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說書人繼續道:“張小姐在家遲遲等不到趙書生歸來,幾經輾轉便偷偷托人去京城裡打聽。當她知曉了趙書生的死訊之後,生不如死,恨不得當下便與趙書生共赴了黃泉去。” 又有人問,後來呢? 以我瞧話本的經驗來看,張小姐定是沒死成。 “彼時,城裡有一惡霸,就在張小姐悲痛欲絕之時竟上門與張員外提親,要娶了張小姐。” 張小姐定是寧死不屈。 說書人頓了一會兒,才道:“張小姐同意了,嫁給了城裡的惡霸為妻。從此她與趙書生的情緣便如塵土一樣散去了。” 台下有人噴茶水,罵聲一片。 他們都說,這故事根本不是什麽才子佳人的佳話良緣,也不算什麽惡霸強搶良家婦女,一點勁兒都沒有。 說書人垂下頭不再言語,兀自下去了。估計是自己的故事不受人歡喜覺得有些沒顏面。 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話本裡的故事千奇百怪的都有,這種沒頭沒腦的還是第一回聽到,連個正經的結局都沒有,像是活生生從中間掐斷了一般。 唉唉,罷了罷了,故事而已。 我回過神來,伸手順進裝桃花糕的碟子裡。卻發現桃花糕少了一塊。 我的桌邊,不知何時坐了一個小哥。他正搖著折扇半遮住臉面,彎著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笑看著我。 這小哥,好生不講禮啊。擅自坐在我桌邊也不知會我一聲,還吃了我一塊桃花糕。 我是神仙,自然不好跟他一般見識。我隻好氣定神閑地將桌上擺著的桃花糕統統攬過來,放在自己面前,邊看著他邊一口一口地吃。 罷了,我將最後一塊桃花糕塞進嘴裡,善意而和氣地問:“小哥莫不是餓了?” 小哥一愣,卻眯著眼睛笑道:“姑娘,甜食吃太多對身體可不好哦。” 我打了一個飽嗝,添了幾口茶水,道:“小哥莫要擔心,我好得很。” 接下來茶館裡又說了幾個話本,但都不是先前那個說書人在說。這些故事也大都沒多少新意。 我旁邊的小哥都老半天了也不見離去,他問:“姑娘喜歡聽這些故事?” 我道:“也沒有特別喜歡的,就是好打發時間而已。” 小哥又有一句沒一句地與我閑話了一陣。 待日光暗了下去,我估摸著出了茶館,該尋個歇息的地方。小哥跟著我一同出了來。他看了看天憂色道:“姑娘家住何處,若不嫌棄,在下可送姑娘回去。” (二) 這小哥,讓我十分摸不著頭腦。 說他心善吧,他惦記著我的桃花糕讓我心裡不大順暢;說他不心善吧,他又要送我回家。 可我是神仙,哪裡來的家讓他送我回。 我道:“啊呀,在茶館吃得太撐了,現在想四處走走。小哥不必太麻煩。” 小哥收起折扇,笑道:“正好,在下也想走走。” 這夜晚黑燈瞎火的,小哥還真有膽子敢四處走走,也不怕惡鬼出來將他吃了去。 不過,他這張面皮不讓折扇給遮住,除了亮晶晶的眼,還露出了小巧的鼻梁和精致的輪廓,倒有幾分韻味。 夜裡,他身上的氣息有些不分明。 我心下掂量了一下,道:“不如我們月下散散步沿著街走幾圈。” 小哥眨了眨眼睛,道:“如此甚好。” 白天只顧著喝茶聽書,沒怎麽在意小哥。如今越往黑的地方走,他身上的濁氣就越重。很多鬼怪都會在夜裡現出原形,莫不是我一來就趕上了?正好,也省去了我一番探尋的功夫。 一條街,我與小哥來來回回走了三遍也不見他有任何動作。反而他閑散地與我談論他聽到的各種話本雜談。 街邊的燈火都零零散散暗了下去。有一家酒館還未打烊,裡面閃爍著微弱的火光,還傳出稀疏的凡人的吵鬧聲。 我在有燈火的地方停了下來,直勾勾地看著小哥。 小哥亦跟著停了下來,挑挑眉道:“姑娘走累了?” 我手指暗暗蓄著仙法,嘴上笑道:“死相,你這般糾纏我,莫不是看上我了?”噯,這話自我口中說出,我自己都覺得酸掉了老牙。 小哥聞言笑得更得意了些,湊近我在我耳邊道:“姑娘好聰明。” 當下我眼疾手快,用蓄著仙法的手指戳中了小哥的額心。爾等妖魔鬼怪,還不在本神仙面前快快現形! (三) 電光火石之間……似乎我預料錯了。 小哥低笑著將我的手從他額心上拿下來,問:“姑娘這是何意?” 我忙抽回手,道:“小哥別客氣,隨便摸摸。”