑不定地想著。 可是如果這是夢的話,他所聽到的那些呼吸聲,為什麽卻那麽的鮮明呢?他甚至都可以聽見白珂的磨牙聲和徐遠舟時不時響起的鼾聲,他也感覺到,自己正擠在幾個人中間,男生身上的淡淡汗臭一點點浸透過來…… 就好像他在自己不知道的情況下,夢遊來到了一樓房間,然後擠上了床。 等等,難道自己真的是在夢遊? 江初言從未這樣慌張過? 他想要尖叫,想要掙扎,可是一切都是徒勞的,他的身體好像突然變成了某種與他無關的東西,變成了一塊鉛,或者說是一塊石頭,除了驚恐萬分地不斷轉動眼珠之外,他就連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 而最糟糕的是,就在下一秒。江初言又一次聽到了那熟悉的聲音。 如同噩夢一般如影隨形,陰魂不散的聲音。 “嘎吱——” 江初言的瞳孔倏然縮小。 聲音發來的方向並不是地板,而是天花板。 江初言呆滯地看著自己頭頂的那一小塊空間,目光緩慢地對上了倒立在天花板的那一抹影子。 那是一個人,雖然最開始江初言並沒有認出來那是一個人,因為它身上赤摞,而且身體的比例很奇怪。 它的腳又細又長,直接勾在了木質的天花板上。露在外面的身體是一種淡青色,腫得很厲害,皮膚都已經變成了半透明似的青灰色。看不清臉,因為對方的面龐一直隱藏在水草一般凌亂潮濕的發絲之中。 “嘶嘶——” 時不時,從那團濃密的發絲中,會傳出某種古怪的抽氣聲。 那東西絕對不是鬼魂,因為對方身體的重量一直在拉扯著木板,並且發出了那種刺耳的嘎吱聲。 江初言真奇怪為什麽床上其他人一點反應都沒有,他們難道沒有聽見那聲音嗎? 那聲音刺耳到簡直要讓江初言發狂了。 那股惡感就像是看不見的手,撫遍了江初言的全身。 他可以感覺到一行眼淚順著眼角,徐徐滑過太陽穴滲入他的鬢角。 那是因為驚恐而不自覺流出來的生理性的眼淚。 可是江初言依然不能動。 他只能呆滯地看著那個“人”垂著雙臂,倒立在天花板上不斷逡巡。 “嘎吱——” “嘎吱——” “嘎吱——” 仿佛已經過了一萬年。 終於,那“腳步”聲停止了。 江初言的呼吸變得越來越粗重。 因為,那個“人”就停在了他的正上方。 “滴答……” 幾滴粘液從“它”的發絲中滴落下來,掉在了江初言的臉上。 江初言聞到了一股濃烈的腥臭味。 緊接著,江初言就看到一根柔軟的,像是吸管似的東西從那怪物的發絲中蠕動著,探伸出來。 【不不不不不不——】 在江初言的慘叫中,那根舌頭“噗嗤”一下,扎進了他的鼻腔中。 然後,就像是用吸管吸吮豆腐腦似的,在濃稠的黑暗中,“它”發出了心滿意足的嘖嘖水聲。 血的味道,和粘液的腥臭味一同蔓延開來。 “救命——” 江初言發出了一聲慘叫,整個人從床上一躍而起。 手機還在他枕畔不斷嗡鳴,是他之前給定的鬧鍾。 可江初言卻根本提不起力氣去關鬧鍾。 他全身發軟,大腦一片空白,整個人不受控制地一直在發抖。 “初言……你還好嗎?” 好幾聲呼喚傳來,江初言過了好久,才緩緩轉過頭,對上了門簾後面探出來的卷毛腦袋。 “賀淵?” 男生的存在,終於讓江初言回過了神。 “那個,你是不是做噩夢了啊?” 賀淵不受控制地往江初言身上瞟了過去。 青年的身體被包裹在寬松的睡衣之下,從領口處露出來的脖子以及胸口處的一小塊皮膚,白得仿佛在發光。 大學男生的火氣本來就旺。賀淵的目光掃過那一小節白皙,喉頭不自覺滾動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把自己的身體又往門簾後面縮了縮。 “你,你的鬧鍾一直在響,這麽久都沒關,那個,所以我就想著來看看你的情況。” 他試探性地指了指江初言枕畔還在滴滴直叫的手機。 “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微黑的膚色掩去了賀淵臉上莫名浮現出來的紅潮,他欲蓋彌彰地又補充了一句。 江初言揉了一把臉,顫唞著關掉了手機,然而一直到此刻,他的目光依然有些恍惚。 “我沒事,我就是……做了個噩夢。” 他喃喃說道。 “夢到什麽了?把你嚇成這樣?” 賀淵不由問道。 江初言沉默了片刻,他皺著眉頭努力回想了許久,才喃喃道:“……不記得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