奇了怪了,他的身體如凡人一般正常得很,探不出有妖邪之佞,為何就是氣息混濁了些。 小哥向我伸出手來,道:“那是否應該禮尚往來一下。” 我為這小哥的膽子感到十分不妙。 恰逢此時,酒館裡走出了三三兩兩的漢子,瞧見了我倆。我覺得更加不妙了。 漢子喝得醉醺醺的,一看見我倆便上前來,調笑道:“啊呀,這小姐和公子生得好俊俏啊!” 我摸摸面皮,俊俏麽?師父將我變成個什麽樣子我還未來得及看,但比照上一次的情況來看應該好不到哪裡去,怎的算得上俊俏? 一時我暗歎不已,這凡人的眼光啊,噯。 幾個漢子將我與小哥圍了起來,道:“小姐公子不如隨哥兒幾個再進去喝兩杯如何?” 這酒我還是不喝了,上次在桃林裡喝了大師兄藏的桃花酒之後,回去頭還疼了好一陣。但就是不知道小哥想不想喝。遂我指著小哥好心與幾個漢子道:“我就不去了,若是他願意隨你們去,就讓他去吧。” 小哥卻是看了我一眼,頗有幾分哀怨的味道,道:“將將才與我濃情蜜意,此刻又要將我推出去了?” 哎喲,天地良心噯,我何時與他濃情蜜意了?這小家夥,指不定就是個妖孽! 漢子不領我的情,個個搓著手嬉笑道:“姑娘莫要客氣,一起去一起去。” 我就不明白,喝酒就喝酒,他們何故要搓手。真真是一點美感都沒有。 有一個漢子眼睛賊得很,伸手欲拉我的手。 身為神仙,哪有與凡人糾纏不清的。我手指動了動,捏了個決,往幾個漢子面上一彈,道:“今晚我們就不去了,改天再喝,如今天色已晚,各位還不快快回家歇息。” 凡人豪爽大方,這無可厚非,但這深更老夜的在外胡混不歸家,也不怕遇上惡鬼。這幾個漢子真真是一點防范之心都沒有。 經我仙訣一指引,漢子變換了神色,個個斂下笑臉,道:“姑娘說得甚是。”他們便相互依偎著走了。 (四) 然漢子一走,迎面撲來一股邪佞之氣,我全身一抖。 如師父所言,妖邪之物要出來作祟了。也不知道將將那幾個漢子能不能安然歸家,一時我心裡有些著急了,趕緊捏訣欲跟上去。 可我旁邊還站了一個小哥。 不待我往漢子離去的地方追去,小哥忽然抓起我的手,帶著我一路狂跑。 這一跑,十分不同尋常。小哥帶著我騰雲駕霧的。 果然這小哥不是尋常人! 我往身後瞧去,剛才所在的整條街被一團黑氣所包圍。這小哥竟是在幫我。 我與小哥在上空盤旋了好幾周,方才尋了個沒被黑氣佔據的巷子停了下來。 小哥的衣領微微敞開了去,胸膛起伏得厲害,道:“好險!” 我不由得細細瞧了一下小哥,衣著華麗,眉目含春,唇紅齒白的,那雙眼睛始終亮得很,在夜裡都熠熠生輝。 怎麽都覺得小哥有一股比女子還要灼人的媚態。 既然他能騰雲駕霧,我也就直白地問:“小哥既非妖物又非仙家,究竟是何許人也?” 小哥聞言松下神色,身體一斜,懶懶地靠著一邊牆壁,道:“你猜。” 我翻了翻眼皮,我猜你就是一邪物。 虧得本神仙修養好,耐著性子再道:“我管你是誰,將將那些汙濁之氣你也見到了,方圓十丈之內必有妖邪之物。本神仙諒你無害人之心,還是快快離去的好。” 小哥正了正身體,戲謔道:“神仙?有你這麽糊裡糊塗的小神仙麽?” 一口老氣哽在我心頭。小哥十分不會說話。 我順了順心口,道:“小東西,本神仙不跟你一般見識。”我得趕緊順著那團混濁之氣去抓惡鬼,也不曉得將將那些個漢子如何了。 可我一抬腳,身後小哥忽然抓住了我,用力往後一拉,頓時我腳步踉蹌不穩,被他給抵在了牆頭上。 我大驚,道:“小哥你這是作甚!” 小哥貼過身來,挨緊我,頭在我頸窩蹭了蹭,道:“小神仙長得真香。” 他的氣息灑在我的頸窩裡,激起了我一身的雞皮疙瘩。小哥睜眼說瞎話也不怕嘴疼,我香不香光看如何看得出來。 我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盡管小哥看不見,道:“本神仙香不香要嘗了才知道。” 小哥低低笑了一聲,道:“也是,那現在我便嘗上一嘗。” 不會說話……好牙疼。 小哥手摟著我的腰,越來越緊。他身姿搖了搖,神色蕩漾得很。 本神仙活了這麽久,還從未遇到過如此潑皮無賴之人。我怒斥道:“小哥請端正你的行為!” 小哥不理會我,而是在我發間深呼吸了一口氣,一臉滿足。看來說教對他無用。 我又威脅道:“小哥再敢對本神仙無禮,休要怪本神仙對你不留情面!” ……小哥還是無視我。